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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悔恨 ...

  •   从小我就懂得保护自己。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方法是先拒绝别人。
      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更清楚。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西毒

      电脑屏幕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大块大块的,仿佛是旧的墨迹。他觉得很疲倦,于是靠在椅背上休息。

      忽然进来一阵风,窗帘幽幽而动,有什么东西慢慢接近自己,透明的,却有着熟悉的温度和味道。
      他渐渐走来,他无法说话。
      他是银蓝色的幽灵。

      他接近他了。
      时间和空间便由此倒转,天翻地覆。
      可他并不知道这一刹那的惊天动地。他只是觉得身边忽然有一团温暖。让他安然。
      他很疲惫。

      他走到他身后。长久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有冰凉的东西从他银蓝的脸庞滑落。
      幽灵也有泪水。
      幽灵的泪水是你手中环绕的青烟。

      他叫他的名字。
      他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贴近他,他睡着了。他多么想要拥抱他。
      他的手碰到他的皮肤,忽然穿进他的身体。
      他愣了愣,随即,再深深的抚摸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整个的,把自己的身体,融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上,蓦然见浮现一片美丽的银蓝。
      久久徘徊。

      他的手,在他的手里,伸展开同样的弧度;他的脚,与他的脚实实在在的踏在地面上;他的唇,毫无间隙的贴合着他的唇;他的心脏,在他心脏的地方,和着他的节拍,一起跳动……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他的身体里,如此安然而平静。
      不知他做了什么梦,猛然间,他的心轻轻的抽搐,于是连带着他一起,也觉得痛了……

      这样多好。
      他想。

      不被发现的拥抱和亲吻。
      幽灵的心,因为他,也似乎是在跳着。

      他是温温暖暖的。

      他拥着他。一夜的安眠。

      太阳出来,渐渐的照进房间。
      他醒来,看着他仍然沉睡的脸。他送给他一个看不见的微笑。
      然后在阳光里,幻化成烟雾,悄然蒸发。

      猛然间,他丢失了温暖,睁眼的时候,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只有安静得像糖一样的阳光。轻洒在地面上。

      --------------------------------

      “吴哲!……”一个心悸,袁朗从梦中惊惶的醒来……
      窗户大大的敞开,一片刺目的光芒。

      混身腻汗……风吹过身体,止不住的便是一阵颤抖……
      他从未尝试过这样的感觉,即使是在战场上,即使是濒临绝境,甚至在那个亡命徒拿着改锥刺向自己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恐惧与惊颤……

      是梦吗?!不是梦吗?!
      他真的来过?还是……他已经要走了?……

      没等自己想完,下一秒,他便飞速的穿上衣服,笼上鞋子,奔去了办公室。

      我该不该让你走?
      这梦是什么意思?

      袁朗从来都是个无神论者。但是此刻,他深刻的觉得恐惧。

      曼珠沙华……轮回……来世……生生相错……他指间的烟……他沉醉的表情……银蓝色的幽灵……穿过身体……蒸发……消失……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再也感觉不到……
      从此……不再有你……

      他疯了似的跑着。脑海里混乱的闪烁着那些片段。那个梦无比的清晰,他在梦里有感觉。他感觉得到他进入自己的身体,他也感觉得到那阵随着光影悄然升腾的烟雾……
      那或许不是梦……

      如果我现在后悔。是不是已经来不及。

      “吴哲!……”办公室的门被轰然开启。
      空空的。没有人。

      桌上有什么东西。
      袁朗迅速的走过去,拿起来,忽然错愕……

      照片?!!
      他哪儿来的?!!

