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生涯》宾茜

2、重逢（上） 1987年

　　1987年10月 香港法庭
　　一个身着黑西装的挺拔男人表情严肃地向法官深深鞠了一躬，便从证人席走了出来，回到了旁听席，坐在了自己好友兼警队同僚的身边，那个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的男人略显消瘦，细长的腿在座位间蜷缩得很不舒服，他不得不趁着冗长的法庭辩论的间隙把脚伸得很远来放松一下，瘦削的男人穿着暗灰色西装，一脸的自信，他微笑着看着前方，这是个必赢的官司。穿黑西装的男人刚一坐下，法官便宣布要休庭两个小时等候宣判。
　　两个男人满意地看了看彼此，都松了口气，一切总算要结束了。二人一同看向过道另一侧的旁听席，一位衣着华丽的孕妇正从证人席上站了起来，她穿着宝姿半长的无袖丝绸裙，露出的小腿有些肿胀，相较她的骨架，腰身已经十分圆润了，看来孩子差不多足月了，她裸着的手臂却十分纤细，完全看不出是个孕妇。她抚了抚脑后有些凌乱的发髻，露出了五指纤纤，白玉一般。孕妇原本应该浮肿的脸颊此刻却凹陷进去，深邃的眼窝也哭得又红又肿，一双大眼睛变得暗淡无光，那娇俏的鼻尖同样红彤彤的，一脸的悲伤藏也藏不住，这女人没有化妆，只在干涩的唇上擦着淡粉的唇彩，稍微遮掩了苍白的脸色。她在穿黑西装的男人身边停住脚步，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一滴泪珠从她眼眶滑出，落在了右边嘴角处。穿黑西装的男人只瞥了一眼那道泪痕，便马上心虚地转过头去，向同伴投去一个不忍的眼神，他挤了挤眉头，面对这样怨怼的指责，任谁也不会好过的，同伴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对他挑了挑眉毛。女人只耽搁了这一下，就从过道走了过去，后面紧跟着几个穿黑西服带墨镜的魁梧男人，应该都是保镖。
　　穿黑西装的男人叹了口气，转回头看了看那女人的背影，眼神里有些内疚，过去一段日子里他们是相熟的，他还叫过她大嫂，而此刻，他同她还有被告席上的男人不得不站在天平的两端，彼此较量，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这样你死我活的境地他早就料到了，这是无可避免的局面，而他就是始作俑者。“她是谁？”穿暗灰西装的男人好奇的问道，他觉得这女人有些面熟，不由得也转过身看去，记忆如果躲藏了起来，那么就算望穿秋水也寻不到，他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穿黑西装的男人没有答话，又叹了口气，站起身向门外走去，穿暗灰西装的男人跟着他，二人鱼贯走出了法庭。他们是最后走出法庭的两个人，大概里面的气氛太压抑了，没有人愿意多呆。
　　穿黑西装的男人名叫李敖，他皮肤晒得很黑，额头宽阔饱满，两道剑眉平添了几分英气，那双棱角分明近似长方形的眼睛，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炯炯有神的目光，他鼻梁又高又直，颧骨宽窄适中，多数人都认为这面相正直可靠。他常常紧抿着嘴，有些严肃不太随和，可一旦他笑起来，双唇薄而性感，也容易让人联想到幽默有趣这类词汇，更难得的是李敖方正的下巴上还有一道美人窝，所以，他在任何地方都是异性格外青睐的对象。过去半年来李敖一直在今天受审的大毒枭陈帆的身边卧底，随着十月份香港股灾爆发，陈帆错综复杂的后台中有人倒台，警方才最终得以把这个十恶不赦的毒贩送上了被告席，而李敖正是这场诉讼极为关键的警方证人。
