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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天上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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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
凌如霜此时瘫在医院的长凳上,形容枯槁却没有过分悲伤的情绪。悲伤什么呢?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特别难过的事情了。她淡淡叹了口气,重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将手里的确诊单揉碎在了垃圾箱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给肿瘤科的科室门口留下一抹艳丽的红色。
李晓光在她平静的叙述中瞪大了眼睛,如她所料他毫无犹豫地答应了她离婚的要求,那爽快的速度让她有些恍惚,这些年他们之间真的有所谓的感情么?夫妻共同的财产他没有要,也答应照顾二人的女儿,事情能到这个地步,她已经很满意。
小女儿很骄横,像极了年轻时期的自己,她不用去担心她的未来,不出意外该是平平淡淡嫁作人妇,毕竟这孩子从小也没有什么读书的天赋,太大的出息是不会有的。另一个女儿呢?她有些迟疑,心中似乎有块疮疤在慢慢撕裂。她静静地看着咖啡厅外的景色,看着看着眼泪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好奇怪呀,七月怎么会有落叶,七月怎么会冷呢?她不经意间摸了摸自己已经爬满皱纹和斑点的脸,什么时候那个执着得像逐火之蛾的女孩儿已经开始考虑死后到底该葬在哪里呢?七月真的好冷,她真的好想自己那个傻傻的女儿,想抱着她这样是不是会温暖点儿。她该高考结束了吧,考得怎么样呢?凌如霜想到这里不经意间已经哭出了声,怕吵到别人,她故意捂住了嘴。可是真的,克制,克制是件好痛苦的事,浑身的经脉似乎都痛到要裂开。
韩曦这段时间没有见到母亲。好奇怪,林家的佣人管理制度向来松散,工人们迟到早退是正常的事情,只是还不至于松散到消失了半个月。毕竟她是这个家的管家,很多事情还是要她来决策的。虽然好奇她去了哪里,她也没开口问林易:有什么好问的,和她毕竟是陌生人。她的思维模式里似乎制定了一个惯例,只要是和母亲相关的任何人事,她都会主动避开不去过问,因为她知道这样对谁都好。她是恨她的,只是还是会不经意间抬头去瞅瞅她在干什么,在每个楼梯转角处,在厨房里,在客厅中,似乎林家的宅子里到处都可以听见她的吆喝和训斥。可是等待录取通知书的这段日子,忽然无法听见这样一个声音,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日韩曦正要下楼做饭却迎面碰见了没有化妆的凌如霜,她微微一楞下意识的准备回避。
“别...别...别走开!”还未等韩曦让开,凌如霜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神中是昔日没有的柔和,只是面色却是从前也未见过的憔悴。她似乎老了十几岁,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唇色也有些发乌。
“考的...考的怎么样!”她犹豫了下还是温和地挤出了一句。
“还...还...还行!”韩曦有些吃惊不自在的结巴了起来。她忽然这么说话自己真的有些不习惯。
“那就好,志愿呢?志愿…填…填在哪里了呀!”她似乎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急切地想要探知,眼神里是未知的憔悴和孤寂。
“就在...就在J市...Z大。”虽然不习惯她如此灼灼的眼神,韩曦还是有礼貌地回复了她。她不想看母亲的眼神,看着会去舍不得,看着会去忘记仇恨,所以还是自觉撤离吧。还未等母亲继续追问,她却已经从她的禁锢之中抽身走下了阶梯。迅速躲开恐怕是对付陌生人之间的尴尬最好的方法吧。可是韩曦却没意识到,身后的那个女人在她背对着自己消失的时候静静落了一声叹息,那声音轻得像林宅中此时漂浮的空气,微不可闻。
凌如霜从林家出来之后一个人来到了J市的公众墓园里,那里躺着她一生最爱的男人和他车祸的妻子。他过世了十几年,她没有来过这里一次,这一次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来看他。
“你知道吗,以前我可怕来看你了,怕一不小心砸了你的碑敲出了你的魂。可是这次我感觉我不能不来了,因为可能以后没有机会了!”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红披肩,语气中没有丝毫怨恨,恨啥呢,人都不在这么久了。
“这么多年,你知道嘛,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你!”她轻轻摩挲了一下韩建业的墓碑那力度一如当年在杏花春雨的季节里扶着他的手一起去踏春一般。
“韩曦,她很像你,像你…一般聪明!”说到这里她面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眼泪蓄在眼眶里,似乎风一吹就能涌出来。不知何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响彻在死寂的墓群里,似乎可以惊醒亡魂,敲打着墓地中的冷风。