      再拿起旁边那张便签,字迹隽秀修长,工整的小楷: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有个人告诉我说,你如果怀念他,大可不必给人知道。
      用你的脑子怀念便可以。
      爱亦是。
      你如果想要记得他,亦不用用颜色和纸张来填充这记忆。用脑子便是。
      这才是最深的记法,除非你死了,否则不会丢失,不会当机,更不会出现乱码。

      觉得我这是在说你吗?
      不是。我是在说自己。

      沙华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我说过。曼珠和沙华,是不一样的。

      我记住了你的味道,并且确信它不会在我脑子里出现乱码。
      除非我死了。

      吴哲……
      袁朗低声的叫出他的名字。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一直知道……
      原来自己欠他的,何止是一个解释?原来自己早已被看透,却还在玩儿着那套自欺欺人的把戏……
      他忽然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而吴哲,即使是这么清楚,这么明白,仍旧不曾说破……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一文不值的尊严?还是借由这样的宽容,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袁朗只觉得满心的懊悔和羞愧足以把自己淹没,他忽然的找不到方向,似一头走丢的兽……

      “零零零~~”电话猛然炸响,他惊了一跳。
      接起来……

      “袁老A你什么意思你?~!”是高城,那把东北口音他一听就分辨得出来。
      “什么什么意思……”他感觉到对面的高城仿佛无来由的愤怒,不禁纳闷儿。
      “那啥我刚才接到许三多电话,说那大硕士要去前线?~!”高城不愧是高城,一点儿也不含糊,开门就见山。
      袁朗心下迟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该说什么呢……又该怎么说……
      “你你你脑子有毛病吧~!啊?他这一去万一……万一回不来我看你就等着把肠子悔青吧你~!”高城对于这么磨磨唧唧无聊透顶的袁朗,真的愤怒了。
      他无法说话……
      袁朗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求他不要一再的提醒自己,不要再让自己的悔恨无限的蔓延……
      “你咋了?沉默是金哪?!”高城不依不饶,你说他个死老A对自己那样也就算了,就算个哑巴吃了黄连嗑一闷头亏,可他居然这么冷酷,这么不留情面的对待吴哲,自己说什么也看不下去。这一次,他真的要把对他的所有不满全部倒出来。
      “你说你不就是个什么十年吗?有啥了不起?你可别忘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让你这么折腾?!”高城开始训他,“一个这样,两个这样,三个还是这样……我说你个死老A遇上这点破事儿咋就这么别扭呢!啊?!是~!你是了无牵挂了,大笔一挥俩手一抹洒你就翻脸不认人~,你可真潇洒~!”
      “你从哪儿听到那件事的……”袁朗不禁惊愕。
      高城不禁讽刺:“就你那点儿花非花的初恋故事,还以为谁都不知道?!你可真够琼瑶的你~!”
      袁朗苦笑:“对,真是愚蠢之极……”
      “你敢留证据就别怕别人不知道~~~”高城说,“你还打算瞒着人家多久?啊?!你说你个死老A耍耍我也就算了~,你咋搁谁身上都来这套呢?~!”
      高城一阵冷笑,“你就A吧!可劲儿A!你你你A他就等于A你自己~!别忘了你身上还流着他的血~!”

      他的血?!!……
      心跳忽然漏掉了一拍……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袁朗握住听筒的手不由自主的猛烈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啥时候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袁老A小心老子鄙视你~!”高城不敢相信,这么久了,号称侦察能力无可匹敌的老A中队长,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你再说一遍……”袁朗的脑子里乱作一团,什么都无法思考……
      那边传来的声音,仿佛距离自己几亿光年般遥远……
      “你受伤那次,是他给你输的血,AB型……”

