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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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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1)
韩曦第一次坐火车,是她来到J市的那次。那绿皮的火车将她慢慢悠悠地载出了那个孤独的浙江水乡小城。二十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她不敢睡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由蓝转黑,由黑转灰色;一路上的人背着各色行李上车下车。终于,火车停到了这个南方的发达大市。
背着行李站在J市的土地上,她终于见到了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那个人——妈妈。
妈妈是个美丽的女人,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梳着成一个髻,常年身着一身红衣。典型东方瓜子脸上有一对精明俏丽的柳叶眉,一双杏眼中常含春水,每每微笑总有酒窝漾开在脸庞,水乡人特有的好皮肤和好身材使得她早年在故乡就已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胚子。
小时候听故乡人说,母亲年轻时是个很受欢迎的姑娘,不仅长相出众,一双巧手更是闻名乡里,她的厨艺是出名的好,好到在省城打工的时候成了那家饭店的活招牌。十里八乡的好人家都来提亲,但是都被她莫名拒绝了,问她原因也不回答。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母亲嫁给了父亲。
父亲是个长得很俊却有些许木讷木匠,他雕工超群,无论是什么样的木材经过他的一双巧手,都能化作一件件精巧的家具。韩曦的记忆里她家小小的院子中似乎从来不缺少飞扬的木屑和淡淡的木香。无聊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在墙角看着父亲犹如魔术师般变幻出各色成品。当然她也为小院子中那些不知名的木头的香气而着迷。她是崇拜父亲的,因为他在雕刻的时候目光若神。
父亲的木讷成就了一件件家具,却不能阻止争吵,也没能没挽留下母亲想要飞出小县城的心。四岁的时候,一个不算明媚的早晨,蒙蒙的紫色雾气中,她轻轻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送别了一个红色的身影。那身影有些冰冷,冷到没有给韩曦一个送别的吻,就匆匆坐船离开了。从此直到十七岁,她再也没见过故乡的乌篷船送回那人。
此刻,透过川流的人群,韩曦将这个人的长相和记忆里那模糊的长相重合在一起。她心中默默念道:“原来这就是妈妈!”可是不知何故,喉咙里始终发不出那个词语。她一袭蓝裙子,身材瘦削,宽大的衣服显得她很是无助,她的手不由地抓紧了双肩包的带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是韩曦么?”还未等韩曦开口,那个火红的身影便迅速越过层层人群走到她面前问道。
“嗯…嗯…是的!”韩曦小心翼翼地看着来人:“你…你…你是…”还未等韩曦开口,自己就被来人一把拽住手腕,迅速地拖离人群。
“是就别磨磨唧唧的,跟你爸一个德行,一脸没出息的样子!”来人用后脑勺对着韩曦冷冷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将韩曦沿着一个方向拖出人群。
“爸…爸…我爸挺好的!”韩曦被来人的话一个刺激,脑海中忽然闪现出故乡那个每天埋首制作家具越加佝偻的背影,不由心酸。
来人有些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继而又继续走道:“我这里没空和你瞎废话,少爷学校那边出事儿了,你别耽误我时间!你爸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说完便不由分说的将韩曦拽上了停在火车站门口的一辆黑色JEEP。韩曦看着她走向那车后座,很是娴熟地打开门坐了进去:“你还在磨蹭些什么,快点,我没空陪你瞎折腾!”
