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未了》昔西楼

2、最怕是回忆 “你为什么

　　顾明安。顾明安。
　　这个名字，是温世安绝对不想在陆雨歌面前提及的。这个名字，也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了。

　　“他们长得很像吗？”最后，还是温世安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询问，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刻意尘封的往事。
　　“不是他们的眉眼像，而是那种感觉。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很熟悉、很熟悉。那种感觉……那种感觉，真是太相似了。
　　雨歌喃喃自语，似乎已经沉入了往事的追忆中。
　　怪不得在满天云霞下的侧脸，让我如此的沉迷。我早该想到。或许真的是遗忘了太久，直到现在我才完全想起他们的相像之处。
　　“小雨、小雨。你不是说要发照片给我看吗？我可是等了很久啊！”温世安提高了音量，并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期待。
　　“嗯嗯。”雨歌没有像以往一般，故意吊一番胃口，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小雨，明天就回来吧，我们一起去看外婆，她老人家很想我们了。”
　　“好。”

　　陆雨歌永远都记得遇见顾明安的那个夏天，温世安也是。
　　遇见顾明安，远比遇见凌子潇浪漫得多。
　　高考后那个暑假，陆雨歌独自一人到厦门旅游。一直听说，厦门是个浪漫的城市，但无论是看宣传，还是道听途说，都不能体会其中之一二。只有亲临其境，才能真正体会其中的韵味。
　　这座城市本来就是一座浪漫的城市，加之人工修饰点染，更是每一寸每一缕都充满着文艺的气息。
　　她流连于每条街道，每个拐角，每个特色的小店，根据点点滴滴的痕迹，还原曾经的故事。
　　陆雨歌不喜欢太过人文化的事物，但是她还是深深地爱上了这座城市。
　　就在这座浪漫的城市，陆雨歌遇上了顾明安。
　　他们的相遇极富浪漫色彩，就像温暖美好的爱情电影里，男女主角相遇的情节一般。
　　那个傍晚，夕阳漫天，漫天云霞更加增添了这座城市的韵味。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时常有情侣挽手小声说着情话从身边经过。
　　对于一个18岁的少女来说，在这浪漫的城市旅行而没有丝毫浪漫的幻想，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这么的一个环境里，陆雨歌突然间也期待来一场未知的邂逅。
　　正沉醉在幻想中的、或者说正在少女怀春的陆雨歌转过一个街角，就与想象中的男主角浪漫邂逅了。
　　在很长的日子里，陆雨歌都清楚地记得，他们初次相遇的情景。
　　即使是刻意遗忘过，也无法彻底忘掉。反而在回忆的反复磨洗中，变得更加的清晰。
　　顾明安背着画板，浴着满天霞光向她走来。明明是无比光明，却总觉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同时又带着如同天使般的微笑。
　　那是陆雨歌第一次发现忧伤可以跟微笑结合得如此完美，忧郁的气质、温暖的微笑，这两种气质同时表现在一个人的身上，却丝毫不矛盾，反而更加的引人沉迷。
　　这位微笑的忧郁天使，瞬间俘虏了她的心。
　　天使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衣，牛仔休闲裤。小麦色皮肤，面容清秀，笑容温暖，这个天使形象很长时间内都影响了陆雨歌对男性的审美标准。
　　天使身上散发着大海的味道，估计刚从海边写生回来。
　　明明是陌生人，但是他却毫不吝啬地对给予每个人微笑。那么温柔地微笑着，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烦恼一样。
　　“同学，这边是去大海的方向吗？”陆雨歌看见微笑天使就要擦肩而过，脱口而出一个算不上问题的问题。
　　“是啊。你闻闻，那边有大海的气息。”微笑天使停下来，看着陆雨歌，侧身，闭上眼深深呼吸，手势所指示的正是他来时的路。
　　依旧是那么温和的浅笑，主动搭讪的陆雨歌竟一下子愣了神，忘了接话。
　　“不认识路？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不然我带你去？”天使的笑意更浓了。
　　陆雨歌只懂得拼命点头了。