      没等他说完,电话便“啪”的一声挂断……

      铁路办公室。

      “换人!我要求换人!!”袁朗一路飞奔着过来,轰的推开办公室的门,双手支撑着门框,忽然喊出这句。
      “袁狐狸你到底是不是人类?连跑步都要用这种不正常的方式吗~?”凭借他多年的侦察兵经验,这个人进门前10秒,铁路便从脚步声上判断出他是袁朗,照理说谁被这么一吼都会吓个半死,可他仍旧是临阵不乱。
      “不能让他去……他太年轻……那儿太危险……”袁朗克制着情绪,压抑着喘息,低声说。
      铁路于是明白了,他知道面前的袁朗也明白了,可是就连他都无法知晓,现在明白,究竟算不算太晚;然而他又失望了,他对袁朗从未如此失望,他觉得自己很生气,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
      “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么袁朗?……”铁路背对着他,大队长果然是大队长,虽则平日里大家都没个正经,但是此时,铁路的背影却自有一番威严,“即使是在我的面前,你也不愿意承认,你根本就是因为害怕失去而拒绝……”老A大队长,看人的眼光如毒刺般一针见血……
      “……他……他经验不足,他真的太年轻……这样对他对战斗……都不公平……”袁朗此时毫无底气。
      “少来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对我没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猫儿腻~~”铁路忽然抬高声音吼了出来,瞬间逼近墙边站立的袁朗,两拳垂在他的胸前,“当初死乞白咧要他去的是你~~,美其名曰增强战略意识~,防止失误再次发生~,下次不能再有谁谁谁因为失误而受伤流血~;现在魂不附体要求换人的也是你,他太年轻,对彼此都不公平~~”铁路说着这句话,配合的板出一幅官方的脸孔,“好家伙你现在知道不公平了?!啊?那当初干嘛还那么义正言辞?~!”铁路许久没有这么骂过袁朗,可他不想停止……
      “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你还有什么优点统统给我抖落出来!我以为你改了,我以为死了一个你至少能长长脑子~!契阔了那个,现在又想契阔这个,你觉得这么做很愉快还是很幸福?!你觉得这样就能甩掉他?你觉得随随便便一场战斗三个月不见你就跟他什么关系没有?我告诉你袁狐狸~!你的血管儿里现在流的可是他的血~!要不要割腕自尽随你便,否则,你这一辈子都是他的~!不抛弃不放弃,慢慢儿等~,等吧~!”
      说完,走出门去,使劲儿一拉门栓……
      震得山响……
      而出了门口却还听见铁路对着外面喊:“看什么看~!滚蛋~!”
      果然他俩的对话是被随时监控的……

      袁朗站在办公室里,脑海中混乱的涌现着他方才的话……
      他忽然恨极了自己这颗脑子,人说有得必有失,此消彼涨。的确,他是一位非常有头脑非常优秀的战斗指挥官,他也是一位带兵有方的领导者,可是在某些事情上自己的弱智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觉得自己头一次使不上那套巧舌如簧的伎俩,他只是任由铁路骂着,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而抬头间,却看见他的笑脸……

      是那次去部里开会,A大队荣立军功的纪念照片——吴哲站在铁路身边,最中间的位置。
      周围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成才的酒窝,许三多的白牙,齐桓抽筋的冷面,薛刚小小的眼睛,C2方方的腮骨,C3圆圆的娃娃脸,就连刚才雷霆大作的铁路,照片里的表情也是那么妖孽的和蔼可亲……

      他站在中间,笑得安静,只是微微的翘起嘴角,眼中却分明写着暖意。不似齐桓般别扭,更不像三儿般灿烂,他的笑容如春天蓬勃的草,让人安然,并且闻得到清新的空气……
      但是此刻在袁朗的眼中,他的笑,却仿佛比阳光还要灼人,渐渐的,似要灼伤他的双眼……

      他僵硬的伫立在原地,看看对面墙上的时间……
      现在他正在万米之上的空中,去向不知的未来……

      他想到那个曼珠沙华的故事,忽然觉得心里揪扯……

      袁朗……你这个烂人……
      他用他的话,他的语气,他的调调,就这么骂着自己,忽然伸出手去,捏起拳头,狠狠的砸向对面冰冷坚硬的墙壁……

      痛……
      放开之时,四指的关节已是红肿一片。
      他抬头,直直的盯着照片里他的眼睛,那双充满朝气与潮湿的明亮眼睛,渐渐的浮现出笑容……
      然而这笑容,苦涩得如此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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