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说爱你》陆鞍

29、四个人（上）

　　四个人（上）
　　如果十七年前的那个充满暖意的春天没有林国栋的突然造访，浙江这所著名的美院的春天不会突然多了一分寒意。林忆柔的生活恐怕也会一直如此平静淡然的继续下去。
　　她还是可以在画室各种嫌弃支使老实木讷的学霸韩建国去干各种杂活儿；却可以偷偷跑到那所著名学府的经济系去偷看他的弟弟韩建业分析数据时的神采奕奕地样子；还可以每天无忧无虑地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凌如霜打听韩建业的各种生活细节。他们四个人是同乡，三个人出来省城读书，如霜则是来亲戚开在大学城附近的早茶铺子帮工。林忆柔原本欢悦的生活就是如此，直到接到了舅父的那通电话。
　　“忆柔，你父亲来了，他想见你！”舅父的心情是极度喜悦的，从电话那端那充满颤抖的调子里林忆柔可以感觉到他的激动。自己却半分都喜悦不起来：父亲，一个在自己的记忆中已经极度模糊抽象的概念，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父亲，一个母亲临死都不愿意提及的人，为何会来找自己？她知道母亲不愿意提起他，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爱，在无数个凄苦的夜里她的啜泣中才能听出他的痕迹，只是因为爱，她才努力地保护着他的名誉，从不提及。
　　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复杂到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这个面目平和眼神却灼灼的男人面前。他看着她，只是看着，泪水就流了出来，他不敢看这个面目和爱妻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孩儿，她的远山眉像极了她眉间深邃，深邃地拷问着自己：二十多年了，国栋你去了哪里？”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水如泉，不知是骨肉之情的作祟还是早已麻木的思父之情的苏醒，她悄悄地抓起了他的手，伸手去擦了擦他满是惊讶的泪微微一笑：“爸爸，你好吗，我过得还不错哦！”
　　林国栋是吃惊的，吃惊到不得不感慨血肉之情的强大，谁都是怕自己的，因为多年商场斩草除根毫不留情地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哪怕是自己在缅甸和诺雅生的小儿子生前都躲去了日本远离自己。只有女儿，这个挚爱的女人为自己所生的女儿才敢看到自己的脆弱，看见自己的无助才伸手抚摸自己早生的花发，静静地笑着。
　　接下来的时间林忆如在父亲的安排之下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离开省城的事宜，办好转学手续；告别抚养自己长大的舅父舅母；再者还有什么？她在犹豫着，犹豫着要不要去那所著名的大学去看一眼韩建业，跟他道声别离；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画好的他的侧像送到他的手中；犹豫着，要不要，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对他的点点思念。
　　犹豫着犹豫着，就已经停在了通往那所著名大学的小巷子口，怔怔的注视着两个青年忘情地接吻。女孩儿的面容洋溢着幸福，男孩儿也是一样，一样的迷醉和幸福。再仔细看，眼前的这两个人她都无比熟悉。他们毫无疑问是相爱的，相爱相拥地那么热烈，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她手中的油画落在了地上撞出的声响。她跑了，在一个阴气沉沉地中午奔出一身汗水和泪，奔跑到满是狼狈地冲开了画室的门惊呆了楞乎乎的韩建国。她哭得稀里哗啦吓得正在修物满手泥巴地他手足无措地开始问：“你...你．．．怎么了？”
　　“没事儿，我没事儿，我最近心烦！”她满脸泪痕，没好气地冲他发火道，声音充满了火药味儿。
　　“啊？这样呀，你...你...你烦什么？”韩建国早就已经习惯这个看似柔弱却极度倔强的妹子时不时对自己喷发的小炸弹。
　　“与你无关！”她满是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本能上却希望韩建国可以继续对自己关心多一点儿。看着这个心上人的哥哥，她着实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意味，的确是才华横溢，一双巧手创出无数让老师欣叹的作品，但是除却雕塑就立马熄火木讷少言的呆子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的心思。
　　虽然无数次试图通过他了解他才智过人的弟弟的日常，但是他每次所说出的点儿完全不在自己的兴趣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韩家的两个兄弟似乎有种莫名的疏离，这在上周和如霜的交谈之中寻得了原因：“他们不是亲兄弟，家庭有些复杂，建业是随着母亲一起嫁过来的，而建国是他父亲和前妻所生的。”
　　如霜淡淡地说着这件事情，头也不抬地清洗着手边的碗筷，心里也着实不爽快：虽说是从一个地方而来，但是林家离韩家和自己家距离还是很远的，对韩家的事情不了解也是正常。但是不知为何，她每次一打听建业的事情自己就由衷地不开心。虽然来省城之前建业就已经提出了分手，但是自己并不甘心，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没能读上大学而戛然而止？没法上大学这种事情能怪谁，愿意怪谁怪谁，反正不是自己的错。毕竟，谁让自己的父母重男轻女，非要剥夺自己读书的权利呢？
