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书生]救赎》易婧茹

14、二章——四节

　　华阳阁内，南音坐在一雅间内，抱着琵琶，听着秀香弹奏的伽倻琴。
　　今天南音梳了一个双辫，长长的发辫垂在腰侧，用缀着珍珠的金色珠花别在两侧发辫上，显得灵秀脱俗。暖黄色的短衣配上樱花色的襦裙，衬出少女的清纯与灵动。
　　金圣烈站在门外不知有多久，他静静听着秀香的演奏，眉头微慼。不知从何时起，秀香的琴音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悲伤与惆怅。毕竟她一直在为他做事，陪伴了他这么久，他总归是不放心的。再看向一旁的南音，完全沉浸在秀香的琴音里。想必，她是个极爱乐曲之人。她的奏乐他是有听过的。每一曲，都会让人很舒服，节奏很轻快，让人感受到了生命的跳动。
　　但金圣烈不知道的是，南音从不喜欢在人前展现她的悲伤与绝望。因为以卖艺为生，她要弹奏欢快的曲子博观众青睐，也因为过得太艰难，所以才会弹这些轻快的曲目。她是倔强的，孤傲的，她的脆弱，只会在她所依赖的人面前展现。
　　一如既往，南音今日弹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轻快的节奏，就好像她脸上明媚的笑靥，让人倍感舒适。
　　不经意地抬眸，秀香发现金圣烈出现在门口，也不知来了多久。“大人，您是何时来的，怎么也不通知一声？”秀香站起身走向金圣烈，欣喜的询问着。南音回眸望去，发现是金圣烈，便起身，向金圣烈行了个礼。
　　这是金圣烈第一次认真看南音的面容。她与明熙一样，清纯秀丽，楚楚动人。但明熙是兰花一般的娇嫩柔美，而她，是如桃花一般明艳妩媚。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金圣烈轻咳一声，以掩饰刚刚的失神。“没打扰到你们吧？我也是刚来不久，听到你在弹琴，不忍打扰，便没有通知你。”
　　“怎会，只是没料到大人这么快便回来了，有些惊喜。”
　　“你们是在切磋琴艺吗？”金圣烈走至房中，坐在软塌上。
　　“大人觉得如何，我和南音妹妹的琴艺相比，有何不同？”秀香在金圣烈一旁坐下。
　　“各有千秋。你们的乐曲不同，曲风迥异，都很优秀。”
　　“能入大人的耳，秀香已经很满意了。”
　　“是你过谦了。只是……我今日有事要和你相商，要耽误你一会。”金圣烈对秀香说道，有些歉意地看了眼南音。
　　南音起身，行了一礼。“那我就先回去了。秀香姐，我们下次再聊。”南音关上门，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知道，他们谈论的事，是不能让她知晓的。金圣烈，绝对不是一介儒商而已。但这些，都不是她该多问多说的，而且，她也不愿知道那么多。
　　回到房间，发现似乎没事可做，便拿了一本乐谱翻看起来。这才想起，她似乎可以采购一些乐谱了。现有的，她早已烂熟于心。有些乐谱，没能收集全，趁此机会，可以仔细找找。唤来一婢女，吩咐了几句后，南音便带出了门。
　　来到集市，在好几个书贩那都未找到自己想要的书，不免有些失望。在朝鲜果然很难找到清朝的书籍啊。
　　南音走到一个中年书贩面前，翻找了好久，终究还是没找到。想着还是放弃好了。书贩见南音面露失望之色，热心问道“小姐是在找什么书吗？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想找几本清朝的乐谱，但是看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老伯你可知道哪里有卖？”
　　“那种书在我们这种小摊上是没有的，书坊也不一定有。不过你可以雇一个书贩帮你找找，应该能找到几本。”
　　“是吗。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我正为那几本书愁着呢。”南音欣喜的道谢。
　　“看小姐这着急模样，提个建议罢了，别这么客气……我再给您推荐个人吧。这书贩里面有个叫“赵杨仙”的小子，他的消息很是灵通，找书也很快，人也老实，不会耍花招。姑娘可以放心地交给他去找。”
　　“赵杨仙，我记住了。谢谢老伯。不过，我要去哪里找他呢？”
