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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澹台明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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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
司天台监在御书房大案前怒冲冲且兴冲冲地来回踱步,一面挥舞着拂尘大声怒斥。
我正在考虑是否要去提醒春真人,他如今十足一副小人得志嘴脸,虞尚书已然捧着一捧白乎乎的东西走入,趋到我案边,将那物事放下时,她低声道:“汝阳郡公差人送来的。”
那玩意似乎是一封书信,上面却粘满了白色的禽类羽毛,我见过军中来的羽檄文书,然按照军中传统,即便换马不换人的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羽檄也只会用火漆在封皮外粘上三根鸟羽。
“啊呀,陛下,”我研究着那些鸟羽,春白扇已经凑到了案前,对着素素的来信啧啧连声:“汝阳郡公的消息可是大大紧急啊。”再过一会,他又摸着下巴讶道:“陛下,这些鸟羽贫道看来甚是面善。”
我扫他一眼。“那是自然。爱卿不是还为庆王府的白孔雀赋过诗文么?”
“哦~~~”春白扇恍然大悟地拖长了声音。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阴。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他一边吟咏着前人名篇,一边盯着我手中信笺,好奇心十足地再往前凑了两步,伸长脖颈要向信上望去,又道:“莫非是那位詹大侠有所动作了?”
他这回猜错了。让汝阳郡公澹台素倒腾出这么一封“羽檄”来给我的不是詹净,那位正人君子如今还不知道在大韶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打算着义薄云天拼将一死酬知己等等等等——周天一等的就是这个——而是秦羁。他信里说那位“姑夫大人”对他百般刁难,一有小过非打即骂,饭食饮水皆不供给,整封信字字血泪,在最后他更是对阙叩首泣血高呼:若天生圣明的姑姑陛下不施以援手,拯他于水火之中,不消一二日,便再也别想见到自己听话的可爱侄子了。
鉴于他今天早上才活蹦乱跳地离开昭阳殿,快快活活地说要去看从城上拔枪,而在永宁城大街小巷里散布眼线探听各位公卿的消息动向也是他份内事,我决定不去管他。确知不是“那位詹大侠”惹事生非之后,春白扇也没了亲眼目睹全文的好奇心,直到我问他崔颉在刑部公堂上如何举止时,他才又鼓起兴来。
“啊,陛下,那崔氏子居然用圣人言语为己开脱,说‘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者,可以观,可以兴,可以群,可以怨’,真真是辱没斯文。圣人言语居然被叛臣贼子如此引用,实在令见者落泪,闻者伤心哪!”
司天台监表情沉重地控诉着,说到最后,他甚至用道袍袍袖作拭泪科。
我看了看以袖掩口而笑的北宫雯。“这么说来,他是承认自己毁谤君王了?身为朝廷命官,不思进谏,以匡正道,却在背地里结连朋党,非议朝政,一面沽名钓誉,竟将君主贬为桀纣之辈。他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其心实在可诛!”
春白扇连连点头。“陛下圣明,”他又作谄媚状,向我一躬:“贫道一定将陛下口谕带给周尚书。”
春白扇兴高采烈地出门去后,我斜靠上凤椅左边扶手,再度向北宫雯望去。翰林待诏面上笑容已失,正皱眉沉思,见我望来,她便走近了两步,小声道:“陛下,要治崔颉的罪,总还需要切实证据。”
我向她笑了笑。“朕只担心找不到罪臣,从来不担心没有证据。”
“单凭那些诗文治崔颉的罪,怕朝中有人会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纵焚崔氏之文,焉能塞攸攸之口’。”北宫雯依旧不放心地微微摇头:“还是有个让他们无话可说的证据,再行治罪为上。”
“老实说,”我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示意北宫雯也坐下,“人都抓了,能不能拿出可以服众的实证早就没人在乎了。目下重要的,是我已打草,人当惊蛇。按秦羁的说法,距天宇入侵约莫还有半年时间供我们支用,这段时间内,那一窝心怀鬼胎的耗子越早处置掉越好。”
“可是……”北宫雯吐出两个字,却将下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消说全,从她脸上就能看出,一日没有实证,翰林待诏就会对此耿耿于怀一日。北宫雯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只是“厚黑”一道浸淫得还不够深。文字狱大韶先皇们早已兴过,我再兴一次也不过是追随先祖的光辉足迹前行,也更不想塞攸攸之口,大禹治水所用的疏通引导之法大可在此处效仿一回。就像那位詹净詹大侠,他夜入庆王府的原因已经由“救未婚妻”转变成为“受越王殿下之命前来刺杀庆王殿下”,和最近兴起的“礼部尚书和越王勾结”的传言连在一起,永宁城内的攸攸之口中议论的都是崔尚书是何其的狼子野心而人面兽心。崔家已经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日子,正如周天一叩阁求见那日所言,朝堂上除崔氏自己人,还有谁会趟这次浑水。
当然,北宫雯担忧的也不能算错。“证据确凿”,一向是周天一给人定罪时惯用的台词,周刑部一生清明如镜,对我和母后也一直忠心耿耿,于情于理,我都不想他在说这话时底气不足。
“陛下,要不然继续搜查崔氏子弟宅邸?”我正要开口,北宫雯已先说出我当下所想。翰林待诏如此说完,须臾又补充道:“周刑部不是说,御史大夫崔穆也在奴仆攀咬名单之中吗?”