　　按理说，一个漫长惊险的卧底任务终于顺利完成，本该是件十分高兴的事情，但是李敖却显得很沉重，他靠在法庭外的墙上，耷拉着眼皮，不愿多说话。李敖的右手垂在身边，食指无意识的敲击着墙壁，过去半年不黑不白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陈帆可以说是很信任李敖的，他带他出席几乎所有帮会谈判和毒品交易，才使得李敖掌握了关键的罪证，如果再说起那次陈帆在枪下救了李敖的事情，他们甚至算是生死之交了。“那个女人是陈帆的老婆，”很突然的，李敖厚重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终于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身边的男人，他需要谁和他一起承担这份复杂的情绪，李敖释放似的吐了口气，说：“她叫徐思文”。李敖的同伴名叫王军，他比李敖还要高。跟李敖健美的身材比起来，王军的肩膀窄了不少，胳膊也细了许多，与李敖鲜明对比的是王军的肤色，他很白。王军脸盘清瘦，脸有点长，但眉毛粗重，能给人一种老实憨厚的感觉，他还有一双挺讨人喜欢的圆眼睛，双眼皮很突出，看上去十分亲切，略厚的嘴唇微微嘟着让王军显得有那么一点笨拙。整张脸孔唯一不太和谐的，就是王军的鼻子，那是很明显的鹰钩，使他整个人的感觉都刻薄起来。王军一言不发地盯着李敖，兄弟间多年的默契了，王军知道李敖自己会说下去的。
　　“知道吗？”李敖从墙壁上离开，围着王军慢慢踱着步子，眼神始终不离开王军的眼睛，“我在陈帆的办公室里看见过一张照片。”李敖顿了一下，他期待王军有些互动，他们两人之间有太多事情是别人不知道的过往和秘密了。要知道他们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在一起摸爬滚打了，是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朋友。这些年他们一起到香港一起读书一起考警校，甚至被分到了一个缉毒组，被警队的同僚们笑称“黑白双煞”，而且王军父母去世后也是李敖一家人在照顾他。王军就是李敖最信得过的人，卧底期间李敖遇到的几次麻烦，也是通过王军的帮助才得以化解。王军也是李敖唯一能真正倾吐心事的对象，因为警队的保密原则，有时同僚甚至比身边的爱人都亲。
　　王军看懂了李敖的眼神，他必须主动引李敖说下去，“什么照片？”王军的嗓音很清脆，他斜眼看着李敖，其实，相比较这件案子，王军并不太关心陈帆的家事，只是李敖确实需要个发泄的渠道。
　　李敖苦笑着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整个人也安静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看着不明的前方，悠扬的语气引起了一段久远的回忆：“还记得我们在来香港的那条船上发生的事情吗？”李敖瞥了一眼王军，比起后来经过的大风大浪，那确实是一件小事，有几个人会放在心上呢？但至少李敖是绝不会忘记的，因为他和未婚妻齐云就是在那条船上认识的。
　　“唔，当然，当然，”王军的语气里有些调侃，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他可没少取笑李敖和齐云那段一见钟情的旧事。“怎么？”王军的口气很随意，他直了直腰，这场官司可真要命啊，历经半年的卧底侦查和两个月的焦灼审讯，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王军的思虑全在庆幸这场官司的胜利上了，实在无法和李敖的感慨产生共鸣。
　　李敖看了看王军不以为然的表情，低下头，像是对自己说着：“陈帆就是那个阔少爷，那个女人，他老婆徐思文就是船上那个穿白纱裙的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类似的经历，李敖对徐思文格外同情，他会不自觉地想起齐云，这样换位的思考自然让李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什么？”王军拧起了眉头，他的记忆过分夸大了初遇齐云的情景，几乎忘记了最开始打架的片段了。唤醒了这段回忆之后，王军有了那么一点不安，双手托住了自己的胳膊肘，手指无规律的揉捏着，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真的吗？”王军语气犹豫，这种巧合并不让人舒服，“这太……”王军不知道该说奇妙还是糟糕，即使他们是曾经在船上打了一架的“仇人”，但是站在当初孩子般纯真的立场上，王军是不希望任何人变成坏人的。“你告诉过陈帆了吗？”王军把手放了下来，尽量换了个轻松地口气，他朝李敖淡淡一笑，见过他笑的人都承认，那是让人难以抗拒的富有亲和力的笑容。
