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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澹台明旌 ...

  •   有道是“宰相家人四品官”,何况是我堂兄这种执掌枢密院大权的亲王。在两位王妃的指挥下从那位可怜管家房中搜出来的东西固然不少,也确实挺名贵,非说他“监守自盗”或许还是有些冤枉,不过“收受贿赂,败坏庆王名声”这条罪名在他头上绝对能安放得四平八稳。然而“引贼入室”的罪状那位管家便死不承认,只说是奉庆王殿下之命,瞒着两位王妃去东西市上请了一班异族艺人来王府献艺。
      这点小事当然不会令周天一束手无策,他先丢下那位自称无罪的管家不管,径直去提审那些被我派禁卫羁管住,然后和那位可怜管家一起移交刑部的“异族艺人”。
      “从没见过那么有耐心的人。”跑去刑部旁听的汝阳郡公过了四更天才晕晕乎乎地转回来,丢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之后就一头栽进了我昭阳殿的大床里,怎么拽都拽不起来。第二天他日上三竿才起身,把早膳和午膳混在一起吃的时候还不住地打呵欠,我问他究竟周天一如何审案,他就是不肯说,再追问,他再丢下一句:“太可怕了。”又闷头往嘴里大塞特塞。
      “结局远比经过重要。”萧平进宫来向我禀报对那“采花贼”的搜捕情形时,如此评论。得到这句上好的开脱言论的素素马上眉开眼笑地跑到了萧将军身边,就差没有摇尾巴了。我们这一班人都能看出来,汝阳郡公对银锋的萧将军颇有好感,甚至已经到了开始勾搭对方的地步,不过萧元衡到底是什么个意思,我们就谁也不清楚了,自然,也没人会去问萧将军这个问题。
      “那么这次都下大索的结果看起来并不好。”我凝目在萧将军英俊面孔上,缓缓开口。
      萧平神色泰然:“末将和程府尹已经抓了足够多的人。詹净是否归案,已不重要。”
      “哦?”我忍不住扬起一边眉:“如今永宁城里已经人人皆知,那位采花贼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正人君子詹净詹大侠了?”
      “有好事之徒四下传扬,詹大侠之名当然遍布永宁城大街小巷。”萧平仍旧神色不变,还在他身边转悠的汝阳郡公却吐了吐舌头,溜回到我给他安排的座位上,看来那些“好事之徒”中少不了他手下的那些恶少年。
      萧将军看了回到座位上的汝阳郡公一眼,继续他的话题:“市井间已有人编了戏词,有说庆王殿下将詹大侠心爱女子掳入王府,詹大侠为救情人,故而夜间入府……”他略顿了一下,再看了发出嗤笑声的素素一眼,接着往下说:“其二,有说詹大侠是奉陛下之命,去暗害庆王殿下。”
      “其三,有说那采花贼其实是詹大侠的孪生兄弟。”萧平说完了市井间的几种说法,停了下来。
      “他不过是一勇之夫。临阵交锋运筹帷幄上头百无一用,没什么好担心的。”听到第三种戏词内容,我顿觉索然无味,无趣地挥手道:“有其他人就行了,给朕仔细盘问。周刑部看看在查远方的不臣之辈,永宁城中忠臣良将们的安危性命,就交给萧将军你和程府尹了。”
      萧平目光一亮,随之整张脸都焕发了光彩。这位大韶的第一勇将有好几年时间未能临阵了,他和秦羁虽是好友,性子却大不相同,若说秦羁也可将政治当作战场混得如鱼得水,那么萧将军想要身处的,就还是那朔风关外鼓角争鸣铁骑如风杀人浴血的厮杀场。虽然说近日还是不能重返沙场,但能将那些自诩忠臣,对我们这一班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家伙拉下马来,甚至送到西市的那颗大柳树底下,固然秦羁才是主事的首脑,作为真正的施行者,萧将军还是会稍觉满意。
      “末将领旨!”他向我一拱手,高声道。

      自此左领军卫和神武军都下大索得更加嚣张,按照汝阳郡公的回报,如今永宁城中,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被疑作穿窬鼠辈,凶神恶煞满面横肉的便是剪径强人,那些鬼鬼祟祟的异族人更是一眼看去就心怀鬼胎,正该系捕归案——那一些被朝臣们腹诽为“无事生非借刀杀人公器私用”的军将中,好不容易得了个动手机会的淮阳郡公自然是个中翘楚。
      “此番萧平大显身手。淮阳郡公亦初露锋芒,果然雏凤清于老凤声。”同样繁忙的秦羁在送入宫中的信件中如此说道。
      然而永宁府尹程益州却不如枢密副使秦公爷如此兴高采烈,当上表请见的他被召到我御座前时,看上去似乎老了十岁。
      “陛下,都下大索人心惶惶,左领军卫及神武军肆意缉人,实非秉公执法。下狱之人,人人喊冤,个个诉苦,这实在是……”
      “朕知道。”我打断他的话,“程卿该听宋法曹说起过那‘采花贼’的身份。程卿当真以为那贼子会仅为采花入庆王府?”