韩曦依言打开车门坐到了后座的另一边,那底座有些高,磕磕碰碰上车的时候,不小心蹭破了一大块皮。冷不丁的生疼,但是她也懒得对红衣女人多言。其实她明白,说也是白搭。如果不是父亲以同意离婚为前提要求她将自己带来J市读书,这一辈子这个女人绝对不愿再见到自己。
“老张,开车吧,去少爷的学校!”红衣女人催赶着司机将车开向了J市的中心。一阵左转右晃,这辆黑色的JEEP终于在一排暗红色的欧式建筑前停了下来。那一排暗红色的建筑群,坐落于J市的中心,在一排排高楼中有些与众不同,而门口那一排漆金的字尤其显眼:“尚远私立高中”
“下车,今天顺便也办一下你的入学手续!”车子一停稳母亲便不由分说地命令韩曦下来。
依言随着她走进了这座红砖遍布的校园,一排排暗红色很有历史气息的建筑耸立着,这些楼上或者写着教学楼或者写着实验楼,那大大的白色体育馆在一片红色建筑群中独树一帜,格外醒目。
校园内的学生也和故乡的同学大不相同,这些人三三俩俩的走着,没有统一的校服,女生或者穿着短裙画着浓妆性感呼之欲出或者长裙曳体大方不言而喻。有些女生甚至随性地坐在草坪上,拨弄着头发在和男学生热聊。她们将手放在了男生的背上或者大腿上,眼神中充满了挑逗。
韩曦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将要就读的中学,这和老家的学校氛围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在老家自己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大多朴素安静,没有人有化妆和穿上短裤。至于随性坐在草坪上,用手挑逗男生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是个一见到男生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的女孩儿,让她把自己的手伸出去碰那些男生简直不敢想象。
穿梭在这群学生中,她不由得脸上火辣辣,似乎有千万只炽热的小火虫在自己的脖颈啃嗜,让自己抬不起头来。她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异样的眼光,恨不得立马将头埋进土里,不让任何人对自己投以特殊的注目礼。
相比之下,母亲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她挺直着脖子,气定神闲地走着优雅的步伐。似乎是一位贵夫人走进了自家的花园,很是从容。
韩曦跟在母亲的后面,几番辗转,终于在一个篮球场前停住了脚步。此刻篮球场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她的个子比较矮,从周边经过时无法透过人墙一看究竟,去知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终于,当母亲拨开堵在门口的一波人,她在门口看清了满地是血的场景。
此刻她的眼前,一个满是桀骜的身影挡住了一切,他的额头上有丝血迹顺着那分明的棱角下流,那血静静的,在他的嘴边淤积起来。和嘴边的淤青结合成一处暗红色的孤独。
与之对应的是地上的那滩血迹,那滩血迹的源流来自一个人的腿,那人瘫坐在地上,他的腿此刻血流不止,从大腿根处留下的血迹将那人白色的运动裤染成了一抹艳丽的红,那腿在地上也不由自主的小幅度抽动着。再看那人的脸,此时也浸满鲜血,鼻子似乎是止不住的自来水龙头般,依旧在汩汩出血。那人的眼神在向四周扫视,似乎在寻求一个帮助的手。只可惜,看客们对此无动于衷,只是静默地等待事态的发展。
“少爷…少爷…你没事儿吧?”母亲很是焦急的跑到那个站立的人那里,掏出她的手帕为那人擦拭血迹,那语气温柔焦急地有些刺耳。
“这是李家的小儿子是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敢对我家少爷动手!”母亲满是温柔焦急的眼神扫视到地上瘫坐的那人时,忽然转变成为一种冷漠的鄙夷。
“叫你家的小破公司倒了台,只怕也赔不起我家林易少爷的一根手指头!你真是脑袋不着调了,敢照着我家少爷的头出手!要是少爷脑震荡,我看你怎么办!”
母亲只顾滔滔不绝地厉声斥责起此事在地上鲜血直流的那人,却不曾注意到那孩子的脸上愈加煞白,和他流出的血形成了一派鲜明的对比。
“行了,去医院吧,不然到时候死了人!”那桀骜的男孩儿冷着脸对母亲说道:“大腿上伤口太深了,估计伤到筋脉了。”
“啊?大腿…筋脉…少爷…你…你…没事儿吧!”母亲满是焦急地将眼神挪到了那人的腿上,努力在寻找伤口。
“我说的是他,别瞎看!”他满是不耐烦地挣脱开母亲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篮球场。和立在门口的韩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侧脸留给她的是一抹异样的红,似曾相识,不知何处来之。
“你…你…你们几个赶紧过来,把他送去医院吧!”母亲淡淡挥挥手,示意篮球场外那些保安打扮的人进来,一番嘱托,那些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涌了进来,仔细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口。为首的保安怕随意挪动伤者出了什么岔子,只得赶紧拨打了120。
看着这帮人在此善后,母亲毫无忧色地走了出来,走到门口时对着呆立地韩曦说道:“今天没心情替你办入学了,下次我让别人来带你办入学吧,今天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