　　“现在这个时辰，他应该在那边西面的村子里贩书呢？我早上看到他穿的紫色外衫，你去那边看一下，他个子小小的，跟姑娘你差不多高，很容易辨认的。”书贩指着街角的方向，跟南音解说着。“谢谢老伯。”南音含笑答谢着。
　　与书贩道别，南音带着侍从走进了村落。刚走进去，便看到一群百姓围着一紫衣少年在谈论着什么。稍走近些，南音便有些后悔来到这了。原来那个叫“赵杨仙”的书贩正在讲黄书，这让南音有些犹豫。
　　“看在大家每天都这么辛苦赚钱的份上，我今天就便宜卖给你们好了，一册书就收你们三两好了。”
　　赵杨仙正收钱收的不亦乐乎，一个大叔扯着她的衣袖，轻声说着“杨仙啊，你看那边那位小姐是不是找你的啊？我看她在哪等了有一会了。估计是被你刚刚的荤段子吓到了，不敢上前来找你。”
　　赵杨仙回过头，看见南音正瞅着他，不禁有些脸红。刚刚那些话竟让这位小姐给听去了，还真是难为情啊。不过现在正是急着用钱的时候，要是能多接一个单子，负担也会轻一些。
　　“小姐可是来找我的？”赵杨仙深呼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公子可是赵杨仙？”
　　“恩恩，就是我？”看来是来找我的。嗯，又有生意了。
　　“公子，是这样的，我想让你帮我找几本书，不知公子这几天可有时间？”
　　“当然喽，我时间多着呢，小姐可以随时来找我。有什么书要我帮忙找的可以尽管吩咐我，我一定尽快给您找到。”赵杨仙拍拍胸脯，很是自信地说道。
　　“好，那就拜托公子了。嗯，我要找六经之一的《乐经》，《诗经》里的《大雅》，还有《隋书·经籍志》，《四库全书》，《吕氏春秋·季夏记·音律篇》这五本书。”
　　“好像都没怎么听说过诶。”赵杨仙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嗯，都是清朝的书，是一些记录着乐谱的书籍。……会很难找吗？”南音有些犯愁，要找到那些书果然是很困难呢。
　　“小姐放心，我会尽力帮您找到。我记一下，过些天便给您消息。”赵杨仙翻出背囊里随身带的笔墨，将之前的书名一一写下，交给南音查看。南音接过查看着，发现她写的竟是汉文，不禁有些讶异。
　　“小姐，书名可有写错。”赵杨仙笑眯眯的问着南音，样子很是可爱。看了眼杨仙平滑的咽喉，南音抿唇一笑，说道 “并无纰漏。若是有消息，请到华阳阁来找我。我叫南音，你跟下人们通报一下便可。……那些书，便拜托姑娘了。”最后一句话，南音走至赵杨仙耳根前，轻声说道。塞了十两白银做定金，南音便留下呆若木鸡的赵杨仙，笑着走出了村落。
　　竟然被看出来是女儿身了么？赵杨仙愣在原地，有些傻眼。自己装男生不知有多少个年头了，竟被一十七八岁的小姐看穿了。周围人以为赵杨仙被给南音迷住了，纷纷咋舌着。“唉！这是被勾了魂么？才说了这么一会话呢！这小子怎么这么没出息。”听到此话，赵杨仙便跳脚了。“什么呀？！大叔乱说什么呢？我怎么就被勾了魂了？！”
　　“哎哟！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况且那位小姐那么漂亮，你小子就偷笑吧你。”
　　“哎呀，不跟大叔你闲扯了。随你怎么想吧。”

　　南音回到华阳阁，刚坐下看了会书，又想起今日遇到赵杨仙的事。是个很机灵很聪明的人呢。不过也太不小心了吧。那样一张脸，怎么看都不像男子，更何况那样俊俏的长相，就算装扮成男子，也会很吸引人注意吧。他是怎么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么些年的呢？不过，真的很可爱呢！

　　很快，夜幕降临，如往日一般，南音的舞蹈再次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让人为之惊艳、叹服。今日，并未出现前来相邀之人。估计是受鬼的影响，没人敢贸然靠近南音。这让南音和秀香都感到庆幸。
　　南音想起鬼说过，今晚会来找她，换好今天下午选好的服饰，等待着鬼到来。只是等了许久，鬼还是没有出现。眼见月上中天，来往华阳阁的客人也渐渐变少，南音原本雀跃的心情有些失落。
