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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合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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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适
林国栋的书房此时亮着灯,大厅里的宾客也都散地差不多了,阿霞和阿虹拾掇好餐具之后也都悄悄退了出来。林宅的院子里此时起了风,吹得下班的两人寒意顿生:“大夏天的,是要变天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冷呢?”阿霞抱着自己的肩膀略带警惕地看了看天空道。
“恩恩,我们赶紧回去吧,是要下大雨了估计!”阿虹抓着阿霞的手臂开始小跑起来,只是人跑的速度似乎是赶不上雨点滴落的速度,一场悄无声息的雨就这样落了下来,将路人浇的狼狈至极。
“吱——”林易紧紧的抓着韩曦的手打开了林国栋书房的门走了进来,步调不急不慢。他也并未觉得有紧张的地方,早已经准备好告诉林国栋这是自己认定的人,只不过时机来的比较意外而已。
“来了?”没曾想先开口的是林国栋。他看着此刻站在自己身前神色慌张的韩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是不是觉得这个老头有些凶呢?”他轻轻问道,顺手灭掉了手里的雪茄。
“没…没有…我…我觉得很可爱!”韩曦起初有些口不择言,但是看着笑眯眯地老人心里稍稍地安定了些,语气也就没有那么急促了。
“叫韩曦对吗?”他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了二人跟前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韩曦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紧张。
“嗯嗯,我叫韩曦!”她看了看此时身边眼中充满鼓励的林易转眼又看了看林国栋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臭小子呀,我其实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我也早就知道你们的事情了,没有别的意思,能不能让我和这个小姑娘单独说几句话呢?”他走到林易面前又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似乎在让他放心,自己没有要伤害他心上人的意思:这个臭小子看着韩曦的样子怎么会这么像自己看忆柔的母亲的样子呢,也是个傻孩子。
“行呀,那我在这听呗,我又不是外人!”林易熟悉林国栋素来行事的方式,如果他咬牙切齿地训斥你,那么这件事情也许不是很严重还能够商量的余地;如果他心平气和地和你“商量”一些事情,那就不要想着有什么余地。尽管如此,他还是怀着一丝希望可以留下来陪着韩曦听听老头到底要说啥。
“怎么跟个女人一样,磨磨唧唧的!”林国栋不由皱起了眉很是不满地示意了一下韩曦。
“你先出去吧!”韩曦摇了摇他的手,她不希望给他的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赶紧让林易出去。
“好吧,你们是一伙儿的!”林易满是无奈摇了摇头做投降状退了出去,看老头的样子应该是没有敌意的,他也算是放了心,出去就出去吧。
“孩子呀,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可以听我讲个故事么,听完之后你来决定你们两的未来吧!”他看着林易带上了门出去之后面露微笑反背着手坐回到书桌后,又顺手点了一只雪茄。
“嗯,好!”韩曦面色淡然,静静等待老人开口,不经意间却瞥见老人身后窗外被雨水敲落得树叶正打着圈坠落。
“你的父亲叫韩建国对嘛?”老人轻声询问。
“嗯,您...您怎么知道?”韩曦有些吃惊,为何一开口会提起父亲呢?这位老人家有些奇怪。
“林易的父亲叫韩建业,是你的叔叔!”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没有理会韩曦的惊讶,接着讲了起来。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你父亲是你们当地的木匠韩光远的儿子,而韩建业是你父亲的后母与前夫所生的儿子,她的前夫家暴很严重,她因为无法忍受殴打带着你叔叔逃了出来,却没曾想到对方一怒之下杀了她的全家而被捕判了死刑!”林国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满是无奈地看了看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的韩曦温和地问道:“还要继续听么,孩子?”