“崔穆?”
历经千辛万苦摆脱了秦羁的魔爪——他自己如此描述——的汝阳郡公终于在几天后返回了昭阳殿,甫一见面,他就嚎啕着扑上来抱住我的腰,把秦羁的形象狠狠抹黑了几遍才肯消停下来听我问话。当我说出崔穆这个名字时,他很是仔细地翻着眼睛回想了一番,才又扑到我身上。
“薛红萼说她最近在崔穆府中见过一副字。她瞄了眼落款,是个姓澹台的。姑姑你肯定不会赐字给他们,我老爹就更不会了。”
他说的薛红萼,法号上净下慧,是永宁城中有名的孝女。她原来也是金尊玉贵绮罗娇养的富家千金,父母亡故后削发为尼,潜心礼佛为亡故双亲祈福,一时美名远扬,就连崔家几位夫人也对她赞不绝口,每月总有几日请她过府宣讲佛法。
“最近是什么时候?”
素素把脸贴在我宝相花文绛红织锦半臂上蹭了蹭。“不舒服,”他很不满地嘀咕着,开始用指甲抠着贴在半臂前襟上的一只金鸭,“最近就是最近咯。大概是……”
汝阳郡公不住地抠着那只金鸭,直到它不成鸭形才终于想起了确切时间。
“五天前!”他跳起来:“对,就是五天前!红萼说,那是八个字,什么‘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然后他又苦了脸。“周天一一收崔颉诗文,崔穆肯定把那字给烧了。”
我沉下脸看他,如果他早些告诉我这件事情,我当时就不会因为考虑到一次“拜访”崔氏两处府邸震动太大,先向崔颉下手,给了崔穆销毁罪证的机会。
自知理亏地由我瞪了一会,汝阳郡公再次嚎啕着扑到我怀里一顿猛蹭。“啊啊,素素知道自己错了,姑姑一定一定不要把我丢给秦羁那恶棍,她说我是食铁兽,还要给我喂最老最老的竹子。素素宝宝是最乖的宝宝啦~”
我终于被他蹭得毛骨悚然,完全了解了秦羁对他这一招蹭蹭大法的无奈和痛恨。
“好了,我不会让她喂你最老的竹子的。”无可奈何地拍了拍怀里那只小食铁兽的脑袋,我只能这么说。“为了将功赎罪,你不许偷懒,给我查清楚永宁城里到底有多少官员是越王的党羽。”
查知我不会把他丢到秦羁手里遭受摧残,小食铁兽很快就换回了一张甜蜜蜜的笑脸。“我就知道姑姑陛下最善良了。我已经督促他们去查了,查出来的东西我会让他们立刻上报。”他看上去像马上就要舞之蹈之,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要是再忘了的话……”我盯着他。
素素在我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开始讪笑。“绝对不会!”他高举右手:“如果我再忘掉什么时候,就让我不能长住昭阳殿!”过了一会,他趴到了我耳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姑,还是让周刑部去搜搜崔穆的窝,崔穆是御史大夫,怨妇样的东西比起崔颉来肯定只多不少。”
“是啊。”我漫应着,目光从他面上移到了当地大屏风的芙蓉锦鸡图上。“那个公鸡大侠呢?查到他在那里落脚没有?”
“白天没见到,大概钻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晚上的话,坊间守夜老卒和更夫说这两天见到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像个跳蚤一样在墙头和屋顶上蹦达,去哪里他们就不知道了,如果不是我的人去问,他们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呢。”
“那么公鸡大侠那位红颜知己是谁,你也没有查到?”
