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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欲归 小城中 ...

  •   小城中,燕婉一身鸦青男装骑一匹红鬣马,连召赭色戎装英姿俊秀,仍骑那一日那匹枣红骏马,城中人却是不多,只零零星星有几个行人。
      燕婉缓缓骑着马走在前面,连召跟在后面,他们路过店铺,民房,酒肆,一路而来却没有丝毫言语,连召忽然勒马,说:“燕婉。”
      燕婉闻言,蓦然转头。
      从鸦青衣领中露出的玉颈白皙优美如隆冬白梅,小巧的脸庞上的一对眼眸湿漉漉如夏日浸水的葡萄,嘴唇仰着花瓣一样柔软优美的弧度,燕婉就那样轻轻地笑着回头看着连召。仿佛春水旁一逝而过的阳光,也似山陵夜雨中一株沐雨的白兰。惊鸿一过,却留下极美极刻骨铭心的回忆。
      这一幕永远地留在连召的记忆中,雨后初霁阳光下的燕婉,成为他一生中最美好温暖的画面之一。
      “嗯?”
      “没……没事,那个,我带你去个地方。”连召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抬眼。
      “好。”燕婉笑得眉眼弯弯。

      于是连召和燕婉策马来到一处酒肆,是一座颇具古意汉风的两层木楼,这处酒肆上方的招牌倒是用中原文字和羌文共同书写的。
      “乐远楼?”燕婉回头说。
      连召翻身下马,走到燕婉旁边,将她抱下马,说:“嗯,这是在羌国都名气很大的一座酒肆,里面有几味菜还是值得一尝的。既是出来散心,就尝几道菜博美人欢心。”
      连召边说边看向燕婉眼眸深处,他的眼神写满温柔缱绻,却又似乎有一丝稚气和戏谑。
      燕婉不敢直视这样的眼神,动了几下,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那,快进去吧。”
      “原来小婉也是大馋猫一只。”连召笑得爽朗,追着燕婉的步子,从背后拥住她,两人打打闹闹,进了酒肆。

      “公子召。”酒肆中人零零落落,不时有笑声和说话声,有一人看到连召,便迎上来。
      连召点点头。
      “公子召随在下来。”此人白净瘦落,青衫纶巾,不像生意人倒像是中原书生。
      连召看了一眼跟在身后打量这所素朴别致的酒肆的燕婉,燕婉点头,跟着他向楼上走去。

      走进一个房间,宽敞素净,连召牵着燕婉的手坐下,点了夏果芙蓉饭团、清汤松茸、鲜鲈鱼汤等等几样菜,燕婉心想,这几道菜都是清淡鲜美的水乡菜,不说能做的羌国厨子不多,光是食材便是难得。她看了看连召,他仍然一脸从容淡定,抬眼和她四目对视。
      她低下头,再不说话。

      不多时,菜已上齐。连召为她舀了一勺鲈鱼汤,说:“中原文士似乎酷爱鲈鱼,鲈鱼之鲜,能让人忘尘忘世。”燕婉的口中盈满了鲈鱼鲜美之味,但这样熟悉的滋味没有能让她忘尘忘世,反而勾起她无尽的乡思。
      她笑了笑,垂眸,轻轻说:“公子召,早听闻羌国葡萄美酒名闻天下,我也想品尝一番。”
      连召似有喜色,说:“好。”说完吩咐站侍的侍女端来一壶剔透玫瑰酿。
      燕婉看着那壶以水晶为器盛放的美酒佳酿,唇边绽开一朵淡淡的水莲花。
      连召为她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慢慢饮下,燕婉也随之饮下。
      不多时,酒意渐渐染上她的双颊,如两抹酡霞,燕婉似有醉意,她轻轻说:“公子召可听过中原的一首诗?”
      连召看着她,并不多言。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燕婉低低吟唱着,然而未唱几句,她便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
      “小婉……回不去的。”连召看着她,有些不忍,眸色似乎受到了悲意感染而深沉。他抬手,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水。
      “是啊,即使回去了,也不知长安是否依旧,故人是否安好。”燕婉擦干泪水,望向窗外。“何况,故人也都早已逝去了……”她那样说着,竟像是喃喃自语。
      连召起身,欲去安慰,却感觉一阵眩晕和无力,他说:“小…….”连召看到燕婉眼睛中有叹息和未干的泪水,有惊讶,却也似乎有一丝笑意。
      “婉”字终究没说出口,他便陷入了昏睡。
      侍女见状,前来查看,燕婉说:“公子召不胜酒力,烦请姐姐将他扶到客房暂歇片刻,我就在此等着他醒来。”
      侍女稍有迟疑,“这…….”燕婉笑了笑,“姐姐便去吧,我就在此等候。”侍女稍一踌躇,只好说:“是。”说完出门,吩咐了几名下人,将连召移到客房中休息。
      燕婉静静地坐着,无声无息地,从窗户外进来一个一袭黑衣的人。
      他身形轻灵矫捷,黑衣之外还在脸庞上蒙了黑巾。乌发乌瞳,皓颈皓腕。身旁有一把银质短匕。
      他嗓音略带稚气和沙哑,冷冷地说:“这是腰牌,从乐远楼出去,向东行五百步,向南三百步,便是城门,你带来了马,这是一些盘缠,你走吧。”
      燕婉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块千年寒冰。
      那人黑巾蒙面,露出的眼睛闪烁着干净却冷冽的光芒。
      燕婉正欲开口再问些什么,他却说:“别的你不需要知道,快走。”
      于是她接过盘缠和腰牌,默然点头致谢,然后走出了房门。
      她走到楼下,寻找那匹红鬣马儿,那匹马儿和连召的枣红骏马并排着,正悠然地嚼着草料。
      她抚摸了一下它的皮毛,马儿打了个响鼻。她将它牵出来,翻身骑上。正欲离去,她看到连召的枣红马儿静静地望着她,颈下的饰物华丽耀眼。
      燕婉回过头,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她甩甩头,策马向城门走去。