      垂头听我说话的府尹大人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满面惊悸,额上也微微见了汗。“这……”他咀嚅着,很显然的,倘若庆王殿下遭人谋刺,一个小小的永宁府尹绝担不起这天大的干系,然而他又必然是被第一个揪出来担干系的人。“但……”
      我看了眼立在案边的北宫雯,屈指轻叩着桌面。“程府尹有事但说无妨。”
      程益州的腰又佝偻下去一点。“但是永宁府的牢狱已经人满为患。再捕拿下去,实在是无处可囚了。”
      “那就着宋法曹速速审讯吧。确实无罪者当庭释放。”
      程益州再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又垂首道:“陛下,请恕臣之罪。左领军卫及神武军道中肆意捕人,宋法曹实是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审清问明。”
      “此事干系到朕皇兄性命安危,若朕今日下诏放人,明日皇兄罹难,朕岂不是铸成大错。”
      府尹大人哆嗦得比刚才更厉害。“臣绝无此意。”他急忙辩白,“臣知此事绝非儿戏。而今之计,臣唯有奏请陛下令工部更造新牢。”

      “程府尹亦是一位妙人。”待那永宁府尹退出后,我向北宫雯道。
      翰林待诏却眉尖微蹙:“户部连军饷都能引经据典不肯放手,何况是更违圣贤之道的举动。”
      “可是谁肯拿我皇兄,大韶唯一一位可与我争这九五之位之人的性命开玩笑。不说其他,杨老太傅便不答应。”
      北宫仍然颦眉不展,她沉思片刻,摇头道:“以臣看,户部严侍郎宁肯将银子列为军饷,也绝不会用来更造新牢。”
      我再看她一眼,微笑着端起案上茶盏,盏沿触及口唇时,她已经笑起来:“两害相权取其轻,枢密院打得莫非就是这主意?”
      “总之让户部和工部、枢密院扯皮吧。比起秦羁来,沈梦溪可更令严文正头疼。”
      北宫又微微发笑,她在我身边呆了数月,那有“公输般重生”和“劳民伤财之最”两种截然不同称号的工部尚书沈适沈梦溪的种种故事也该有所耳闻。
      “妄兴大狱,确非圣人之道。”觑着忍俊不禁的北宫雯,我总还是不由得叹息一声。实话说,任凭萧平和画影这两个常被人非议为得志猖狂的家伙在永宁城里大动干戈,确然不好,这件事也终须有个消停的时候。我并不指望永宁府贼曹能将那采花贼捉拿归案——事实上,以秦羁及她转达的宋钟馗的说法,就连萧平这大韶第一勇将,平地之上也对付不了这种贼人——而捉到这采花贼也无济于事,那姓詹的号称大侠,想必不会连先前贼曹捕到的那些在狱中自尽数次,至今尚未审出究竟的人都不如。这一回我要的只是永宁府和刑部大牢中关押的那些小虾米牵扯出来的大人物。
      那位远在南疆的越王殿下既然要联络一切大韶忠臣,朝中这些早以跪拜我为耻的忠臣们又怎会没有与他联手而欲行废立的。

      程益州说到做到,又或许他早就怀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心态,几日之后,他便在朝会上奏请更建新牢。此举立刻掀起轩然大波,户部严文正一张脸当即气得泛起铁青色,他甚至忍耐不到工部尚书沈梦溪道罢构想就大步出班,厉叱沈、程二人“为虎作伥”。
      众人皆知的“虎”中,秦羁和萧平两人早已习惯于这种称呼,淮阳、汝阳两位郡公则将这当作了一种褒奖而得意洋洋。首次被骂为“伥”的程府尹在严侍郎的怒目而视下退至一旁用衣袖擦拭额上汗水,沈尚书却大以为不然地开口分辨,反正他和严文正已经就各类工程的预算方面打过无数场御前官司,早就对户部侍郎的呵斥麻木不仁了。
      听着工部尚书侃侃而谈,我习惯性地再向文臣班首的老太傅以及礼部尚书和御史台柳崔二位望去,杨老太傅还是他一贯的眉头紧锁面色阴沉,柳引握着笏板盯视着沈适和严肃,正是蓄势待发,崔家二位这一日却格外的苦大仇深,看去已不是有人欠了他崔家许多银钱,而是被人在祖先披蟒腰玉的画像上狠狠唾了一口,如此,则不难料知他们又有一番话好说。
      果然,沈适长篇大论一停,礼部尚书崔颉就大踏步出班,秉笏奏道:“陛下,陛下登基不久便大兴牢狱,有悖圣君之德。”说话间,他怒视秦羁、萧平乃至淮阳、汝阳二位郡公,然而,正当我打叠起精神预备听他再度诠释一番“圣君之道”时,他话锋突然一转,径扫向了另一边的刑部尚书周天一:“似周天一辈,跻身文武之列,不思为国,唯知揣度上意,置国家正法于不顾,至于擅闯他人宅邸,恣意捕拿无辜人等,其人其行,令人发指!”