　　“不，”李敖果然被王军感染了，他笑着摇摇头，说：“你知道陈帆有多小心眼了。”说着话，李敖也从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他重新是个警察了。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王军鼓励似的捶了一下李敖的肩膀，毕竟，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你和齐云准备结婚了吧？”王军的笑容冷了下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脑海里浮现出齐云恬静的笑容，那苗条的身段，从未改变的披肩直发在阳光下会泛着黑亮的光泽，齐云有一张好看的鹅蛋脸，柳叶眉间带了点忧郁，眼睛有点长，双眼皮微含着，那是种精致细腻的美，她鼻梁很挺，大笑起来，鼻翼便有两个小小的窝，李敖总是开玩笑说那个样子很丑，但是王军始终认为那很漂亮。最让王军难忘的，是齐云的嘴唇，粉嫩润泽，小巧惹人怜，王军每次逗她，她就会假装生气地嘟起嘴吧，每当这时王军就会想……王军紧张的咳嗽了几声，把自己拉出了窘境，他不能再想下去了。王军失魂落魄的样子转瞬即逝，他攥着拳头捂在嘴上，假意咳嗽着，而眼神偷偷打量起李敖，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李敖被王军的咳嗽声搞得莫名其妙，他身子稍稍往后仰了仰，像是躲开什么未知的危险，配合着自己夸张的动作，李敖挑着眉毛笑了起来，王军的样子可真狼狈，“是的，我们会去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说着话，李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无比的幸福，那眼神，那笑容，分明是一种骄傲，在他眼里齐云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娶到她，近乎是无上的光荣。李敖也觉得自己有点忘形，他收敛了些笑容，使劲拍着王军的肩膀，语气很亲近，“嫂子快生了吧？”王军的妻子郑美玉是标准的家庭主妇，贤惠善良，长相温婉可人，李敖很喜欢这个嫂子。李敖微笑的看着王军，真心替好友高兴。
　　“哦，是的，”王军想到了妻子，那是种安静和谐的幸福，妻子总会料理好家务等他归来，无论多晚，她从未有一句怨言。王军每次看着妻子都会觉得感激万分，渐渐地，王军脑子里的形象变成了妻子，他心满意足的不住点着头，用目光向李敖强调说：“再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
　　“哦，真可惜，”李敖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他很想第一时间看见这个挂名的侄子，“我和齐云下个月就去拉斯维加斯，机票都订好了。下个月11号。”
　　王军的圆眼睛瞪了瞪，假装有点生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口气里有点抱怨。
　　“应该，”李敖歪了歪嘴角，好事其实很难成双，“要去半个月，齐云只有那个时候有假。”齐云是个设计师助理，李敖一直计划着结婚以后让齐云辞职，那工作太忙了，“知道吗？我们打算要个女儿。”李敖的眼神已经穿越了结婚的喜悦，望向了更遥远的幸福。
　　“哦，老兄，”王军无奈的摇摇头，李敖大多数时候都是个硬汉，唯独提起齐云的时候格外柔情。王军释然地看着李敖，没错，他们俩都已经拥有了各自的幸福，“你们去哪家酒店？”王军揽住了李敖的肩膀，这可是个兄弟间的秘密了。
　　“我说，只有九龙西的警司才能知道这个问题。”李敖斜了一眼王军，表情还挺严肃，事实上，李敖是打算炫耀一下自己的计划的。
　　“得了吧，未来的见习督察。”王军用手肘轻轻捣了一下李敖的腰，李敖可是他们同届之中最先要升到见习督察的了，全要归功于破获了这起特大缉毒案件，所以王军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揶揄李敖。