　　他应该是有事在忙吧！他也不见得这么闲，会天天来见我。可是，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呢！秀香站在门口，看着南音此刻倚窗望月的失落背影，不免感叹着。真是陷入情爱中的痴傻人儿！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秀香走到南音身旁，轻拍她的肩膀询问道。
　　“秀香姐，你怎么来了？”显然，南音并未发觉秀香早已来到的事实。
　　“大人叫我来唤你，说是有事要和你谈。”
　　“大人？金圣烈大人吗？”
　　“嗯。快去吧，大人等你也有一会了。”
　　“好吧。我这就过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自己有现在这般安逸的生活，还是得感谢他的相助吧。
　　南音跟着秀香，走到最里间的厢房门前。“我自己进去就好，秀香姐你先去忙吧。”
　　“好，我先去忙了。”
　　待秀香走后，南音敲了下房门，轻声问道。“大人，现在可方便进来？”毕竟是男子的房间，这让南音有些拘谨。
　　“进来吧。”
　　南音推开门，走到矮桌前，坐在对面。金圣列看着南音低头瞅着衣裙的模样，心知她的不自在。“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可有什么烦恼的地方？”金圣列倒了一杯茶，放在南音面前。
　　“谢谢大人。”南音并未品茶，继续回话。“大家都对我挺友善的，并没有什么烦恼的事。”
　　“现在的身份，可曾觉得屈辱？要是你不愿意，你可以做别的事。”
　　“不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并不后悔。”南音认真地说着。
　　“可有想好去处？”金圣烈品了口茶，含笑问道。
　　“目前并没有确定下来。如果，以后我不想待在朝鲜，我想回清朝，回我家乡。”如果，我跟他没有结果的话，我会选择离开这里吧。
　　“这样吗？那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送送你，我是商人，经常来往于清朝，或许能帮到你。”
　　“谢谢大人照顾。大人的恩惠，南音谨记于心，若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希望大人能告知南音。”南音诚恳地看着金圣烈。她的确，欠他一个人情。
　　“其实，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不是相貌相似，而是那种感觉很相似。但是，似乎是我看错了。你跟她，完全不同。”提到明熙，金圣烈情绪不禁变得低落。
　　“他是怎样的人呢？”看他的情绪变化，像是极为重视之人。
　　“……是我的未婚妻。只是在很久以前，就不在人世了。”金圣烈紧握的拳头青筋突兀，每当回想起明熙在自己怀里逝去的场景，心里的对鬼恨意，对自己的悔恨，就像烈火灼烧着他的心，痛苦不已。
　　南音明显感受到了金圣烈的情绪变化，心想定是自己问错了话“抱歉，大人，是我问错话了。”
　　“没事，不用太在意。”金圣烈缓过神来，故作轻松一笑。
　　“大人，要是不嫌弃，让南音为您弹几首琵琶曲可好。”南音浅浅一笑，柔声问着。
　　“好。我的确很久没听到你弹琵琶了。”
　　“那请大人稍等片刻。”
　　南音转身向门外走去。回到房间，取了琵琶。看来，今晚他是不会来了吧。算了，本就不该抱这么多的期待吧。我要适应这样的生活，即使再不愿，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走完。
　　南音重新回到厢房内，坐在软塌上开始弹奏。轻快悦耳的曲目穿透屋脊，飘荡在黑色的夜幕中，引人噤声倾听。
　　鬼站在屋檐上，听着熟悉的乐曲，面若寒霜。她今晚在陪侍其他男子，在为其他男子弹奏吗？！我仅仅是一晚没来，她便要投入其他男子怀抱？！
　　想着南音被其他男子拥入怀里，为其他男子歌舞奏乐，对其他男子巧笑倩兮的模样，鬼心里的怒火愈烧愈旺，恨不得立马冲到她身边质问她，恨不得立刻解决了那男子。可是，他不可以，因为今晚金圣烈在华阳阁。他现在，还不可以暴露身份。似是想到了什么，掏出衣袖里的一支口哨，吹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笑意，等待着他眼线的到来。不一会，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纵身一跃，翻上屋顶，站鬼的身后。