      “怎么回事?”
      一退朝,汝阳郡公就追了上来,我在辇边站定,待他追到身边时一边发问,一边转身看他。汝阳郡公绷紧一张脸,看去正如年幼时将宫中物事藏起后看着诸多宫女宫监们着急时一般,我微微皱眉盯住他,不多时他就亦如以往一样再绷不住地笑出声来:“就是抓人嘛!哎,姑姑陛下你也知道啦,抓人最讲究的就是稳准狠的突袭,事前要是走漏了风声,那群混蛋不就逃了?”他一面笑,一面说,一面骨碌乱转着眼珠子回忆往事,一面又推我上辇,自己也在我身边坐定,而后就在我的皇袍上蹭来蹭去,我推一下他,他坐是坐正了,但又鼓鼓腮帮子,抱怨起来:“崔乌鸦那一家子真是狗咬吕洞宾,周尚书是怕他们那些和越王勾结的下人们暗害了,才赶着借了我的一班人马和刑部差役们一起去抓人。切,早知道是这样好心没好报的话管他去死!”
      “刑部气势汹汹去那高门槛的崔家抓人,想必永宁城中百姓去围观的不少。”
      汝阳郡公眨了眨眼睛。“岂止不少,简直是人山人海,就连街边树上都攀满了人,还有人被挤得扑通扑通掉下来,掉下来又赶紧往上爬。”他转眼就得意地捶打着大腿装作唉声叹气:“真可惜姑姑你看不见当时那热闹劲头。这一回东西市里又有戏文好演了,等到小应小何把这挡子事和那姓詹的公鸡大侠串起来,那可就真是上好的香艳戏码。”
      看着素素得意神情,我都不禁要可怜那往后将被人在闺门风气上嚼个不停的崔家了,但是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这一次只算是行事不妥,人是你们抓得有理。但千万审出点什么来。”
      “放心了!”汝阳郡公大大咧咧挥着手:“姑姑你还信不过周天一审案的能耐嘛。这一次非连坐个十七八家门槛高的。”
      素素正为首战告捷兴致勃勃趾高气扬,我却没有他那么好的心情。这一次确算赢了一局,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赫赫扬扬五百年的大韶第一望族也不会是轻易就能扳倒的,何况现在他们又有了位德被四海当代尧舜的明君英主,南疆之地的越王殿下相比永宁城中的庆王殿下,除却更符合他们对三皇之世的幻想,还比已经被秦羁完全架空了的枢密使有更雄厚的实力。
      凭这些听起来极为可笑的“资本”,崔家完全可以忽悠到一群仰望着那五百年清贵门庭的蠢货。虽然蠢货只是令人生厌,但一群蠢货聚在一起,还是会令人头疼。
      “姑姑陛下,”汝阳郡公突然间又靠了过来,蹭了两下之后他附到我耳边,“我老爹是不是快自由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亲爱的侄子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用力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姑姑陛下,我老爹什么时候才可以把那群清流卖了?”他又开始“蹭”这一项他非常钟爱的运动:“再拖下去我老爹头上真的要长蘑菇了,我才不要蘑菇老爹。”
      “什么时候么?”我再把他搂进怀里,素素心满意足地哼唧了几声,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向我控诉秦羁又去胁迫外带诱拐他老爹庆王殿下并且威吓兼试图殴打汝阳郡公他本人,当然其中还没忘了陈述他长住且侵占秦羁在昭阳殿的床位的心愿——我曾经在百无聊赖时试过拿部国恨家仇的戏文把朝中臣子对号入座玩儿,忠臣良将们轻而易举就各就各位,我们这一群妖孽却令人眉头打结,戏文里头那些鼻梁上抹白粉的家伙哪一个的性质都不足以描述以秦羁为首的那一群,大概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大韶的忠臣良将、侠客义士才制止不了我们篡夺玉玺的可恶行径。
      “你老爹现在可千万别耐不住性子跳出来出首。”想到那些戏文里赤胆忠心的“侠客义士”,我又忍不住想到那位被汝阳郡公嘲讽为“公鸡”的詹大侠,于是也就不得不再提醒一下正从秦羁数落到画影的侄子了。
      “为什么?”素素停下了扳手指的动作,大睁着眼睛望过来。
      “别忘了那位公鸡大侠只怕还在永宁城里,要是你老爹出卖了那些忠臣们,说不定五德俱全的詹大侠一怒之下决定为民除害呢?”