她并没有理会那个铃声,因为她知道来电的没有别人,除了林国栋。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患了肝癌的事情了吧,所以这一次应该也是有了新的打算。
在J市最豪华的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她见到了正在一声不吭抽烟的林国栋,他侧对着自己坐在书桌的后面。整个房间漆黑一片,只是窗帘间的空隙中露出丝丝光芒,让来人此刻看着不清楚他的表情。这是他的习惯,有家也不回,想要处理事情的时候总是住酒店,之前要听自己汇报情况也不在林宅。他已经回到J市快半个月,但是并未通知林易,一个人住在这孤独的屋子里埋头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身体怎么样了?”他的语气冷冷淡淡显然这句话的初衷并非出于关心。
“没多少日子了!”凌如霜语气淡然似乎并未将即将到来的死亡当做一回事,至少是在林国栋面前是如此。她有个特点,就是在多么厉害的角色面前她都没什么可以畏惧的,尽管每次在其他佣人面前装得好像把林家人当做主子一样伺候着,可是单独面对林国栋的时候她却不会。拿人薪水就要好好服务,单独面对他的时候,谁都是平等的,尤其这位林老先生也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尊重和畏惧的地方。
“你女儿的事情打算如何处理?”林国栋显然对凌如霜的死活也并不在意,他直切主题点明了这次二人见面的意图。从他自己的心理来说他其实也是不想见到这个一身刺头儿的蠢女人的,当初留她在林家工作也不过是女儿的遗愿而已。
“他们的事情我没有法子,你安排的,你自己处理吧。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女儿能安心把大学读完,至于他们会不会走到一起,我并不作期待。毕竟,当初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孩子会互相喜欢上彼此!”凌如霜不卑不亢试图为自己的女儿争取着最后的权益。当初林忆柔去世之前对自己满是歉意,所以哀求父亲让自己能够留在林家工作,还拜托了林国栋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接受良好的教育。如今林国栋依言已经做到了,她也对林家的众人也没有了多少怨恨。现在她唯一祈求的,只是女儿别像自己一样为了爱情把自己搞丢,能够把书读下去。她甚至希望女儿一生不要认真爱上谁,因为这样太辛苦,只是希望她找个爱她多点儿的人平平淡淡地结婚过完一世。
“我答应你!”林国栋沉默了许久最终淡淡地吐了一个烟圈儿之后点头道。
“谢谢!”凌如霜心中一块儿大石落地她眉眼舒展,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这么多年她受林国栋的帮助,但是从未当面感谢过他分毫,因为她潜意识中曾认为这是林忆柔欠自己的,自己理所应当。直到今天她可以为了女儿放下心中芥蒂,发自内心地感谢林一回,自己都有些吃惊,或许这就是为人父母真正的含义吧。无论她多么要强的人,为了女儿下半生可以稳定,她真的可以放下一切。
离开酒店之后凌如霜回到了住处,这次她换下了自己一生最钟爱的红色长裙穿上了一身素衣。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再像从前一样一大早起来去化妆,而是穿着一身布衣和布鞋素面朝天开始张罗起自己的身后事宜。在J市的十几年里她其实是有忧患意识的,独自买了车子和房子,全部都登记在自己名下,因为她从来也不相信李晓光。签了离婚协议之后,她开始将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变卖套现希望可以攒起一笔钱留给韩曦:“妈妈可能没法子看到你出嫁了,可是嫁妆还是想给你提前置办好!”她在银行柜台前查询自己卡上余额之后舒心的笑了:“曦曦穿婚纱的时候,该是多幸福呀,妈妈也好想看看!”她想着想着眼角竟然又开始湿润起来,为免尴尬,她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赶紧从银行退了出来。
处理好自己的财产之后她将自己的一封长信和存折交给了林国栋的助手陈秘书希望林国栋可以转交给韩曦。她知道女儿是恨自己的,如果自己亲手交给她,她一定会断然拒绝,所以还不如拜托林国栋转交。之后她带着小女儿出门去了大连玩儿了几天,这孩子很久之前就嚷嚷着要去看大海,也算是完成了她的一个心愿。在大连的海滩上她一把年纪也学别人做起了漂流瓶。她在纸上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地写下:希望两个女儿一生平安喜乐,母字。然后将纸卷好之后塞进漂流瓶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抛了出去。
看着漂流瓶在大海的波涛中起伏跌宕飘向未知,她立在海滩边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流泪。风吹着她的白裙,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单薄无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胳膊和腿已经开始悄悄干瘪下去了,这一回她真的好冷。
送回小女儿之后,她回到了故乡,推开韩家的大门的时候她仿佛还能看见韩建国在院子里埋首制家具的样子,他一声不吭抿着醉埋首雕刻花纹,汗水却沿着脖颈流下湿透了背心。