本来又有些得意的汝阳郡公立刻又蔫了下来。“没有,”他懊恼地揉捏着我鬓上落下来的一片金花子,把漂亮的花钿捏成了一粒小小金球:“公鸡大侠擅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良家妇女救了不少,而且常常做好事不留名,小应说一个个查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小何说查起来说不定一群良家妇女争先恐后地认这个红颜知己。”
“那你怎么说?”
素素看着我,眼珠子又开始骨碌碌转动,慢慢地脸上浮出个诡异的笑容。他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哈哈大笑,然后凑到我耳边,格格笑着说:“姑姑,我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秦羁不是杀了公鸡大侠那么多朋友么?五德俱全的公鸡大侠当然会去找秦羁报仇嘛!”
我把他推开一点,靠在枕上仔细端详着我亲爱的侄子。也许我得去向秦羁提个醒儿,小食铁兽看起来蹭来蹭去得挺可爱,然而实际上那个小爪子拍下来还是有点痛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一边想着从来都拿他人当诱饵这回终于也被人当了一回诱饵的秦羁,我开始提醒素素——江湖大侠也许是一样很有耐心并且深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又兼甚为领会三十六计之上计精髓的东西——虽然在“采花贼”一案之后,詹大侠并未出京逃窜,而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龙潭虎穴的险恶之地。
汝阳郡公不是很高兴地接收这条讯息,他又开始揪扯可怜的杏子黄缂丝花鸟文锦被,最后把那床被子掀翻到床脚。“文字狱就文字狱,莫须有就莫须有,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气势汹汹地叫完,扯过我的被子蒙住头,决定暂时装死。
素素不久就呼吸匀净,我一时却睡不着。
秦羁的安危并不用我担心,能在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人是有,但这种人在大韶为银锋萧元衡,为墨月秦守成,怎么着也轮不到那位詹大侠头上,而崔颉一班人落到了周天一手里,被一网打尽只不过是迟早的事,越王那边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朔风关外的天宇几年前没能长驱直入,今日也不会是大韶儿郎的对手。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许多单独都不足为惧的事情在同一时刻袭来。从目前朝野情形来看,秦羁和萧平两人不论何时都得有一个留在永宁城中稳定政局,画影和素素虽然也为我出了不少力,但毕竟还是小孩子,在军中远未建立足够的威望,谭起绝不能起用往朔风关抵御天宇、或是前往南疆平越王叛乱,至于枢密使、我的堂兄庆王殿下,我会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犯和诸位忠臣良将相同的错误,那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我对北宫雯说有半年时间可用来安内,但事实上,给秦羁的、令她在专心对付天宇前铲平越王的那两个月,我都嫌太长。
胡思乱想的时间一长,当虞尚书急促的呼唤声和叩门声在寝堂门外响起时我一时都没能听见,还是素素打着呵欠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推我才让我惊醒过来,这时那位忠心耿耿的女官已经不顾礼仪地闯进门来,她胡乱挽着发,身上仅披了一件长衣,北宫雯持着宫灯随在她身后,也和虞尚书一般神色匆匆。
“怎么了?”我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们二人,同时,我也听见了从窗外传来的宫婢来回脚步声和私语声,虽然听不真切,但能确知她们甚是害怕。
“陛下,有贼潜入皇城,神武禁军发觉时,贼人似乎已由西北角偏僻处闯入宫城了。”虞尚书虽然面色苍白,答起话来却还是有条不紊,她上前扶我下床,为我披上北宫雯取来的衣袍,用不容置辩的口气道:“陛下请随奴婢去避一避。”
居然真的来了刺客,而且还是直闯皇宫,这果然是想睡觉的时候天上掉枕头。我当即转头向素素看去,已经完全清醒了的汝阳郡公一张脸兴奋得通红。“姑姑陛下,这下好了,终于可以拿到证据了!”他拍手笑着,难得飞快地穿好衣服,跳下床来登上靴子就朝外跑:“我还没见过刺客呢!这次要好好看看!”虞尚书见势不妙,放开我过去拦阻,她却哪里快得过素素,才追过去几步,素素已经跑到了寝堂门外,还调头向她做了个鬼脸。
“真是的。”看着这一幕,立在我身边的北宫雯不由抱怨起来。看着她这满怀担忧的模样,我忍不住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面颊,翰林待诏立时惊讶地退开一步。“陛下!”她呼一声:“陛下该将汝阳郡公唤回来,外头不知何等危险呢!”
