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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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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对你说我爱你会怎样?
就像在光亮的房间里点燃蜡烛。
——《云上的日子》
没有任何的相遇是偶然的。可任何的相遇却都是偶然。
多矛盾。
人生亦是在无端的矛盾中寻找着解答与希望。
这部片子是吴哲喜欢的,说起来,还是在大学的时候,一个暗恋自己的女孩儿介绍给自己看的。一打开播放器,他就被开篇的浓雾秒杀了。
“在黑暗中,现实得以被燃亮。
在沉默中,外界的声音便逐步渗入。”
昨夜的雨下得很大,绵绵不绝,到了早上才渐渐停下来。
薛刚的小呼噜打得闷闷的,和外面的雨声一唱一和。
吴哲睡不着,黑暗和沉默,让他的脑子异常清醒。他想起这部电影。
于是翻身下窗,打开电脑,打开收藏夹,打开播放器……
“如果我对你说我爱你会怎样?”
“就像在光亮的房间里点燃蜡烛。”
那个女孩儿的爱,便似光亮房间里的蜡烛,没有必要。
后来她出国了,她念的是普通大学的外语系,吴哲和她是在一次联谊上认识的。她走的时候自己去机场送她,对她说,谢谢你的云上的日子,但是……施凡奴始终未曾触摸到卡门……
她说我懂。
于是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凳机口。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他又想起医院。
自己隔着那道玻璃,在朦胧中看着他沉睡的模样。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吗?’”
早一步?晚一步?
是早了,还是晚了……
没人能解答,因为人生还没走完,该来的,该去的,该留下的或者该遗忘的,都还是没有定论的雏形。谁知道将来在某个街道上,或者是在某个下雨的夜晚,你会遇见谁,会有什么故事,而这个故事,又会不会因此而改变你的一生。
又或许,没有早,也没有晚。有些事情,会在自己手中定格,而不是被时间支配。那个街道已经走过,那场雨已经淋过,遇到的谁在谁的故事里,这一生,便已经改变了。
这么想着,有些乱,但又很清晰。渐渐的,窗外的雨声便听不清楚,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太阳当空照了。
一旦要离开,身边的一切便都有了几分黯然的色彩。
太阳虽然当空照,花们却难逃厄运,七零八落的垂着脑袋。
薛刚说由于自己是特殊情况,所以大队命令自己不用训练,熟读资料,并且已经向总部提交申请,抽调人手保护自己的安全,确保万无一失。
三儿给自己拿来了家乡的土特产,说吃这个能灵活脑子,预防疾病,万灵。
成才也无数次的提醒自己作战要点,再一起去靶场训练,抓紧分秒的时间。
就连齐桓,虽说总把和自己抬杠当成人生一大追求,可是真到了节骨眼上,却总是将他那无微不至难得一见的细心发扬得光辉灿烂。
大家说,这次出去我们不在身边,一定要谨慎,多留个心眼儿;放心吧吴哲,你的花我一定好好照顾,齐桓说他下午已经去买花种了;少费话你许三多,多久没削你了皮痒是吧;吴哲,难得哥们儿我这个月工资看涨,走,喝酒去……
大家的盛情,小生感激不尽……
明天清晨这个时候,就是真正要离开的时候。
转眼又是晚上。
时间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这次便是真正的收拾行装准备走了。
告别的话已经说了太多,齐桓越是到紧要关头就越是婆婆妈妈,就连铁路,刚才也是亲自到宿舍来表达过上级的非官方关怀。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吴哲准备去找他。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据说已经连续亮了两个晚上了。这几天的训练自己都没有去,一直在研究手里的资料,而且和一起协作的战友取得了联系,大家在碰头之前便详细的交流了彼此的看法,临到战场上可以有几手的准备。
他好像也一直没休息,想到他刚恢复元气的身体,吴哲摇摇头,这烂人也真是个工作狂……
于是绕了绕他的花圃,早前三多已经收拾停当,再去了趟操场,去了趟靶场,慢慢的,基地也几乎是溜了一圈,才往他办公室走去……
仍然是亮着灯。吴哲看看手表——已经是深夜了。
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喊报告,按下把手,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声音。
他趴在桌上,扭着头枕着手臂。脸上是深刻的疲惫。
他睡着了。
此刻是秋天,夜晚的温差很大,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加之大大打开的门,流通的空气里尽是寒意。
静静的定了两秒。吴哲就那么看着他。仿佛一眼便是永恒。
我要走了中校。现在是来跟你告别的。
他轻手轻脚的走去他身后,拉起他放在椅背的外套,再轻手轻脚的披在他身上,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脸。
还是那样,他想伸手去触摸他。可是没有。
时间分秒的过去,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浑身僵痛也浑然不觉。
许久之后,他开始对他说话。
一字一句。不管他是否睡着。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他只是同样的枕着手臂,与他面面相对。