      燕婉骑在马上,走过集市,走过小巷,这里的风土人情确与中原大为不同,然而却也十分和谐安详,黄发垂髫,均有各自的归宿和乐趣。茶铺有幽幽清香,又似乎有羊奶浓香,燕婉走在这样的城池中,却有了莫名的安心感。
      难道这就是爹从前经常告诉她的:反认他乡是故乡么?燕婉不敢再往下去想,她的心中纠结如乱麻,又被这种回忆淋得湿漉漉的,于是,她加快了速度,向城门赶去。
      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门,可是伫立在城门面前,她却犹豫了。
      她要回去么?那个满目疮痍的相府,还是那个面目全非的长安?
      在她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一段晦暗狼狈而痛苦的岁月里,连召的出现像最炽热的阳光一样,照亮了她心中潮湿温暖的角落。
      秋雨又开始静静地落下,她突然想起初霁时连召唤她:“燕婉。”他的声音轻柔醇厚,眼眸似一泓春水,泛着让人沉醉的温柔。

      燕婉突然怀疑起自己一定要归去的这种念头,难道就因为那少年的一个纸条么?对的,前几天的清晨她打开窗,往外望去,却看到台阶旁,放了一串紫玉般的葡萄,那葡萄也许是沾了露水,也许是已经清洗过,颗颗晶莹。
      燕婉惊讶,她走到门外,掂起那串葡萄,却发现葡萄下还压着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上写着:“婉小姐亲启”,有些许水渍。
      “婉小姐?”
      燕婉一惊,下意识地将纸包藏入袖中。
      “外面露重,还是进来吧,免得受凉。”是侍女在唤她。“咦?怎么小姐手里掂了一串葡萄?”
      “嗯……我也不知道,方才看到的。”
      侍女笑了笑,接过葡萄,说:“却是剔透的可爱呢。”
      燕婉也笑了,转身进了内室。
      整个白天,燕婉却是忘记了自己袖中尚有一个纸包,直到安寝下,她突然发现罗被上有一个纸包,想来是方才更衣时掉落的。
      燕婉轻轻拆开那个纸包,借着月光,发现里面有一粒乌丸,许是一粒药。纸包内写有一行字:
      “你的血很甜,像葡萄,所以我送你两样礼物,一串葡萄,和一粒蒙汗药,有了它,也许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燕婉看完这行字,心不知为何扑通扑通地狂跳。
      是那个月夜下的少年么?这粒药,可以让我去想去的地方?
      那夜,她的思绪被彻底扰乱,整夜辗转,直至天色破晓,她才昏昏睡去。

      而现在,她伫在城门前,却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和悲哀。
      她想起连召温柔地对她说:“你小时也是这般玉雪可爱。”
      他的话唤起了她交织着欢乐和痛苦的回忆。那些往昔已被忘却的时光,竟在不知不觉中,有连召的存在。
      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长安大雪中他们初见的那一天,那么,之后的生命中的种种,燕婉似乎都愿意放弃。
      她为自己这样的念头吃了一惊,心脏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燕婉想到小时候,子栀姐姐在春阳渐盛的清晨披着狐皮滚边的天水碧大氅,素绾青丝,静静地坐于樱花林中看着一本绛红皮的书。
      燕婉觉得子栀姐姐是那样美。微风拂来,樱瓣仿佛细雨,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发上,精致的脸庞边,落在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大氅上。粉樱碧氅白裘玉人,燕婉屏息,扶着樱花树却是无言。这时子栀姐姐抬头,似是叹气又似是微笑。
      她瞥见了燕婉,眼眸笑出了花瓣的弧度,她招手,燕婉便乖乖地走过去,伏在她的膝头。
      “婉婉,你有思念过谁么。”
      燕婉摇头,她尚幼小懵懂。
      子栀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打开书,似是不再看她,只是呢喃着:“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燕婉那时不懂,可在她慢慢长大的岁月中,她懂得了子栀姐姐呢喃过的这几句诗的沉重而甜蜜的意义。
      此刻,她骑着马停伫在不知名的羌国城池中,她想到子栀问她:
      “燕婉,你有思念过谁么?”
      而此时,马儿摇晃着脑袋,似乎在寻找主人的踪影。
      “小婉……回不去的。”
      长安,应是再也回不去了,燕婉伏在马背上,泣不成声。