“既然不知道何等危险,那就去看看好了。”
再看满面担忧的北宫雯一眼,我拾起被汝阳郡公遗忘在床边的神武左军彍骑校尉佩刀,绕过满面惊怒过来拦截的虞尚书,大笑着走出门去。
素素立在昭阳殿台阶上四下张望,见到我出来,便急不可耐地抱怨:“怎么回事,人还没到,今天画画还当值呢!”
我听着他说话,举目望向宫城丹凤门方向,那处已有一条火把长龙迤逦而来,其行且速,不多时已能听见护卫宫城的神武禁军卫士的橐橐靴声,和长刀、佩剑、甲叶的相互撞击声,再过一刻,便已能瞧见被火把焰光照亮的人脸,淮阳郡公画影一手按剑走到队伍最前头,离我还有一丈来远时,他紧走几步对我行下军礼:“陛下,末将特来护驾!”
我抬手示意他和他带来的卫士都起身,立起身来后,画影走到我身边,夜间离近了我才能真正瞧清楚他面上神情,我先前以为的焦急其实是焦躁的兴奋,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不断地握拢伸直,伸直又握拢,直想抽出剑来,向某个还藏身在黑暗之中的对手斫过去。
“真笨哪,你们这样浩浩荡荡一走,那个公鸡大侠就算不知道陛下在哪里,这下也一清二楚了。”素素从台阶上蹦下来,靠在我身边对画影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画影难得地没有还嘴,也没有冲过来要揍自己兄弟,只是在衣袍上擦了擦握着剑柄的左手,看来他根本就没听清楚素素在说什么。
“姑姑。”被兄弟忽视的汝阳郡公不满地拉着我的衣袖,他应该是要和我说什么,但接下来的话都被突然响起的刺客暴喝声和神武左军卫士的怒吼声遮盖过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震得人耳微微发痛,我看向素素,他抬起双手捣住双耳,显然也不舒服,立在我右侧的画影此时却已呛的一声抽出剑来,向前跃出。我伸手拉他,然终究是晚了一步。
淮阳郡公仗剑立在当场,昂首注视着正在搏斗的神武左军卫士和那名刺客,我满以为他是在观察战况,伺机下手——他和素素都是秦羁教出来的徒弟,理应和师傅有相像处——然而他傲立片刻,却大喝一声“住手”。这一声引得其余在四方围定的神武左军卫士都朝他看来,那些渐渐停手,只将刺客围在中间的卫士也以诧异的目光望着他。
“靠!”汝阳郡公叫了一声,抬起手捂住了脸:“我没有这样的笨蛋兄弟啦!”
“以多欺少,恃众凌寡,虽胜亦不能服人。在下澹台画影,愿与阁下一战。”与此同时,淮阳郡公朝那名刺客开口。
我不知道画影是因为年少爱逞血气之勇,还是因为和银锋萧将军在一起待久了,传染上了萧平那种“轻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脾气,但是很显然的,为他那在家中毫无地位的可怜老爹考虑,他还是不像萧平比较好。
“我没有这样的兄弟。”素素又嘟哝了一次,话虽如此,他还是很感兴趣地注视着画影和那名刺客交锋,他看得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我的问题:“可不就是那公鸡大侠,除了他还有谁这么白痴!”
