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眼盲的旅人

2、牢笼 云凯在手机

　　云凯在手机的短信提示音中睁开眼睛，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阴暗光线告诉他昨夜那场大雨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看了看枕头边的手表，早上9点。可能是昨天淋了雨的关系，坐起身来就觉得头有点晕，嗓子有点难受。他打算去厨房给自己烧壶热水，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幸好这两天是周末，不用去学校，否则要是传染给学生就不好了。
　　可是。。。
　　完全不想动。
　　穿着睡衣在床边呆愣愣地坐了好一会，才慢腾腾地拿出抽屉里的烟，弥漫开来的烟雾在这满室寂静中缓缓荡开，云凯睁着有些发直的眼睛，感受着周遭渐渐浓郁的烟味，昨天那一幕又像是回放的旧电影，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
　　刚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可他当然清楚那不是梦，梦里不会有那么纠结强烈的感情，梦里自己的心不会那么痛。为什么会这么痛呢？他的眉头紧皱着。
　　他真的不记得他了。
　　后来的聊天很愉快，他们甚至还交换了手机号，相约有缘再见。他看见那个男人跟他挥手道别，看见雨滴打湿了他的肩头，看见他伸出手像个调皮的孩子接住从天而降的雨水，看那些晶莹的小家伙在自己的掌心上跳舞；还看见他路过一个水果摊买了他最爱吃的苹果；还看见他掏出手机给路边的一只野猫拍了一张特写。他记得自己站在雨中看见那个男人快步跑进酒店的旋转门，笑着跟坐在大堂沙发上的一个女孩子打招呼，给了她一个苹果，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他不记得自己在冰冷的雨夜里站了多久，只是在看到有一个酒店保安向他跑过来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他才好似惊醒一般，慌乱地转身离开。
　　不记得也好。
　　云凯掐灭了烟，慢慢站起身。不记得是最好的结果。
　　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云凯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有一条未读短信。
　　“喂？”
　　“给你发短信没看见？”
　　“。。。。刚睡醒”
　　是海哥，云凯穿上拖鞋朝厨房走去，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刘二昨天回来了，要一起吃顿饭，问今晚有时间没？”
　　“我可以啊。”云凯回答的漫不经心，一说话嗓子就更难受了。
　　“那就宝月楼吧，我订个包间，你晚上差不多六点就往过走。”
　　“好，没问题，晚上见。”
　　“嗯，挂了。”
　　宝月楼是A城曲苑池边最大的一家私人会馆，对面就是络绎不绝的古城街，一到晚上，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商铺就在门口挂上红红的大灯笼，卖着各式各样的小吃和古见玩物。宝月楼地段不错，再加上装修的富丽堂皇，里面除了吃饭，还经常展览一些价值不菲的玉器饰品。云凯在展品中踱着慢悠悠的步子看着那些玉器前的价格，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万把块钱以下的，他不懂玉，丝毫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贵。
　　身后不时传来宝月楼服务小姐们的笑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海哥又跟她们聊起来了。他这人没别的毛病，除了爱跟漂亮女孩搭话。
　　“今天就是自家人吃顿饭，让你们老板不用那么客气。”海哥坐在茶桌前，动作熟练地摆弄着桌子上的茶具。
　　“您哪次来，我们老板不都这样，明知道说了没用嘛。”
　　“行了行了，你们快把那个弹琴的姑娘弄走吧。”海哥笑着给她们面前的茶杯沏满：“我倒是无所谓，刘总可不喜欢听这调调。”
　　“那刘总喜欢听什么呀？”两个姑娘这下子有点笑不出来了，老板明说了今天要全套服务的，这哪个环节漏掉了回去可不好解释。
　　“行了吧二海，我哪来那么多事”有人笑着从屏风后面转过来。服务员们齐齐喊了声刘总，云凯也赶忙往这边走。
　　“二哥回来了。”
　　“啊，怎么样最近？”
　　云凯笑着点点头。
　　“哟，我说刘总，您终于舍得从那美利坚回来啦。”
　　“这不是赶着回来跟吴总您谈笔生意嘛。”
　　“你滚蛋！”
　　云凯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互损，两位哥哥都回来了，他满心满眼的高兴。