      “小婉,莫哭。”

      燕婉一惊,抬头,却看到,他依然耀熠俊朗如神衹,迈着稳健的步伐向自己走来。
      “连召……?”燕婉几乎不敢确定面前的人,是否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连召。
      “是我,你个爱哭鬼。”连召径直走过来,将她从马上抱下来。“既来了,便别想离开。”他笑得有些邪气。燕婉腾地红了脸,不敢与他对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就走了,你……你奈我何?”
      连召假装很认真地思索着,说:“你受恩不报不说,反而以怨报德,我呢,却还是一心一意要留你,你说,我要怎样做呢?”
      “我我我我,我怎么知道!你你你,浪荡子,不许有那些不堪之念!”
      “我有什么不堪之念了?”
      “你自己知道!”
      “啊冤枉啊!我只是想用美食诱惑你的!小婉……觉得我有什么不堪之念呢?”
      燕婉又羞又气,最后竟是笑了,如八月桂子一般清甜耀目。
      “看来不用美食,用美男也是可以的。”
      两个人笑作一团,打打闹闹。

      忽然,燕婉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惊叫一声,在极大的痛楚中昏厥过去,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连召的眼眸大睁,他张着嘴唇,似乎要呼喊什么,也许是“燕婉”。
      燕婉不知道,她沉入一片凝滞的黑暗中。

      那黑暗如浓墨,又似乎如夜中的河雾,有时滞重的让燕婉无法喘息,有时却又轻薄的似乎飘荡在空气中。
      而在黑暗中,不知所源,不知所往,冥冥之中却有低吟指引着她向那一片无边无际中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燕婉在这种永无尽头的行走中变得懵懵懂懂。
      她路过许多光影,烟软红尘十丈、钟鸣鼎食之家的丝竹之声、桂花飘香的水雾弥漫的树林……
      最后,她来到一处院落,那院落里有一株洒金碧桃,艳色如明霞几近荼蘼。
      它的近旁有一栋小小竹楼,燕婉慢慢用手去触摸那一片柔和光影,却似乎走了进去。
      她呆呆地站在院落中,碧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这一幕熟悉地让她心惊。
      “阿菀。”一个清朗入骨的声音传来。
      燕婉回头,竹楼下,站着一袭烟紫衣衫的男子,乌发及地,身姿颀长,轻逸如尘。
      “阿菀,你回家了。”他笑了,如水洲兰草。
      “莲君。”
      燕婉轻轻地说,她有些惊讶。她为何能叫出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名字么?
      男子笑了,朝她走来。
      忽然他的笑和这院落被莫名的力量撕裂,眼前的场景忽然变换,燕婉只感觉满目艳红。
      那滚烫的红是熊熊烈火,那温热的红,是无边无际的鲜血。而余下的红,是坍成废墟的朱红宫墙。
      燕婉坐在这浓烈的让人窒息的红中,一声不吭。
      忽然,废墟中出现一个一身戎装的身影,他俊朗的脸庞上满是灰尘和鲜血,那双眸子却清亮如星,燕婉笑了,眼泪却潮水一般涌出来。
      “七哥。”她唤道。
      他不管不顾地越过火海,朝坐在已是熊熊燃烧的床榻上的燕婉跑来。
      燕婉盛装一袭,金绣华衫,高髻云鬓,带泪的眸子盈满了凄绝的笑意。丹唇乌发,面色苍白如瓷,火光鲜血映衬之下,却妖冶妩媚不似凡人。
      男子紧紧拥住了她,燕婉感受到了那种灼热的温度。
      “七哥。”
      燕婉呢喃,在一种奇异的仿佛被炙烤的剧痛中醒来。
      她幽幽睁开眼睛,一道床纱将她和外面那个陌生的地方隔开。这,似乎是一间幽暗深长的宫室,而她,就躺在香气氤氲的宫室尽头。
      她欲起身,背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呼痛,发现喉咙肿胀,声音嘶哑至极。
      只是稍动一下,她便已被疼痛折磨出了一身的冷汗。
      床纱外有人影闪过,发现燕婉已醒来,便离开了。

      不多时,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那脚步声极沉稳,却又仿佛踏在人心之上一般让人心惊。脚步声渐近,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他掀开床纱,露出那张让燕婉惊异的脸庞。
      “连……召……?”燕婉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
      男子却冷笑了一声。
      “别人的愚蠢值得怨恨,自己的愚蠢却只能是愚蠢。”
      他的眼睛阴郁,带着不屑一顾而又玩味的笑。
      “.…..”燕婉闭上眼睛,似乎累极了,她叹息一声。
      “羌国君上,您为何要掳了我来……”
      男子有一瞬间的惊异,却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不需要知晓,自然也不会知晓。”
      说完,他甩下床纱,向殿外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欲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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