　　那一年，陆雨歌18岁，顾明安19岁。传说中最美好的年华。
　　如何让我遇上你，在最美好的年华？

　　顾明安也是高考完出来旅行的，跟陆雨歌一样，也是慕名而来。
　　原来顾明安订的酒店就在陆雨歌附近，于是接下来的行程，两人便顺理成章地一起完成。都是同龄人，同样有着对未来的期待。在海边，他们偷偷放了孔明灯，两人一起托着孔明灯，闭上眼睛许下少年的梦。
　　如同他们偷偷放孔明灯一样，陆雨歌的愿望同样带着小孩子偷吃糖果般得意和秘密的心思，她的愿望里有一个顾明安的名字。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顾明安计划好的行程已经结束。顾明安一走，陆雨歌也没有心思继续游玩了。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不可爱了，游玩也变得十分乏味。
　　离开厦门那天，天空飘起了毛毛雨。陆雨歌无比惆怅，无比失落，甚至甚于前两天顾明安离开时。或许是因为，连她自己也要离开了，那么两人一起游走过的地方，曾留下的痕迹，都会离自己远去了。
　　安放了我18岁的爱情的城市，再见了。

　　陆雨歌回到家后，没有像以往一样，绘声绘色地分享旅途趣事，而是闷闷不乐，还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爸爸妈妈怎么旁敲侧击、软硬兼施，也在她口中套不出分毫。
　　“看样子，小雨不像是被人欺负了。”苏云根据陆雨歌从厦门回来后这两天的表现，开始与丈夫陆景天分析女儿的情况。
　　“对了，你看我们女儿像不像恋爱中的孩子啊？”苏云突然像警察发现了破案的关键，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明朗。
　　“看来你是一个粗心的爸爸，我也是一个粗心的妈妈了。我们小雨也不小了，肯定是这次厦门之行里，遇到倾心的男孩子了。就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孩子长大咯，都不肯跟我分享心事了。”苏云抓住自己这一推断，开始了反思、总结。
　　“我忙公司的事情，对于小雨的关心确实少了。不过小雨长大了，自然也有了自己的秘密了。你当年刚与我恋爱的时候，不是也瞒着家里吗？”陆景天回忆当年与苏云的恋爱，握住妻子的手，眉眼间尽是温柔。
　　“世安不是也放假回来了吗？明天应该就会过来我们家了吧？”两人相视一笑，毕竟是年轻人，希望温世安能从自己女儿口中打探出些什么来。
　　年轻多么美好啊！让他们尽情享受吧，哈哈！

　　温世安和陆雨歌两家是世交，陆景天与温正平更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两家在生意上也有合作，不过这些都是长辈们的事情，陆雨歌和温世安之间的感情没那么复杂，但却也很久远了。
　　远在陆雨歌遇见顾明安之前，温世安就遇到了陆雨歌。

　　温世安是一个天才。
　　温世安比陆雨歌年长三岁，但是读的书却远不止比陆雨歌多三年。18岁时，也就是陆雨歌刚读完高中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将大学的课程都自学完了，接着跑去美国读mba。
　　作为家里独子，安仔以后是要接管他父亲的公司的吧。
　　然而，同样作为家中独女的陆雨歌，虽然一直都将温世安的努力看在眼里，但却没有丝毫这样的觉悟。她乐得逍遥，还执意要学美术，陆景天为这事还大发雷霆，不过后来还是拗不过雨歌妈妈和自己岳母大人——那位极宠爱雨歌的慈祥老人，而且自己也是不忍心爱女伤心，最后还是妥协了。