“你回来了?”不知何时他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眼中都是淡然似乎辛苦的劳作并没有什么。
“嗯,不走了!”凌如霜摩挲了下包里的安眠药静静笑着点头。那日,久未亮灯的韩家老宅亮起了一盏微灯,那盏小灯在夏夜的晚上犹如萤火,虽然渺微,却也挣扎着发光。房间里已经静默了很久,似乎只能听见偶尔吹过的风在叹息,好静的夏夜连声蝉鸣都没有。之后,安眠药罐落地的声音敲破了这番岑寂,它从床上滚落在韩家许久未有人打扫的地上,慢慢地滚着滚着,滚向向桌子的一角披了一地尘埃最终静默。韩家的大宅在药罐落地之后陷入了永恒的寂静,那份寂静像传说的天国之境。
和韩家的静默相比,此时的林宅却是另外一番光景。林易前段时间说想提前庆祝自己的生日所以邀了一帮朋友们回来办Party。为了办这场Party他已经提前计划了好久,为免出任何差错他请来了J市最顶级餐厅的工作人员来家里帮忙操持食物,林易则负责了会场的策划和菜品的选择。这几天寿星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张罗,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看来是对自己的这场生日会特别上心。
“幼稚鬼,过个生日张罗成这样,真是幼稚之极!”韩曦早晨看见楼下的工作人员将大厅中央铺上一层红色地毯之后还运来了大量玫瑰和百合,心中由衷地鄙视起林易:“大男生办个生日会还铺玫瑰和百合,真是无语!”未免伤眼,她索性一天都躲在自己的小房间看书。
“谢谢!”此时林易可没有兴致管韩曦对自己的鄙视之情,他仔细的端详起手中的戒指,素圈的铂金戒指乍一看没有什么出奇,可是内圈却嵌入了一颗钻石,钻石周边围了一圈二人的生辰石,韩曦的那枚旁边还镌了一圈小字母上面写着:my beloved。这家珠宝公司来自巴黎,不是特别大众,因为价格太高而且多接的是私人定制的单子,所以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他央求了藤井很久他才将自己引见给这家的设计总监。其实高考之前他就提前定制了这枚订婚戒指,今天才收到,心中也是很欢悦。虽然林家本身也是做珠宝出身,但是主要还是做翡翠和钻石裸钻批发。有自己的设计中心,设计的作品也不错,却总是让人觉得过于庄重繁缛,订婚戒指他还是想一切从简却又与众不同点儿吧。
那日晚上当韩曦怀着一帮同学一起吃饭而已的心穿着自己的白布裙下楼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老贺宋文和笑笑皆是一身盛装,举着香槟杯子立在红毯最前面,尚远一届的学生几乎都已经到场了,每个人都面含微笑。红毯其实已经看不清是个毯了,因为上面已经覆满了香槟玫瑰和白色百合花。百合和香槟一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上,每一级阶梯都铺满了花,大厅的墙上也用玫瑰圈出了一个个心形。正当她犹豫要如何下脚下去之时,众人举起酒杯清唱起了WestLife的The Rose。没有任何预演习,但是出奇的和谐,就连莫闵清的公鸭嗓子此时都动听了好几分。
此时的林易却是一身便服,倚靠在楼梯上好整以暇得盯着她,那坏坏的微笑似乎在说:“看你怎么办?不答应也不行了吧!”韩曦手足无措,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场面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回房,林易一瞅苗头不对,立马三步并作五步堵住了她撤退的路。
“喂喂喂...别走呀...答应一个呗!”他面露微笑,羞涩地摸摸了自己的后脑勺:“虽然不是特别隆重,但是我策划了好久,怎么样才可以简单点儿还能给你个惊喜!”他此刻手足无措,因为韩曦完全已经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这个死丫头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答应我行不,我以后打算吃一辈子你做的饭,多难吃都不投诉抱怨,只要你愿意每天给我做饭!”他笑嘻嘻地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手却伸进了口袋里去掏戒指。
“嗯!”正当林易单手试图打开戒指盒时,一个轻轻允诺落进了他的耳里和心里,他呆呆地抬起头试图再次确认一次,手里却很自然地举起了那枚戒指。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笑意抬头看着惊呆的男主:“我答应你!”这一来,男主角却惊呆在里那里。
“哈哈哈——那你小子还等啥,赶紧套上呀!”还未等林易来的及反应,楼下的宋文和老贺一起起哄道:“赶紧的呀,赶紧的!”
林易看着此时满含笑意的韩曦呆呆地又问了一句:“愿意吗?愿意嫁给我吗?”语气像个急切要吃糖的孩子。
“嗯,我愿意!”韩曦也没有扭捏,只是眼睛笑成了一轮弯弯的月亮,连着点了好几次头。
“恩恩——戒指,我…我给你带…戒指!”正当林易颤颤巍巍地准备将那枚戒指轻轻圈在韩曦手指之时。“吱——”的一声,林家的大门应声打开了,一对新人和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外,门外立着一位银发老人,面色凝重地印着门外黑漆漆的夜,此时一只固定在墙上的香槟玫瑰落了地,似乎是一声叹息,一声人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