　　“知道这琵琶声是从那件房里面传出来的吗？”鬼冷冽的声音让侍从有些胆颤，不过还是镇定下来，恭敬地回着。
　　“禀报大人，正是金圣烈的房间。”
　　“金圣烈。”他知道，此时的金圣烈，心里只有明熙。可是，还是极其不爽的。他的人，怎可为金圣烈弹奏乐曲，怎可服侍金圣烈？！本来就恨着金圣烈，如今，更多了一分厌恶。瞬间，杀意顿生。惊得身后的侍从冷汗直流。
　　金圣烈，我这次不会给你任何可以还击的机会，你就等着迎接我为你准备的无边黑暗吧！鬼瞄了琴音飘来的方向一眼，转身消失在夜幕里。侍从松了口气，翻身下了屋脊，继续自己的潜伏工作。
　　厢房内，金圣烈感受到了来自鬼的杀气，惊得从座榻上站起身来。南音压住丝弦，抬头疑惑地看着金圣烈拧眉深思的模样。
　　“大人，可是有什么事？”南音关切地询问着。
　　“抱歉，今晚就到这吧。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不等南音回复，金圣烈便夺门而出，很焦急的样子。虽然感到奇怪，不过南音也没深思，回到了自己房间。他们还不是那种可以交心的朋友，她也没兴趣知道那么多。她本不愿在这样的地方多呆，又何必深交。虽然这里很安逸，但这不是她所要的归宿。
　　金圣烈站在鬼刚刚站立的屋檐，那里早已没有鬼的气息。可是，那熟悉的杀气他永远也不会记错。可是，如果鬼来过，是否表示鬼已经知道他的行踪。但依鬼的个性，不应该是赶尽杀绝吗？又怎会放过他？！难道是他的错觉吗？金圣烈环顾四周，决定在巡视一会，确定是否有鬼的踪迹。

　　地宫里，鬼负手立在台阶前，身后，领相正急忙地赶来。领相看着鬼的背影很是郁闷。“大人，可有什么吩咐给小的。”
　　鬼转过身，冷睨着领相。“可记得叫那个叫赵杨仙的书贩？”
　　“小的记得。”
　　“你让他去找《贞显示子备忘录》，就说是帮你找。记住，一定要雇用他。”
　　“可是大人，小的记得，《贞显示子备忘录》不是已经在您手上了么？为什么还要找？”领相讶异地问道。
　　“我要诱金圣烈出来，所以必须派人假意去找。到时候，我会复制一本假的出来，把他引出来，再设一个陷阱，将他一网打尽。”鬼冷笑着说出自己的计划，眼里尽是掩不去的狂傲。金圣烈，我会借你最爱的人之手，将你推向无尽深渊。
　　“可是，大人，金圣烈会相信吗？”
　　“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多的制造混乱，然后也可能会贬去你的官职，让金圣烈觉得，我不再重用你，而且比以前更爱杀戮。到时候，他就不得不铤而走险。……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更多的好处。让你暂退官场，分散他的注意力，可以让事情进展地更顺利些。”
　　“大人为何如此心急？为何这般迫不及待地想抓住金圣烈？”虽然计划很好，但是，领相还是不由得怀疑起来。
　　“你这般不情愿，可是有什么质疑？还是已有二心，不愿再为我做事？”鬼冷声问道。
　　“大人，小的怎敢！小的对大人可是一片丹心那！”领相惊恐地回复着。
　　“那就别废话这么多。放聪明点，按我说的去做就好。”鬼厉声说道，扫了下宽大的衣摆，示意领相退下。
　　安静的地宫，鬼再次想起昨晚南音那曼妙的舞姿，和柔美的笑靥。紧皱着眉头，冲出了地宫。鬼立在宫墙之上，眼眸孤寂里带着一丝暗讽。
　　你可知道，我这般迫不及待地做着这些，是因为想早日把你带到我的身边。因为想毫无忌讳地和你在一起，想紧紧地抓住你。我无法容忍，你陪伴在其他男子身侧。
　　“我明天就想见到你呢。看来，我得做些什么了。”鬼将视线转向巡逻的侍卫，勾唇一笑。今晚的猎物已然确定。瞬移到两个侍卫面前，还来不及逃脱，便被鬼捉住。鬼仅仅吸了几口血，便又捉住另一个侍卫，同样只是吸了几口血。
　　鬼将失去知觉的侍从带到城郊，便转身离去，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下。他只是要制造混乱，那样，明晚金圣列就不会安心待在华阳阁了吧？
　　鬼用食指轻抹嘴角，看着鲜红的血液，轻蔑地笑着。金圣列，我看这回你可能那么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