　　兄弟俩为了这个玩笑低声笑了两声，“说真的，没有你，我成功不了，”李敖仰起头，真诚的看着王军，他清楚兄弟的支持和帮助实在太重要了。王军随意摆了摆手，像是说这些话太见外了。“我们去山顶酒店”李敖的腔调里带着兴奋，他特意冲王军扬了扬眉毛，这还是吸取了王军的建议呢。
　　“哦，真的？”王军放开李敖，手托住了手肘，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敖，这是他的提议，因为他一直耿耿于怀没能和美玉一块去那度假呢。“那是拉斯维加斯最好的酒店了，有些房间还临着海呢……”王军很喜欢那种融入大自然的景致。
　　“没错，没错，”李敖意犹未尽的点着头，说到重点了，“我们就住在临海的一间，”李敖看着王军羡慕的表情，说得更起劲了：“二层中间，最好的位置，我特意问了那的接待员，说是打开卧室的窗户，就能看见滔天的海浪了，据说那的海浪有时能打到二层楼那么高呢。”李敖和王军对大海有着同样的爱好，李敖说到动情处，竟然忘了给他介绍的人就是面前的王军，李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真该带嫂子去看看。”
　　王军没有说话，嘴角似有似无的含着笑，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哦，对了，”李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会结束带着嫂子跟我回家吧，我爸妈说好久没看见你了。”
　　“不了，”王军几乎想也没想就答道：“我要跟美玉去祭拜我的父母。”王军没有看李敖诧异的表情，径直走向法庭，走了几步，王军感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失礼，他停下来，示意李敖注意陆续走向法庭的人群，“马上要宣判了。”

　　法官接过陪审团的结果看了看，沉重的把黑纱蒙在了头上。
　　李敖和王军对彼此笑了笑，案件终于以最圆满的结果结束了。
　　“陪审团认为被告陈帆制毒、贩毒、买凶杀人等多项罪名成立，依法判处死刑。”
　　“不，不”几乎在法官敲响锤子的同时，一个尖利地女声叫了起来，李敖和王军马上看过去，正是陈帆的妻子。她拼命挣开保镖的拉扯，往被告席跑去。
　　“思文，思文，”陈帆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他不顾狱警的阻拦朝向妻子拼命伸着手臂，淡淡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狭长的双眼里深埋着浓浓的不舍，尖细挺直的鼻子随着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完全皱的扭曲了，那本来红润的嘴唇变得狰狞起来。
　　其他狱警已经拉住了徐思文的胳膊，使劲把她向后拖去，徐思文绝望的看着丈夫，望眼欲穿的瞪着，陈帆那双细长的手掌仿佛就在她的眼前，徐思文不顾一切的挥舞手臂，想够到丈夫的指尖，但是却怎么抓都抓不到，不知怎的，徐思文总觉得这一别就会是永别了，她竭尽全力地探着身子，早已哭成了泪人，“阿帆，阿，帆”徐思文泣不成声的嚎叫着，眼前所有景象都已模糊了，只有穿着囚服的陈帆格外清晰。
　　“思文，思文，”陈帆被越拉越远，但仍然不停反抗着，他扭动着身子，想挣脱狱警的束缚，直到被迫退到了门边，陈帆依旧执着的扯着脖子看向妻子，他不忍和妻子分离，更担心妻子的身体，陈帆声嘶力竭的喊着，“你先回去，听话，思文！”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声泪俱下，因为用力过猛，整张脸已经涨红了，胳膊上也勒出了血痕，这番景象让人很难把陈帆和心狠手辣的毒枭联系在一起。
　　没多一会，徐思文的声音渐渐衰弱下去，僵直的手臂慢慢松软下来，她眼前一晕，突然瘫倒在了递上，身下立刻铺开了一滩血，鲜红，鲜红……
　　“思文……”陈帆几欲瞪裂了双眼，大声咆哮着，却只能被又上来的几名法警生生拽出了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