“叔叔?我从来没听爸爸提过,而且,而且他怎么…怎么会…会是林易的父亲?林易姓林啊,叔叔姓韩。”
“林家的孩子是永远只会姓林的!”林国栋吸了一口烟,接着说道。
她此时早已经惊讶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疑惑了起来:叔叔?自己从来不知道此人,父亲也从未提及过他的存在。为何一夜之前突然冒出来一个叔叔呢,为什么他又成了林易的父亲呢?想着想着心中的疑问愈重。尽管表面上征求了韩曦的意见,可是林国栋还是毫不犹豫地讲了下去。
“他们一起读了大学,韩建业读的是你们那里的Z大经济系,韩建国则读了那里美院的雕塑。在大学里韩建业认识了林易的母亲,后来结了婚。而你父亲和林易的母亲是一个系的同学,他很爱林易的母亲,目睹林易的母亲嫁给韩建业他意兴阑珊,放弃了学业回到故乡娶了你母亲。”林国栋语调平淡和窗外低低的雷鸣形成呼应,似乎是在呜咽一段无果的爱情。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耳光敲击在了韩曦的脸上。
“美院?”韩曦有些恍惚却一下子想起了父亲去世的时候来的那位省美院著名的教授,那日那人来连着道了好几声天妒英才,竟然是因为这个。这样一来老人说的话说不定,说不定还是有依据的。
“那——后来呢?”韩曦此时脑中充斥着大量的信息消化不了但还是忍不住追问起来,直觉告诉她,老人似乎还有话要讲,而且是很重要的信息。如果仅仅是要告诉自己父亲和林易的父亲是没有血缘的兄弟,他怎么会表情愈加凝重,抽烟地速度又怎么会越来越快呢?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面色愈加阴沉吸雪茄的力度也重了几分:“韩建业和林易的母亲结婚之后,你母亲一度上门来找他算账,因为她怀孕了!”
“什么?”韩曦有些不可置信,赶紧追问了一句。
“是的,你是你母亲和叔父所生,是林易的亲妹妹!”林国栋几乎是用摔东西的力度狠狠地说出了这句话:“当年我曾因为这件事情差点儿动了要杀了韩建业的念头。”老人青筋暴露咬牙切齿,手重重敲在了书桌上。他极力地喘着气试图换一个舒适的姿势来抑制自己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不…不…不可能…”韩曦在一瞬间乱了方寸手足无措地摇着头,她觉得心中似乎有块儿地方被人狠狠地揪住了,而整个身体都开始痛的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往后退去:“不可能,不可能,亲妹妹?这这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着却在无意间碰倒了身后玻璃桌上的玻璃杯:“哐当”一声玻璃杯倒在桌子上散出了满满的热水烫地她立马缩回了手。
“嘶——”她不自觉地低低叫了一声却顾不得烫伤六神无主地追问道:“这…这是真的嘛?那…那林易知…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还没有告诉他!”林国栋轻轻摇了摇头:“林易的母亲和你叔父后来出了一场车祸,你叔父当场死亡,他母亲在医院抢救了很久也没有救回来。临死之前她拜托我弥补你母亲,所以后来我安排她在林家工作也安排你来这里读书,也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老人家说到自己的女儿时眼神之中尽是落寞和愧疚:“我…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也只有这一个外孙,孩子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我…我…我要怎么…怎么做?”韩曦此时早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她楞楞地看着老人眼泪涌进眼眶,一个眨眼就落了出来。此时她可以听见胸膛里心跳的声音,整个身体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空腔,耳朵里回响的都是嗡嗡的迷惘。如果时光可以倒回,她多么多么希望今天不要到来。她觉得自己生活在昨天的时候还有一个坚实的支柱,可是今天,在这样的一个雨夜里这一切轰然倒塌。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浑身被掏空,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撕扯要碎成一片片的落叶。
她的呼吸此时也乱了节奏浑身颤抖地扫视着这个陌生书房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待自己,送来了林易之后还要再次带走他!
“这——这真的是真的么?”她还是不敢相信,不管着身体的疼痛冲向林国栋面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半跪在地上哀求道:“我…我…我求求您,求求您。说一个‘不’行么…求求你!”当看见林国栋无奈地摇头时,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一下子没了力气。身体随风而倒,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满脸泪痕地呢喃着:“为...为...为什么!”