这下我是真替庆王殿下捏着一把汗了,要是画影出了点岔子,庆王府铁定得翻个底朝天,谁也猜不出会闹出多少天大的事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不久神武左军将军孙俨的副手郑望之就领着援军赶到,在本来的包围圈之外又围了三层,神武弓手也各各就位,抽箭上弦。如今昭阳殿前这块金砖地面已翻作小小战场,我军人多势众,兵精粮足,实已将敌人团团围住,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还请陛下暂还殿内。”布置完毕后,郑望之向我拱手请求。
“诸位用命,如今还有何危险?”我踮起脚尖,越过他肩头去看包围圈中画影和那位詹大侠究竟斗得如何。素素早已走到了另一边,爬上昭阳殿前石刻辟邪神兽,居高临下望去。
凭良心说,那位詹大侠确实有两下子,一柄剑舞得虎虎生风,像萧平和面前郑望之这种长于马上作战的将军与他步下交手,确无降服他的可能,与秦羁相比,若我目力尚未下降太多,他应远不是卫国公的对手。
不过以他的本领,对付画影是足够了,斗到此时,画影已经把所有从秦羁那里学到的功夫,不论适不适合用在剑上的,算不算阴险卑鄙的,都用了一遍,令不少卫士——包括郑望之在内——目瞪口呆,却都无奈他何,按理来说,他应该早已取胜,但看他如今使剑方式,却是自保得多,攻敌得少。
我初初诧异,转念之间已经知道那位詹大侠必是在交手之时瞧见四下情形,知道于己不利,此时画影若不落败,我投鼠忌器,不敢下令放箭,画影若败,退回周围卫士之内,那时我便可下令万箭齐发。寻思间,我再望一眼郑望之,那将军一对浓眉已经拧成了个一字,如此久战不分胜负,的确令人心焦。
“画影你这个笨蛋,还不快点退下让郑将军放箭!”最先耐不住性子的终究还不是郑望之,而是站在辟邪石刻顶上的汝阳郡公。
素素声音刚落,那位詹大侠又暴喝一声,仿佛晴空中打了个霹雳一般,他一剑震开画影,腾身跃在半空,掌中长剑在夜空中挽一道长虹,径朝我袭来。
神武左军彍骑校尉的佩刀比我惯用的长刀要稍微沉重一些,形制上也有些不同,并不算十分称手,但我也还不至于换了柄刀就一筹莫展。那位詹大侠长剑才到,我掌中刀也挥了出去,两样兵器在半空中交击出耀眼火花,那一刹那的明亮照得那位詹大侠面如死灰,这真是件令人惋惜的事情,他打算纵拼一死也要刺我于剑下,然我却并不是那些任人宰割的纤纤弱质。
那位正人君子的刺客一击不中,在空中借力一个翻身,投向了另一边,他掠过急奔向我立处的郑望之将军头顶,将站在辟邪神兽头顶的素素一把抓住,挡在身前。“让路!”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王八蛋!”淮阳郡公澹台画影怒吼着向前冲去,却被身边的卫士用力拖住。
郑望之面沉如水横身挡在我身前。
“姑姑救命!”被当成挡箭牌的汝阳郡公嚎啕大哭。
“放他走。”我向背对着我的郑望之开口。
“刺客夜入皇宫行刺皇上”,“汝阳郡公遭挟”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夜间的永宁城,除神武禁军外,我又看见了火光照耀下的银锋白麾,萧元衡的左领军卫亦被惊动,赶来护驾。
“陛下,刺客去哪里了?”拱手为礼之后,甲胄在身的萧平问道。
我指一指刑部大牢所在方向。“据报,刺客挟持汝阳郡公,朝那边去了。”
萧平按剑转身,而后他“哦”了一声。
“真是难得的义人。”他讽刺地开口,“崔家注定了在劫难逃。”
“汝阳郡公却在他手中。”
“周天一绝不是会被威胁的人。何况崔颉如今罪证确凿。”
萧将军说这话确实是极为了解周天一本性,但是素素宝宝的安危很令我担心。我看一看焦虑不安的画影,再问道:“秦羁呢?”
萧平笑了一下,“秦云麾与末将中道相遇,而后分道扬镳,末将前来护驾,她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刑部大牢了。”
第二日朝会时,久病卧床的庆王殿下自我登基以来破天荒第一次出现在太极殿中。
他病容与伤痕共存,悲愤并热泪同生的,为他昨夜受惊过度今日卧床高烧不退的次子汝阳郡公给我上了一份洋洋洒洒的奏表。
“昨夜逆贼之举,十恶不赦。臣闻附下罔上,圣主之所宜诛;心狠貌恭,明君之所必罚。是以隐贼掩义,不容唐帝之朝;窃幸秉权,终齿汉皇之剑。礼部尚书崔颉,素受天恩,然不能尽忠端节,对扬王休,策蹇励驾,祗奉皇眷,而反凭附城社,蔽亏日月,请托公行,交游群下。虽挟山超海之力,望此犹轻;回天转日之威,方斯更劣。此而可恕,孰不可容?金风戒节,玉露启途,霜简与秋典共清,忠臣将鹰鹯并击。请除君侧,少答鸿私,碎首玉阶,庶明臣节。伏请付法推断,以申典宪!”
庆王殿下恨声道罢,朝堂上鸦雀无声,就连先前活祭崔颉的春白扇都噤若寒蝉一语不发,良久,刑部尚书周雨方才出班,沉声道:“陛下,诗文犯上,罪在一身,谋逆之罪,律当连坐。臣请圣上降诏,缉拿崔氏一门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