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眼盲的旅人

3、记忆 “那行，你

　　“那行，你就在那里等着，修好以后开回车库里就行了。”
　　刘心亭放下电话，看着旁边脑袋快要埋在肚子上的云凯有点想笑。抬手胡噜了一把脑袋：“行了行了，说出来就行了。该说的我跟你海哥刚都给你说了。就记住一件事。”
　　刘心亭盯着云凯的双眼：“只要人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云凯默不吭声的点了点头。
　　吴二海在旁边看着，将刚抽完的一根烟扔在脚下碾了碾，饭店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云凯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刘二哥的司机刚打来电话说车半路出了点毛病，刘心亭就让他先去修车，自己带着吴二海和云凯过来接人。
　　“二海没开车，你跟我一起走，云凯，你那车再坐点人就完了。”
　　“嗯，好。”
　　云凯转身看见一群人正从饭店里走出来，稍微扬起的嘴角就这么僵在一个诡异的角度。他看见那人满脸惊喜地向自己走来，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真可笑。
　　多么可笑的命运。他曾经趴在班主任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上学了；曾经在夜里一遍遍哭着喊对不起；曾经举着伞跳过坑坑洼洼的泥地去看他俩埋的宝藏。一切都还在，只有你不见了。
　　世间人千千万万，时隔这么多年，竟然会在一家街边的咖啡馆相遇，云凯突然想起那晚内心里撕扯不断的感觉是什么了。那不是重逢的激动，也不是相遇的喜悦，而是深深的自卑。
　　何曦晨，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云凯插在裤兜里的双手紧握成拳，你怎么可能还能认得我。这个人不再像小时候那么肆意张扬，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疯疯癫癫，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指天指地叫嚣着要冲向世界。生活的重担压垮了我的脊梁，我弯着腰守着我可怜的母亲，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我坐在满是白晃晃的病房里头一次感受到这种恨，这种无助。这种感觉你竟然在那么小的时候就体验到了，这么多年，你是怎么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的。
　　何曦晨。。。。
　　曦晨。。。。
　　你恨我吗？
　　“小何啊，你俩咋认识的？”
　　“秦姐，说起来你都不信。。。。”
　　云凯放缓了油门，跟着长长的车河慢慢往前挪，听着男人好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清楚地回荡着，夹杂着后座间或不断的笑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我以为你会是医生，没想到竟然是小学老师。”后座的女人开始聊起自家孩子的问题，何曦晨转过身坐直了身子。
　　“因为我戴眼镜吗？”
　　何曦晨愣了一下：“哈哈哈，这倒不是，是因为你给人一种很严谨的感觉。”
　　“我也没想到你是做工程师的。”云凯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
　　“毕竟大学就是学这个的啊。”
　　“年轻人就是好，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后面坐的秦姐凑过来：“诶，云凯是吧，多大啦？”
　　“快三十了。”
　　“哟，怎么看着还这么小呢。”
　　“秦姐，云凯可是老师哦。”
　　“怪不得呢，看着就是稳重哈。”
　　云凯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还好这时已经开到他们住的宾馆门口了。
　　“云凯谢谢你啦。”
　　“不客气，秦姐，李姐慢走。”
　　何曦晨跟他道了声回见，也准备拉开门，云凯感觉心里好似有个洞，空的厉害。右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去，堪堪抓到那人的衣服，他不敢看他，只好看着前面那车的尾灯，尽量控制住声音不要抖：“要不要。。。要不要跟我兜兜风？”
　　何曦晨一只脚还在车门外就这么被他拽住了，他能感觉到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啊。”
　　车门重新关上，何曦晨利落的系上安全带：“上次好像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好久没回来了，正好到处看看。”
　　云凯握着方向盘慢慢地开回主路上：“想去哪里？”
　　“不知道啊，哪里都可以。”
　　“你都不记得了吧。”
　　“是啊，毕竟太久了。”
　　云凯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内心肮脏。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试图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箱子，那个何曦晨用了不知多少年才完全锁上的箱子，他又害怕又激动，既想打开，又害怕打开。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出了汗，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小时候有亲戚说他精神有点问题，他母亲听不得跟那人破口大骂。可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也许跟他那母亲一样，这骨血里流着疯病的遗传因素。
　　“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云凯脑子里一团乱，冷不丁地听他问一句没反应过来。
　　“什么？”
　　“哦，不是，也许是我敏感了。”何曦晨侧过头看着他有些出汗的额头：“觉得你今天不太舒服？”
　　“也没有。。。。工作压力有些大。”云凯苦笑了下：“孩子们越来越难管。”
　　何曦晨立刻赞同地点了点头：“这倒是。”
　　“去金水桥那边看看吗？”
　　“好啊。”何曦晨笑了笑：“去哪里都行。”
　　云凯在桥边刚停好车，何曦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他看见那人站在桥边享受着清凉的晚风，想着他长的真好。有礼貌，会说话，性情开朗，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副经理的职位，前途光明。可能在那边还有漂亮的女朋友，父母正在为他们筹备婚礼，说不定已经结婚了。
　　云凯走到他身边，手里的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上火。
　　“来一根？”
　　何曦晨笑着摆摆手：“我母亲特别讨厌烟味，从小在这方面就对我管得严。”
　　“哦。”云凯把烟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这次回来感觉如何？”
　　“很好啊。”何曦晨趴在栏杆上：“跟着我们头儿跑了这么多地方，没有一个地方给我的感觉这么熟悉。”
　　云凯觉得自己心里那块洞越来越大，用烟也填不满，他轻敲着栏杆，觉得想要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点烦躁，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留下他。他想着算了，就这样吧，最后一次，等他走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云凯扔了烟蒂，装作漫不经心：“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朋友吗？”
　　“不记得了。”
　　他听见那人毫不犹豫的回答，淡淡的，毫无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