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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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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召看着燕婉,说:“你父亲是我敬佩的人,这是那一天晚上我说过的话,绝不只是随口而言。”
燕婉注视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说过与你是故交,自然也不是随口而言。万熙年间末年,大夏文帝还在世时,我去过长安。”
连召双手轻按着燕婉的双臂,示意她坐下,然后拿着那本书册继续说:
“那一年,汾梁河战役羌国惨败,我和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作为质子入了长安。就住在燕相府上。燕相确是世间罕见的文韬武略的奇才,那一年他刚刚三十六岁,便当上了丞相,而你,燕婉,便是那一年冬天出生的。”
燕婉静静地听着,她感受到了时间的沧桑。
“那一年,是万熙四十二年,皇兄十七岁,而我只有十二岁,他牵着我的手,走进了丞相府。那天长安下了好大好大的雪,相府的琉璃瓦和青砖路都被雪覆盖了。押送我们的士兵把我和皇兄交给了管家,便走了,管家引着我们向后院走去。”
“我当时穿的很单薄,因为是质子,皇兄也未着大氅。长安的冬天很冷,我走在庭院里,被冻得浑身发抖。”
“那时我很脆弱,也不懂事,虽然日日练习骑射,但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便掉下眼泪,皇兄心中也烦闷,并未理我。”
“冰天雪地中走了许久,路过一处梅园,梅园中有一亭子,里面燃着火炉,摆着案几,燕相在亭中吃酒弹琴。”
“他见了我们,走过来,将大氅解下来递给皇兄,又把一件青缎里绒皮袄披在我的身上。我记得他说,天冷,莫受了寒。燕相是用羌语说的,这让我很惊讶。”
燕婉听着听着,仿佛父亲又一次的出现在她的面前,笑得慈蔼,笑的和煦。她忆起往昔种种,心酸至极,却又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温暖和力量。
“许多年后,我回到羌国,才似乎觉得,燕相那日饮的,应是竹叶青,和他为人一样,清冽甘爽。那件皮袄的内袋里,有一只羌国产的青皮小香梨,那只梨子带来的惊喜和甘甜,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
连召说完,展开那卷书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批注。
“这是燕相赠予我,他自己撰写的,让我尽快熟知中原文字和风土的《风物册》。如今,我想把它转赠于你,也算物归原主。”
燕婉接过那本书册,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要通过这些字迹,隔着时间空间,去感受燕相有力而坚定地笔尖。
“也就是我入府的那一天,你出生了,不过那是在许久之后我才知道的。”
“爹曾经告诉我,大川大河是逝去的人汇成的,所以一滴水,一粒雪,一颗露珠,都不敢怠慢。每日我洗漱,饮食,都会想起他的话。”
燕婉突然这样说道,然后将书册合上,拢在胸前,站起来走到门口。
“看到这样连绵的秋雨,父亲和母亲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更是让我怀念。”
她转过身。
“这便是你救我的原因么?”
“不全是,但是很大一部分。”连召笑道。
他走过来,陪着燕婉看了一会沥沥不止的秋雨,突然说道:
“你小时候,也是玉雪可爱。”
“在我去到长安的第三年,文帝为温僖太后庆寿,选在了新春之时,我和皇兄也被召入宫中,许多重臣也携家眷来到宫中。就是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樱红的缎面绒里的夹袄,外面罩了一件小小的杏色的大氅,从雪中像一颗海棠果一样圆圆地走过来。燕相见了我,让你喊我召哥哥,那时我紧张极了,竟结巴起来,忘了怎样回应你。”连召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也是那一年年末,文帝竟突然薨逝,我和皇兄便被现在的大夏皇帝遣回了羌国。皇兄回国后没过几年便继了父王的位置,大力推行汉风以图富强。”
燕婉不由得抬起头,看到雨檐下连召俊美的侧脸,他所说的这些往事,她全然忘却了。
“不曾想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已是物换星移。”
连召低下头说,突然他又怕再勾起燕婉的伤心事,说道:“随我出去走走可好?自来到这里,你还未出过府。”
“好。”燕婉答道。
连召招来侍女,吩咐了几句,随即又陪燕婉原路返回了她所居住的庭院。
刚刚进门,方才的侍女便捧着一套衣装进来了。
燕婉瞥了一眼,倒像是男子的装束。
连召说:“服侍婉小姐更衣。”
“是,公子。”
说完,燕婉便进了内室,连召在外喝茶等候。
不多时,燕婉换了衣装,走出重重帘幕。
她身形纤纤,穿上这一身暗纹鸦青缎面玉色滚边男装越发显得唇红齿白。
青丝未绾,移步走到妆镜前坐下。侍女用一鎏金冠为她高高束了发,连召看着,突然起身走过来,拿起她妆台上的眉笔,为她细细地描着。
“小婉这一对柳叶眉确是秀美动人,可既穿男装,眉还是硬朗一些。”
画毕,燕婉看着镜中的人儿,一双眼眸秋波洌滟,鼻头玉润可爱,唇如深红玛瑙,可那一双眉,如匕锋一般,顿添风流俊逸。
她转头,连召正满意地笑着。
燕婉却是笑了。
“公子召难不成有何癖好?”
“什么癖好?”
“喜爱秀丽男色的癖好。”
燕婉笑的不寻常,眼波流转,平添几分娇俏妩媚。
连召微咳一声,淡然地说:“你想多了。”
“那公子召脸颊上那一抹飞红该作何解释?”燕婉不依不饶。
连召感到无可辩解却又那她毫无办法,只好使用蛮力。
于是他猛地抱起燕婉,不顾她惊叫,朝门外走去。
一直走到府门口,将她托上马背,正欲上马,燕婉突然说:“公子召可否另许我一匹马?”
“你会骑马?”连召甚是惊异。
“家父在世时曾教导过我。”
“这……”
“公子怕我跑了不成?”
“我岂是那样忖度君子之腹的人,来人,为婉小姐牵一匹马来。”连召大手一挥,颇有为搏美人一笑而戏诸侯的架势。
说完,仆人又牵来一匹红鬣锦鬃的骏马。
如此,燕婉和连召一人一马,在渐渐地停歇的秋雨中出了府门,往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