      汝阳郡公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从躺在我腿上的姿势跳起来。“他敢!”他怒气冲冲地大叫,从行进中的凤辇上一跃而下。“我宰了他!”当我移到辇边看他时,他愤怒地叫着,转身向宫外跑去。

      “你那个侄子确实有点能耐。”几天后秦羁对我说。一面说,她一面斜了一眼昭阳殿门口,那边有个人影一晃,看样子似乎就是素素。
      “你能耐也不小啊。在城门口干得好事。”我同样斜了秦羁一眼,卫国公摊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是血腥了点,但是总不能让那王八蛋跑了吧。”
      看着秦羁笑嘻嘻凑过来,我又回想起素素一脸苍白地跑回来向我描述的城门口的血腥事件,忍不住也起了点鸡皮疙瘩。“血腥了‘一点’吗?那个死人在城墙上可是挂了半个时辰!”
      秦羁露出受伤的表情。“我最最亲爱的明旌妹妹,”她用手按住左胸,伤感地叹了口气:“我这可是为了大韶江山社稷、忠臣良将,凤子龙孙乃至陛下您的安危。经此一役,我就成了江湖上人人称道的詹净詹大侠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对我必然除之而后快。也许臣今天离开了昭阳殿,明天陛下您就见不着臣了。”
      “是啊,”素素从半掩着的殿门溜进来,贴着墙根溜到我身边,我抬手搂着他,回答秦羁的话:“那是因为你回朔风关去抵御天宇了。”
      “天宇和那位当代尧舜,也不知道哪边翻潭得早。”秦羁答着话,走过来揪着素素的领子,把汝阳郡公提到了旁边放下。“谭老将军倒是很想出征。为此还特意捐弃前嫌来找我,想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哦,”我惊讶地望着说话人,然后说:“于是朕该让近臣,比如说就是秦爱卿你吧,去老将军府上探视,等你回来朕就开始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事实上我已经毫不留情地回绝了他。”秦羁笑了笑,“我们费尽心机才从严肃那里捞到的军饷,可不是拿来浪费的。而且天宇,”她微微皱眉,神色渐有些凝重:“那确实是一头饿狼。”
      昭阳殿内顿时沉寂下来。狼始终是狼,只有我父皇才会相信,那个朔风关外的部族已经臣服大韶永不来犯。天宇始终都把大韶看成一块流油的肥肉,那头饿狼迫切需要这块肥肉果腹,他们的名王想要大韶的金银,他们的男人想要大韶的女人,他们的马蹄想要大韶的土地。然而,就是在这个紧要关头,那位当代尧舜和那些梦想着三皇之世的贤臣名士们还打算在后院里放起一把火来。
      他们宁可让大韶的土地沦陷在野蛮人的马蹄下,也不愿意让我来治理。
      “釜底抽薪吧。”打破沉默的是汝阳郡公的嘟哝声,他鼓着腮帮,不大情愿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能抽掉一点是一点,快点把那个老家伙给铲掉,免得对付天宇的时候他在后头拖后腿。怎么样?”