“这个是你母亲要我交给你的!”林国栋慢慢扶起此时已经瘫软在地的韩曦将她安置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半蹲着身体将一个信封交到了她的手中:“我想你还是好好看看她给你的东西吧!”林国栋再次轻轻拍了拍韩曦的肩膀无奈地起身退出了书房。
韩曦此时机械地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个存折和两页纸,纸上的字端正娟秀和母亲平时的气质略有不搭。擦了擦眼泪,她开始一字一句地读起母亲的信:
曦曦,请允许我这样叫你,虽然从你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这样叫过你,但是此时的我真的不想再错过这个机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不这么叫你,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妈妈相信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在经历一件很难熬的过程,但是还是希望你可以熬过来,做出一个正确和救赎彼此的决定,不要再像妈妈一样走进一个执着无度的死角里,一生都不幸。
妈妈的一生其实不是很幸福的一生,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穷人家中,虽然爱读书却很早就被剥夺了读书的机会。这一生我只爱过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韩建业。他是你父亲的弟弟却也是你和林易的生父。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人,他好自私,自私到从未想过我们的死活。爱他时痛苦大于幸福,却也足够我飞蛾扑火至死方休。有的时候我也不喜欢我的性格,当年明明已经嫁给了你的父亲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却还是咽不下一口气千里迢迢的追到了这里来找他。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之后,固执地想要赖在这座城市里耗尽青春只是为了陪他久些。哪怕他早就已经因为一场车祸在这个世界灰飞烟灭,可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只要在这个城市,就能挨着他近一点。
曦曦呀,妈妈…妈妈是不是很傻?但是没有法子呀,妈妈…妈妈…已经回不了头了。因为你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妈妈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作为你的妈妈,我是一个失败的妈妈。在你成长的过程中我几乎从未认真陪伴过你,或者尽一份做母亲的责任。我把这一切归于于自己的执着和自私,所以这一生真的不奢望你能原谅,因为我也不认为我值得被原谅。你没来之前我曾预演过无数次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去接你,是拥抱呢,还是拥抱?可是当我在火车站见到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好怯弱,怯弱到只能用冷漠伪装我的胆小。这么小的孩子,为何在一夜之前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呢,以前明明小到我可以抱着她哄着她的呀!
我好怕,好怕像个慈母一样存在于你的生活,怕你因为亲近我而追问我这几年我到底为何不回家,所以我索性一直这么冷漠刻薄着。刻薄到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勇气再面对你,他为你做的一切牺牲,让我羞愧难当。女儿呀,你可知道妈妈此刻真的好想抱抱你。可是老天爷似乎已经不准备给我机会了。
也许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世界,因为我被确诊了肝癌。我很爱美,爱到不想因为化疗而变丑变得孱弱变得需要依赖别人。如果这样,我宁愿永远消失于这个世界,所以我选择了一种最适合我这种病人的方式来终结这一切。我累了,累到只想回到你爸身边,回到那窄窄的院子里来终止我这一生的漂泊。我也好想他,想这一次回去认认真真做一个妻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曦曦呀,别来找我,这是妈妈最后对你的祈求。和这封信在一起的是妈妈在这城市十几年所有的积蓄,我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好好地开始一段新生活。这座城市属于我属于韩建业,属于林易的母亲和你的父亲这些已经过去的人,却不属于你。妈妈希望你可以真的真的给自己一次机会,不要再陷进去。你和他没有别的问题,只是…只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合适。
母泣字
当韩曦在这样一个雨夜里读完这一份字字剜心的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活下去的勇气。今天之前林易是她的一切,是她的支柱,母亲是她恨着的人,一个从小到大都恨着的人。可是这一秒开始,什么都变了,她无法再依赖林易,也无法再恨母亲,因为这封信她连爱和恨的权利都没有了。
此时她泣不成声,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在这样一个雨夜里湿透了脊背。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害怕自己哭泣的声音惊扰到林易,引得他进来追问,可是身体却因为极大的痛苦已经停不住地抽搐发抖。理智告诉她赶紧停止吧,赶紧停下来,可是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不再听她的控制,仿佛哭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她慢慢蜷曲起双腿将头放在膝盖上,试图按压起因为痉挛而凸起的神经顺便逼着自己远离脑海里地那句:“你和他没有别的问题,只是...只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合适。”
这句话和母亲离世的消息像是一把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窒息和恍惚,她在这封信和林国栋的话中苦苦挣扎,挣扎到最后仿佛已经无法分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小姑娘...小姑娘...你怎么了?”林国栋用力地摇着已经目光呆滞只是流泪的韩曦急切地问道。这个小丫头的一生到目前为止真的是活得有些坎坷,谁让她是韩建业的女儿呢?老人想到这里也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孩子,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难了,但是…但是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个祖父的心。我不想…不想你们也活得这么辛苦,你们是注定地不合适呀!”
“我明白!”韩曦呆呆抬头看了一眼林国栋又看了下窗外的雨没有任何的情绪地答复道:“我…我和他也许是注定地不合适…”她缓缓站了起来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僵硬地朝门口走去:“老先生,一切听你的安排吧,只是,别…别伤害到他!”
林国栋看着这个步履有些蹒跚的女孩微微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的谅解!我会尽快安排的!”
那日韩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林易兴冲冲地敲起了门:“喂喂…喂喂…咋样了…咋样了!”
"嗯,挺好的,就是有些累了,我先睡咯!"韩曦没有开门窝在床上静静留着泪隔着门淡淡回复道。
“嗯嗯…好的,你先休息吧!”林易喜上眉梢立马应允,心想来折腾了一天她也是累了,就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