　　等菜上齐以后，差不多七点左右了。偌大的餐桌就只坐了他们三个，云凯没敢打扰他们谈正事，只在一旁拼命地吃。刘心亭和吴云海和他可以说是从小过命的交情。一个家属院长大，父母都是一个单位的，一放学就背着书包跟着两个比他大三岁的男孩满世界乱窜，小时候他妈对这俩恨得咬牙切齿。谁能想到这俩小时候被家长们嗤之以鼻的问题学生长大后都成了别人口中毕恭毕敬的“刘总”“吴总”，还一直当他是亲弟弟的百般照拂，如果不是他们雪中送炭，早在母亲躺病床上的那年，他就想陪着他妈一起去了。
　　可现在，都熬过来了。
　　“谢总愁得头发都白了，盖了那么多楼房，根本卖不出去。大把大把的钱往里赔。”
　　“我去年就劝他别盖了，不听啊。听说他那边来人了。”
　　“啊，来了个经理，带着几个工程师，过来看之前那片地。”
　　“人呢？”
　　“在宾馆开的房，让小陈每天开车陪着。”
　　“哦。。。”
　　“诶？小云凯这是怎么了，见着哥哥们也不吭声。”刘心亭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过去。
　　“啊？”云凯愣了一下：“这不是看你们忙着谈事吗？”
　　“哈哈哈，哪有那么多事可谈，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
　　“别人送了我几箱子酒，你待会去我车上搬几箱，回头给你们领导送过去。”
　　“没事。”二海夹了一筷子菜，摆摆手：“前几天刚好在一个饭局上碰到他们校长了，我就把会长写的字送给他了，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怪不得他最近见着我特别亲，有一次开完会还专门跟我聊了一会儿。”云凯斜眼看他。
　　“这不挺好的嘛。再送点酒，听到没？”
　　“好。”
　　刘心亭纠结地看着他，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你老实说，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云凯诧异的看了眼二海，又转过头跟刘心亭说：“没有啊。”
　　刘心亭皱着眉头不说话，二海“嗨”了一声：“你就老实说吧，你这二哥都快修仙得道了。你不告诉他，他要一直纠结了。”
　　云凯放下筷子，隔了一会才说：“那。。。。有件事，是学生的事。”
　　二海点点头：“猜到了，说吧，怎么了？”
　　“有。。。。有两个男孩，关系很好。家离得也近，父母都互相认识，上学放学都是一起来一起走。”
　　“这不就咱哥儿几个吗？”刘心亭挥挥手让他别打岔。
　　“你继续。”
　　“但是，其中一个男孩家里比较有钱，另外一个条件差一点。”云凯两手交握着放在下巴下面，轻轻摩挲着，他有点紧张：“后来有一天，条件好的男孩发现自己一个心爱的玩具不见了，那个玩具很贵，他还没有怎么玩过，只给那个男孩看过了。他就跟那个孩子说，你把它还给我，我就不跟大人说。”
　　云凯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回了小时候，那个爬满藤蔓的院子里：“但那个男孩不承认，甚至指责他怎么能这么想自己的朋友，后来两个男孩打起来了。”
　　刘心亭听得有点入迷，还问道：“然后呢？”
　　“条件好的孩子身体素质较差，被那个男孩打伤了脸，哭着跑回家。第二天学校就传开了他被打哭的传言，一群孩子笑话他。他不肯去上学，窝在家里，那家父母上门来赔礼道歉，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见。他心里有了恨意，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云凯看见那孩子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脸上火辣辣的疼也抵挡不住他小小的心里翻涌的恨意。他砸坏了所有的玩具，被父亲按着打也停不下来。后来是母亲心疼的抱着他哭，温热的眼泪渐渐抚平了他狂躁的情绪。
　　“本以为这件事以两个孩子从此不再互相联系而落幕。谁知道当那个孩子重返校园时，在一个雨天，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什么意思？”
　　“具体事情我不好说，只能说。。。。”云凯努力抑制住有些发抖的声音：“他。。。他本来可以提醒那个男孩远离危险，但是他没有。。。。他转身跑回家了。所幸那个孩子捡回来一条命，他父母不敢再住下去，只好带着他搬家了。”
　　“那那个条件好的孩子岂不是高兴了？”
　　“没。”云凯闭上眼睛，回忆起那个孩子在掩映的草丛间，看见那辆车渐渐驶出家属院的大门，从头到尾男孩被大衣裹着抱在母亲的怀里。
　　他很后悔。
　　“那个孩子后悔了，为什么当初没有帮他。”
　　他看见那个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周围的小花被风吹得一颤一颤，似乎在问他为什么哭。
　　“那个孩子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云凯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震惊的两人，他感觉到有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