      我和秦羁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望去,目光在空中交汇时,我和她再度意识到彼此想法的相同。
      “也许不是越王的内乱拖后腿,而是天宇打算趁着这场内乱,坐收渔翁之利。”不过多久,汝阳郡公也叫了起来,又跑过来用力拽我的袖子。
      “攘外必先安内,姑姑陛下,管它是栽赃还是嫁祸,找个理由把朝堂里那些除了惹我们生气什么也不干的老家伙全给砍了吧。”当我把目光转到他脸上时,汝阳郡公急切地说。
      秦羁突然笑起来,她伸出手揪了揪素素的脸,在素素捂着半边脸放声号啕地躲到我背后时,她又向我可怜侄子的衣服领子伸过手去,于情于理我都不得不制止她这种“过分”的举动,之后就被秦羁抓住手扯到了她怀里。
      卫国公深深俯首在我肩窝里,发出哀叹:“明旌妹妹,吾皇陛下,微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快快活活的卿卿我我,有丝竹之悦耳,无案牍之劳形,可以调锦瑟,阅情诗,谈笑有佳人,往来俱艳姬。”
      如果以前教读我们的师傅知道以前的弟子如此篡改他们推崇备至的先贤经典《陋室铭》,一定会气得在坟墓里翻过身来。
      “只好等到内忧外患一扫而空之后。”我抬手试着把她的头从肩上推起来,秦羁便趁这时机含住了我的手指。于是乎我们又暂时抛开了那些烦人的天下大事,同着声称要长住昭阳殿的汝阳郡公一起,在华美的寝堂里翻滚起来。
      直到有人叩响了寝堂雕镂着凤穿牡丹的门扇。
      素素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开门,身着浅绿色官服的翰林待诏匆匆走入,朝我和秦羁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北宫便粉面飞红地垂下眼来。
      “陛下,刑部尚书周雨叩阁求见,说有要紧事必须立刻面觐陛下。”

      周天一身着绯红袍立在我凤座前,他的脸孔较之数日前又更瘦削了些,显然又在通宵达旦地审理这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案。此刻,他神色极为严肃,两道浓眉几乎要连到一起。在我坐定后,他向上一躬,就沉声开口。
      “深夜惊扰陛下,实为死罪,然微臣奉旨查案,丝毫不敢有所轻忽。”
      周天一说得严重,我却松一口气。如今我担心的并非他查出了什么,而是他什么也查不出来。
      “周尚书请讲。”
      周天一又一拱手:“臣对罪人晓以陛下之德,终有人弃暗投明。礼部尚书崔颉家人指认其主及御史大夫崔穆叔侄二人籍由南来异族艺人与越王传递消息,相互勾结,图谋不轨。臣先是恐其所言非实,特提牢中拘管的卖艺人与其对质,才知彼言居然非虚。”
      “难怪崔氏在朝堂上对周尚书倍加指责。”
      周天一皱了皱眉。“陛下,在尚未从崔府搜得确切证据之前,为国法公正起见,臣还不能如此设想崔尚书及崔御史往日行为。”
      我挑眉看他,刑部尚书顿了顿接着说下去。“但空穴方来风,如今永宁城已因南方乱党勾结朝臣意图谋反一事人心惶惶,为大韶江山计,还请陛下允臣搜查崔府求得实证,以安民心。”
      “崔氏可是大韶第一望族,周尚书就不怕动了崔家,更让永宁城人心惶惶。”秦羁不知何时从内殿中转了出来,背着手踱到周天一面前,笑问一句。
      周天一向秦羁拱手为礼,对卫国公在内宫中神出鬼没一事,他早在我尚为监国公主时就习以为常,因此哪怕现时秦羁一边面颊上尚带着一抹胭脂痕也不能让他流露出半分惊异颜色。秦羁还礼后,他便正色道:
      “其余朝臣早对崔家深恶痛绝,落井下石者必有之,为其仗义执言的则难寻。陛下监国及登基时都未令永宁城中人心煌煌,何况如今只一崔家。”
      秦羁哈哈大笑着拍周天一肩膀,素素这个时候也从内殿溜了来。“周尚书打算栽赃吗?”汝阳郡公贴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拍一下他,让他趁早打消小脑袋瓜里的想法。“周尚书自会有打算。”向周天一道罢,我也压低了声音,“别打让你的手下栽赃的主意,被查出来怎么自圆其说。”
      素素吐了吐舌头,他看了看周天一,说了声“那还是让他们干原来的活计”就又溜回了后殿,秦羁则还在和周天一说话,我在北宫的陪伴下离开了凤座,走向二人时,她正笑道:“崔家门庭清贵,人望非比寻常,周尚书前往搜查,难说会不会有仁人义士拔刀相助,可要我派墨月护卫?”
      她一番好意,周天一却毫不领情。“谢过卫国公,”刑部尚书正容辞谢:“如真有仁人义士拔刀相助,那便省了下官的事,只怕崔家不肯如此便宜了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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