小声的,低吟一般,全神贯注,才能听得清楚。
队长。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花。
叫曼珠沙华。
它的花香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想起自己前世的事情。
守护它的是两个花神,一个叫曼珠,一个叫沙华。
他们守候了千年的彼岸花,但从未相见。可他们疯狂地想念着彼此,痛苦把他们折磨得憔悴。
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违背神的旨意偷偷见一次面。
那一年的曼珠沙华,丰盈的绿叶衬托着红硕的花朵,开得格外美丽。
神怪罪下来,两位花神被打入轮回,并被诅咒永不相见,在无限的人间受尽磨难。
花开时看不到叶,有叶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佛家说,缘字,乃有此而彼,无此无彼,此生彼落,此消彼长。
这两位花神,是天常人世最里无缘的爱人。
听说我这次去的地方,盛开着成片的曼珠沙华。
像血海。
他顿了顿。眼神迷蒙。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他说。
我只知道有这样的曼珠,他为了爱沙华而生,可是当沙华站在他身边时,他却并不认得他,等到沙华已经死去,佛才告诉他,那是沙华,而他却已然失去他了。
于是他凭他的记忆,度过他余下的生命。
轮回时,沙华成人,曼珠是鬼;过一世,曼珠赶到,沙华已死。追追赶赶,永不相见。
可他把他记在脑子里。他凭着记忆,追赶他的脚步。活过来,又死去。
他在轮回而无常的生命中对抗着佛的旨意,不疲倦的追随着沙华的脚步,他知道自己终于会徒劳,可他忠诚而孤绝……
人人都是曼珠。人人都是沙华。
而曼珠沙华。
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不停的说。他觉得有点累。
许久……
如果我说我爱你会怎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再看着他的脸。
他自己说给自己听。
如果我爱你。
我要作你黑暗房间里的蜡烛。
他伸手。关掉了台灯。
刹那间。
屋里漆黑一片。
他真的累了。很快便睡着了。
很久之后,风不再吹进来。
有人关上了窗户。
袁朗站起身的时候,背上的外套顺着动作滑落在椅子上,他拿起来,借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同样轻手轻脚的,给身边的人披上。
他背对着窗口。看不清他熟睡的表情。
就在刚才,袁朗一字不落的,听完了这个故事。
他没有睡着。
他知道这种花,并且,知道它的花语是,哀伤的回忆。
他无法言语。到了此刻,他只能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这支蜡烛——为了自己而燃烧殆尽。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让夜里的风吹吹脑子,走回宿舍休息。
他一直想着他的话。
曼珠和沙华。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心里压抑,越想越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讲起这么一个故事,这么一个会让人瞬间疼痛的故事。而且关键是,他竟然还改编了,编得如此理所当然,让人怀疑,是不是刚开始的故事根本就是个谎言,而之后的改编,才是真实。
他想抽烟,摸摸口袋才发现,刚才回来的时候,把烟忘在办公室了。
于是重新穿上衣服,再走回去。
门虚掩着,隐隐的透出光亮。
是谁又开了灯吗?
他走近,从微张的门缝往里张望。
可他看到了什么……
依然是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身影,安静的坐在他刚才坐过的位子上,身上披着的,是他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烟,他并不抽,烟灰已经班驳的落了一桌,青白的烟雾袅袅的升腾,围绕着他的整个人,他闭着眼睛,清俊的脸在光影中微微扬起,脸上镌刻的表情,仿佛凝固般沉醉……
袁朗懵了。
自己不能再留在这儿,一分钟也不行。他迅速的扭转身往回走,他担心自己下一秒便会冲进去狠狠的抱着他,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让他离开。
可他做不到。
次日清晨。
大包小包的,都是那帮兄弟赠送的礼物。吴哲让他们都别跟着自己,可是不知不觉也都送了很远。
一 一话别,三儿好像都快哭了。
铁路托齐桓传话,自己因为手里公务繁忙,就不能来送他了,让吴哲一定要多加小心,相信他能够平安归来。
吴哲笑笑,没有说什么,眼睛往基地深处看了看,便径直上了来接他的车。
机场。
起落架在轰鸣中收起,机身倾斜着离开地面,眼中的事物渐渐变得渺小而遥远,像散落在地上的细纱,抓不拢,也握不住。
阳光透进狭小的窗户照进吴哲的眼睛里,他伸手挡着脸,觉得有些疼。
天空澄明而高远,隔着机舱,也仿佛感觉得到云层湿润冰凉的味道。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云上的日子里的那个导演,正要开始寻找一段新的故事。
千尺之下的城市,好似玩具一样可以随手拼贴和搭建,机场已经看不清楚,吴哲戴上墨镜,努力的在眩目的阳光里睁大眼睛,视线笔直的投向基地所在的方向,握紧了拳头,墨镜下的目光笃定而坚决。
我会回来的。袁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