　　虽然经常被拿来作比较，来突显出自己的平庸，但是陆雨歌还是无比的自豪。
　　有个天才哥哥，还是在自己做错事的时候挺身而出、为自己背黑锅或者收拾残局的天才哥哥，有个一直默默支持自己做喜欢的事情、从来不嫌弃自己没有志向没有追求的天才哥哥，陆雨歌干嘛不乐意呢？
　　至于其他的诸如邻家孩子的阴影，陆雨歌懒得在乎。
　　而且，温世安与陆雨歌之间，还有一件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温世安是一个天才——这是大家公认的，但是温世安小时候重度忧郁自闭这件事，却没有几个人知道。
　　这件事情，他的爸爸妈妈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帮助温世安走出自闭的，却是陆雨歌。
　　只是陆雨歌。

　　果然不出陆氏夫妇所料，第二天，温世安就上门拜访了。
　　温世安来的时候，陆景天已经回公司了，陆雨歌还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温世安已经从苏云处得知陆雨歌的情况，转达过自己父母的问候后，苏云指指楼上，示意他上去。
　　“去吧。你们两个从小就要好，或许这丫头肯告诉你呢。了解情况后，你再好好开解开解她。”苏云盯着温世安叮嘱道。
　　那瞬间，温世安似乎从苏云眼中捕捉到一些复杂的感情，像疼惜，却又像遗憾、像惋惜。因为牵挂着陆雨歌，他也没有多想，直接上楼找陆雨歌了。

　　陆雨歌的房门紧闭，像没有出过门的样子。
　　“咚、咚、咚”，温世安轻轻敲门。
　　“大懒猪，还没起床啊？知道谁回来看你了吗？”
　　“安仔？！什么时候回来的？”声音不是温世安熟悉的充满活力、古灵精怪。上次他们通电话时，他听到的也还不是这样的无精打采的，他也听出这无精打采并不是因为刚起床。
　　房间内一阵“窸窸窣窣”，几分钟后，陆雨歌打开门，把温世安让进房间。
　　上次见她，是上一年的春节。平时虽然偶尔视频聊天，也看到照片，但毕竟不及人就在眼前来的真切。
　　“我看看，是不是长高了啊？”十足哥哥的口吻。
　　“一年多不见，怎么好像瘦啦？高三学习太辛苦啦？”温世安揉着陆雨歌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
　　“哪有？难道你就没发现我长大了、更漂亮了吗？”陆雨歌自尊心受打击了，嘟着嘴不满的抗议。
　　“哦，是吗？我看看——是喔，我们家小公主好像是长大了喔？好像是到了可以要谈恋爱的样子啦。”温世安继续蹂躏她的头发，故意打趣她。
　　一说恋爱两字，陆雨歌马上就蔫了。
　　“哥……5555……” 陆雨歌抬起头看着他，撇着嘴，简直一副小孩被抢了心爱玩具的样子。
　　“怎么啦？我们的小公主不止恋爱？还失恋啦？那么大件事都瞒着‘哥’啊？”温世安故意加重了“哥”。
　　一听到陆雨歌叫“哥”，温世安就知道她准备倾诉了，于是调侃一句后就安静下来，认真做好倾听者的本分。
　　“我想吃冰激凌。”陆雨歌瞄了一眼门外。
　　“好！”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街角的甜品店。陆雨歌一向都很喜欢这间店，而此刻她却有点怅然。
　　Forever.这世间真的有所谓的永恒吗？那，什么又是永恒不变的呢？
　　温世安为雨歌点了一块慕斯，“先吃块蛋糕，不然不给你吃冰激凌。”
　　迅速把蛋糕消灭掉，用勺子挖着芒果冰激凌的陆雨歌，将自己去厦门旅行、遇见顾明安、在厦门度过的两天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世安。
　　“遇到那么投缘的朋友，也不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我……他没说，我也不好意思问。”陆雨歌一想到从此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微笑天使了，心里又开始空落落的。
　　一向率性自然的雨歌，竟然也有这般扭扭捏捏的时候？温世安微微一怔，随之心中了然。
　　“茫茫人海中，你们遇见彼此，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啊！你想想，世界那么大，你们哪都不去，都到厦门去了，而刚好在那个时候，你们都经过那个街角。这就是你们的缘分，你要相信你们有缘还会遇到的。”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黑眼圈、头发乱糟糟、憔悴颓废，还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小雨吗？要是我，我也不喜欢一个这么丑的姑娘！”
　　温世安将待机状态的手机在陆雨歌面前晃了晃，陆雨歌在界面上依稀可以看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无神的眼睛，即使模糊也能感觉到自己憔悴的样子。
　　“而当你再次遇到他的时候，难道你想他看到这样的你吗？他会喜欢这样的你吗？要是我，我肯定喜欢活蹦乱跳的女孩子……”
　　“但是，如果他喜欢的是文静的女孩子怎么办？我就感觉他喜欢文静的女孩子啊！”陆雨歌突然记起重要事情般，打断温世安的话。
　　“是啊！所以你变淑女点啦！” 温世安“噗嗤”笑出声来，伸手去揉陆雨歌的头发，却被陆雨歌躲开。
　　“安仔，不要再抓我头发啦！文静的女孩子怎么头发怎么可以乱糟糟的呢！”
　　温世安愣了一下：“对啊，我们的小雨长大了！要做个文静的女孩子啦！”