　　想到这里她的怨气又重了几分，擦碗的力度无形中都加了几成。她有些讨厌眼前的这位大小姐，林忆柔母亲去世的早，跟随着舅父舅母生活，但是物质上从不欠缺。每年都有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大车开进她家那所高高的院墙送来时下最好的东西，她的舅父舅母是十里八乡远近驰名的懒人，没有任何的营生，却依旧过得风生水起。
　　想到这点，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窥了下林的衣服：时下最新的款式，这件衣服自己在省城最豪华的商场的橱窗里来来回回瞅了好几回，价码牌都不知摩挲了几次，都未敢伸手。毕竟一件衣服的价格已经是自己一年的薪水。她舍不得，可是林忆柔却可以随意地穿在身上，没有半分穿上昂贵的新衣的欢悦，似乎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涌起了深深的自卑感：说是什么朋友，也不过是把自己当做接近建业的一种途径而已。建业？想起这个词，心里就会痛上好几分，他...他已经好几天没来看过自己了吧。上一次，他来看自己，自己穿着最新的红裙和他在自己租的矮小的屋子里颠鸾倒凤的场景，每每一想到，都会红了脸。
　　她记得，他那天喝了好多酒，醉在自己的身体里含糊不清地抱怨着自己作为农村学子的不易。那些省城的公子哥儿们大多来自公务员家庭，将来的毕业就业还是非常的顺利的，家里随便打声招呼都能安排到不错的岗位。而建业才华那么出众，却因为出身毕业分配的时候要回到故乡去，他很苦闷，这点自己能理解。但是，不知为何，当建业醉倒在自己裸露的心口时，她是多么的想可以和他一起回到故乡，那个烟雨迷蒙的地方，为他生两个娃娃，至此地老天荒。
　　如果韩建业知道了凌如霜当时的想法应该会嗤之以鼻，他不想承认和凌如霜那疯狂的一夜其实是自己筹谋已久或者说故意的：虽说分了手，但是凌如霜的美是自己从小到大都见证着的。他不想，不想把她最宝贵的东西留给别的男人分享。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有可能是自己从小到大都在较劲儿的人——韩建国。
　　毫无疑问，韩建国是有着极高的艺术天分的，他靠着自己对于雕塑的独特天赋冲出了那个老木匠或者说养父家的破屋子获得了这所著名美院所有教授的赏识。命运有些不公平，自己拼命读书想出人头地却只能因为毕业分配的大流被打回原形。而他，这个看着有些不修边幅的傻子却可以靠着每天捏泥巴被留在学校里深造。
　　“建国呀，你的新作真的太好了，留下来继续深造吧，将来你一定能闻名世界的！”那天他楞在了画室门口，听着韩建国的导师——那位享誉国际的大师做出的预测，内心再次不平衡起来。
　　这一次，母亲让自己捎些东西给他，想必是一件新衣吧，一块蓝布包得方方正正，里面是母亲熬夜多少天为他赶制的新衣，这一次他要穿着这件新衣去北京参加比赛。穿着自己的母亲为他赶制的新衣，一想到这里，韩建业心里更不是滋味儿。随母亲嫁入韩家的那一天开始，他觉得母亲变了，对自己的严厉苛责，对韩建国却是如此的温和体贴。
　　她是怕别人指责的，怕别人说后娘心毒，所以对待韩建国总是一种小心翼翼地讨好，对自己却是一种肆无忌惮的严厉，或许这种严厉还捎带着对前夫的恨意。其实，摆在平时他不会介意这些，也会更多的理解母亲。只是这一次，也许真的是因为快临近毕业了，这种分配结果引起了自己的不平，毕竟自己回到故乡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儿的事儿，而韩建国却可以留在高校继续深造。也曾考虑继续读书，但是母亲却劝道：“把机会留给建国吧，毕竟他爹为你做了这么多，支撑着你到了毕业，他年纪也不小了，是真的撑不住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满肚子气，这种郁闷在他偷偷掀开开韩建国的作品上的布之后更加强烈——如霜，不错，她的眉眼里每一个变化，鼻尖上每一丝褶皱都是在昭示这个略微有些加工变形的女人的原型是如霜，虽然没有了如霜的泼辣俏丽，多了几分温和宁静，但是他还是认出了她。他怒了，那一秒他真的怒火中烧：韩建国，你有种！你明明知道凌如霜曾经是我的女朋友，你还敢觊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种大尾巴狼开始偷偷窥视我的女人。好，别说我要她的时候你得不到，就算我玩儿腻了，抛弃了，你也得不到！他青筋暴露的手慢慢地放下了蓝布包，拍了拍上面的褶皱，并未打扰画室楼上正在讨论北京比赛的两师徒就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天，他故意喝了很多酒，但是意识却无比清楚，他就是要敲开凌如霜的那小破屋子，在那张干净整洁的床上毁了她。就算是自己不要的，也绝不留给别的人去享用，这就是他的心态，凌如霜在自己身下从起初的颤颤巍巍到完全释放，完全是一派享受的样子，有何不可？不是让她快乐了吗，既然是快乐了那就别去想什么。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和死刑犯的父亲有些相似，没有人性起来，自己都很迷醉疯狂。父亲挥刀砍死了祖父母，发疯一样的寻找因为家暴而躲避的母亲和自己最后被警察打伤带走的场景一直烙印在自己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恨那个那天满头鲜血的男人。毕竟，他不平中捎带着野性的眼睛也长在了自己的脸上。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自己充满恨意和矛盾的世界观。他也不是真的恨韩建国，只是想毁灭些什么，也许只是想单纯地找个理由发泄下身下的怒火，只是单纯地发泄而已。只可惜，凌如霜这个蠢丫头，却错把发泄当成了自己对她的依赖，那么的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