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死爱 ...
-
Lets scatter the screen of fog
将雾幕驱散
Lets stand in the light and not in the shade
走出灰暗站在阳光下
Until when will we keep running?
直到我们可以追逐
To games of power
追逐我们的梦想
You're allowed to shake sometimes
你当然可以恐惧
When something wonderful happens inside
但一些美妙的事就在其中
Tell me a little about your moment of happiness
请告诉我那些幸福的瞬间
Till the morning will rise on us
直至朝阳照耀着我们
And when cold winds will blow outside
冷风在外呼啸
I'll send warm fire into you
我将给你送去温暖的篝火
One day you might stop running
也许某天你会停歇
Between the shadows in the sole
蜷缩在阴暗的角落
Tell me a little about your moment of fear
请告诉我一些你恐惧的瞬间
It's easier to fear together
让我们一起承受
——“YOUR SOUL” from《我的军中情人》
晨宵和岁月。
离开基地,绕着灰尘飞舞的小路驱车到这个地方。漫山花岗石的碑文。面对着灰黑的天空。
爆竹真是个诡异的东西,人们可以同时用它来表达两种极端的情绪。并且理所当然。
袁朗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看人下葬。纯净的墓穴和石碑。繁琐的程序。
看样子大概是得了顽症的老者,漂亮的紫檀木盒子周围,伫立着他的儿孙。
他站在隔着那冢新坟很远的地方,半空中飘散着很多焚烧的灰烬,他躲开不让它们沾上他的衣服和头发。
他的背后有一块青黑色的墓碑,上乘的石料被加工成简单的样式,肃穆而庄严,上书“烈士XXX之墓”。
他背对着他。
这里是一座小山,墓地在山坳中间,山腰上是成片的山茶花。从远处看去,山与山的形状,仿佛是旧时的太师椅。
小时候看家里老人下葬,有风水先生说这样的地形是最好的,如果有钱的话,要尽量让逝者能够长眠于山坳的正中。
他笑。他是个无神论者。
他杀过那么多的人,从来没有谁的灵魂进入过他的梦里。
所以对于这样的话,他觉得是无稽之谈。
他点燃一根烟,吸上一口,转身,把烟放在背后碑座的边缘,看着顶端的小小火苗,慢慢的蔓延,直至燃烬。
然后,抽身一寸,长时间的,沉默的,注视着眼前,墓碑上,他的面容。
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与盲的鸽子。
“这是你的报复么中校……”袁朗喃喃的,低声的对他说。
他没有睡好,最近都是这样,成天的把自己泡在办公室里,总结那些没完没了的战略数据。
然后觉得疲倦,想睡,却闭不上眼睛。
他怕自己又做梦,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再有人查岗,亦不再有人一进门便哗啦啦的扯开密闭的窗帘;他每次要从宿舍到办公楼,也总是刻意的绕开花圃。
可是他总是愿意去他的宿舍里,把闷嘟嘟的薛钢扫出门,打开他的电脑……
他是袁朗,老A中校,解密虽然不是他的老本行,可是他轻松进入了系统。
密码是MANZHUSHAHUA。
于是他看完了里面全部的内容。
从培育妻妾的水分和养料的供给,到集成电路、变频调速、功率模块、场效应、达林顿和肖特基,再到纳兰性德、周国平、屈原、闻一多和郁达夫,再到Michael Bublé、Chat baker、U2、Sheryl Crow,然后是北野武、朱赛佩•托纳多雷、基耶斯洛夫斯基,还有安东尼奥尼……
他不禁笑了……
怪不得他能够出口成章,怪不得他总是有渊博的知识作为辩论的资本,原来他的爱好真的如此广泛……
然后他看到那几个电影视频。
第一个文件夹里,放的是《我的军中情人》,紧接着的,是《云上的日子》。
他于沉默中,点燃一支烟。
电影与时光一起流转……
-Is it □□ Sir?
-For similar sentences,I send other soldiers to jail.
-Focus, please.
-I cannot believe it.
-What can i do, i'm an animal.
每一字。每一句。
他在和着念。
又是一夜无眠。
他忽然觉得他像一种植物。
柔韧,纤细,绵长,却又清高而刚直的风骨。
古时候人们用竹做成弓箭,越薄的竹,越是有着精准致命的能量。
他想。
如果要一起并肩作战,他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在他身上倾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心意。
他不愿他以此而分心。
如果有一天必定要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他也一定会用自己的一切来保全他的生存,亦希望他从来没有爱过自己。哪怕只是陌路人,这样都会让彼此好过一些。
行同陌路,除了能为谁默默的叹上一口气,又能做什么呢。
果然,爱比死更冷。
仍是青灰色的天空。碑座上的烟已经燃尽。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我命中注定。不能与你同行。
他的声音,只一瞬间便被风吹走。
昨夜。
烟灰缸里已经是满满的像小山一样高的烟头,他听到那首YOUR SOUL的时候,忽然觉得仿佛把自己置身于冰雪中。
37、38、40……
报告,没有39。
重新报数……
37、38、40……
39是谁?
报告。是吴哲……
浑浑噩噩的,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是铁路。
他递来一瓶矿泉水,刚伸出手,又退回去,把瓶盖拧开,再递给他。
袁朗撑了撑扶手直起身体,冲他疲惫的一笑。
然后,便再不说话。
“明天你放假。自己出去转转。”铁路临走时说到,声音虽小,语气却是命令。
袁朗点点头。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把眼睛从那一点儿没看进去的报告上离开,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死亡是不是终点。他大概是公墓里最闲的人。不用跪。不用念。不用祭拜。也不用悲伤。
这里有很多死去的年轻人。最年轻的不到20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这和战场不一样,这里没有硝烟,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记忆。
他们都已经死去很久了。最简单的墓穴和石碑。厚重的灰尘。没有人打扫。
青灰的烟雾覆盖过来,他忍不住咳嗽。
石碑上有很多为还在世的人老人准备的地方。用黑色的漆涂掉。双墓的也很多。碑上镶着互相爱过,生活过一生的两个人的照片。发黄又陈旧。
他忽然觉得这是一种幸福。即使是墓地。即使是死亡。即使是彻底的湮灭和飘散。我爱你。我和你葬在一起。我们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他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这安宁的一幕,似心底默不作声的浅水,霎时,无声无息地阔如磅礴……
他对他们说常相守。随时随地。一生。
一生有多久呢。他不停的梦见有人死去。惊惶着醒来。又惊惶着醒来。他常常在的那个位置。他常常喝的水杯。他常常用的电脑。他常常说的话。常常。又常常。
常常。有多长。有多宽。
一生,又有多长,有多宽。
他们都不在了。还有谁可以怀念可以记忆。
又有谁。能和谁葬在一起。
他把手伸向墓碑上的照片,用手掌档住他的脸,片刻以后,再往下轻轻抹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掐掉烟,站起来,扯着外套搭在肩上,面对着阴霾的天空,往回走。
他看到黑压压的云层后他似阳光般灼人的笑容。
于是他笑了。向着天空里他的身影。
收拾这孤独……换你眉目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