　　陆氏夫妇看到女儿恢复正常，都感到十分欣慰，暗中向温世安道谢，也听从了温世安的建议，不再追问陆雨歌关于厦门之行的事情。
　　温世安时常陪着陆雨歌外出散心游玩，一开始还经常听到她念叨顾明安，渐渐变越来越少了。温世安也只当她是小女孩心性，时间总会渐渐把这名字抹去。
　　两个人一起去看望了雨歌的外婆，老人家身体很好，精神矍铄。拉着两人问长问短，宛然将他们看做当年的小男孩小女孩。
　　温世安也很感激、敬重这位慈爱的老人家，他不会忘记小小的陆雨歌拉着同样小小的他，第一次来到这位老人家面前，老人家眼中的疼爱。老人家完全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孙子看待。
　　温世安回美国后不久，陆雨歌就拿到S大的录取通知书。她在电话里与温世安分享这一消息时，也没有过多的感觉。
　　意料中的事情，按照意料的方向发展，因此也不存在所谓的惊喜。

　　可是，出乎温世安意料，同时也出乎陆雨歌意料的是——顾明安不久之后，再次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并且纠葛一生。

　　每次陆雨歌回想起，与顾明安在S大见面的情景，她都觉得那是一场梦。那画面如此美丽，美丽得近乎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S市的九月，天气热得一塌糊涂。树叶几乎静止不动，空气似乎停止流动，沉闷得几乎让人窒息。偶尔有风吹过，但却没有一丝凉意，反而是令人更加窒息的燥热。
　　陆雨歌与taxi司机把行李从后尾箱搬下来后，就已经满身大汗了。人群来来往往，看样子大多都是些已经安置好的新生与家长。
　　她有点懊恼，早知道就不要坚持独自来学校了,说什么要锻炼一下，现在看样子锻炼倒还没怎么锻炼到，熔化在这滚滚热浪中倒是极有可能的一件事情了。

　　“师妹，你哪个系的？”
　　“师妹，我带你去宿舍？”
　　“……”
　　迎新的师兄队伍纷纷上来，要让新来的小师妹感到“学校是我家”的温暖。远离家乡一千多公里的陌生城市里，陆雨歌突然感到深深的无所适从。
　　正当陆雨歌不知如何应对师兄们的热情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一愣，回头，顾明安站在林荫道下，一如初见时那般，对着她微笑。
　　顾明安就那样站在高大的木棉树下，细碎的阳光穿过繁密如华盖的树冠，星星点点打在他身上。
　　逆光中陆雨歌生出一种错觉，她觉得他整个人已经与阳光融为一体了。
　　“顾明安？”
　　对方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再次遇见你啊！”
　　来来往往的人群成了背景，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除了顾明安微笑的样子，温和的声音，陆雨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