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墨相思》宁以有何

3、不速之客 他走到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打量了我一会，才疑惑地问：“你是浮光？”

　　我一愣，继而想起自己现在的形象，不禁苦笑。怪不得看到刚才他眼里的不确定与轻蔑，在天界时他就很不赞同我作为一个女子，却天天守在他的府邸门口，现在恐怕更加看不起我。

　　遣退周围所有的鬼差，连安陆也给支开后，我才对他说：“我们去我府上说吧。”

　　我在前面带路，不顾周围那些孤魂野鬼惊讶的目光。他跟在我身后，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从来未曾忘记过他。我总以为八千年那么长，再见到他的时侯我可能已经没有那么喜欢他，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给重耀倒了杯茶，坐回我的位置，端起自己那杯茶，掀起茶杯盖，轻轻抿了一口。入口苦涩，我勉强吞下去，赶紧把茶杯放下，看来无论喝多少次，我还是不能适应这苦茶。地府这茶是前任阎王留下来，安陆收拾房间时翻到，便发扬一贯的节约，放在我的茶室里来招待客人。地府穷得连好茶都买不起，可上头不拨款，我们也很无奈。

　　我假意咳了几声，缓声道：“这茶不太好，你不要介意。”他看不都看那杯茶一眼，赤裸裸无视我的话，我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嘴角勉强挂着一个笑容。

　　他定定看着我，眼神一如从前的冰冷，冻得我打了个颤。

　　我心里开始打鼓，莫非他发现了，我八千年前，做的那件对不起他的事儿，这时候来讨债。
　　可是不应该啊，那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应该不知道是我干的，现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我端正地坐好，且听他如何说。

　　他终于开口了：“听说，青碧在你手上。”

　　我突然笑不出来了。

　　青碧是上古时期流蕴上神炼造神器时剩下的一块玉石，通体碧绿，而且是那种透明的绿。青碧能解百毒，平常人佩戴在身上一生无病无灾。若是仙人佩戴，则对修为的增进大有裨益，而且它最大的优点是能净化魔气。

　　我沉默良久后对他说：“青碧是在我这，不过我却是不能给你。”因为那是我的命，没了青碧，我也会没命。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在考量我的话的可靠性：“荀依被魔王妖栎的魔气所伤，司药仙君说，只有青碧才能解她身上的魔气。”

　　呵，原来是为了她。怪不得，愿意不远万里来到这儿，愿意坐下同我说话，换做以前，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一向擅长视我为无物，每次都直接无视我从我身边走过，仿佛我只是一株没有灵识的花草。

　　那时候多天真啊，一直以为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他会感动。然而到最后，感动的只有我自己，他从来，就不曾对我注目半分。

　　强压下心底泛上来的酸楚，这不过是曾经爱过的后遗症，我淡淡开口：“对不起，恐怕要让你失望而归，青碧，我真的不能给你。”

　　他眉头一皱，眉间散发出的不悦连我这个不会看别人脸色的人都感受到了，我只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低下头研究地毯上繁复复杂的花纹。

　　“我只需要借青碧几天，把荀依身上的魔气净化即可还你，如果你愿意借我，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闻言惊讶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重耀一向重诺言，不会轻易许诺。而现在，为了荀依，他竟然甘心承诺我一个条件，若不是爱到极致，想必不会如此付出。

　　“即使是娶我，你也愿意？”

　　我心里苦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其实心里一直是不甘心的吧，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见到他后，前尘往事却突然清晰起来，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

　　他面色一僵，显然也是想到了那件事。

　　那日我一如既往地蹲守在他的府门口，现在回想起来，荀依真是个极有心计神仙。即使是现在的我，也不是她的对手，何况我当初还那么傻。我从上午守到下午，重耀仙君连脸都没露，但我一向有打不死的小强精神，不见到他，我就不回去。

　　终于，紧闭了一上午的门缓缓打开，我满心欢喜地看着，期待重耀从门后走出来。然而我的期望落空了，走出来的是荀依。从我两人一起读书的时候，我就一直看她不太顺眼，于是瞥了她一眼就转开了视线，要是知道那天留下来会受到如此羞，我定然会早早离开。

　　荀依直直向我走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我最讨厌她这样，整天做戏难道不累吗？明明非常讨厌我，还要做出一副我心胸宽广，我不与你计较的模样。她走过来，语气颇为恳切，深情颇为担心：“浮光妹妹，你在这待了多久，要不要进去坐坐。”

　　谁是你妹妹，不要脸！

　　虽然知道她是故意奚落我，但是能进重耀的府中参观一番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事后我觉得，我那天出门不是没带脑子就是脑袋被门夹了，竟然看不出她眼里的算计。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她居住的云天居，坐下后我开始打量起这个会客厅。据说重耀仙君府里所有的摆设都是他亲自动手设计，一看果然像他的风格。色调冷清，摆设简单大方，窗杦下摆着一副棋局，看起来好像还未解出的模样。

　　见我看着那个棋局，荀依急忙走上前，挡住我的视线，话里尽是得意：“重耀仙君跟我打赌，如果我解了这个棋局，他就带我去看东海最深处千年前形成的海景，不过我才疏学浅，还没解出来。”

　　其实我是想告诉她，这个局是最简单的，我五岁就会了。

　　我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荀依连这么个简单的棋局都解不出来，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棋艺一点都没有长进，可见我还是有优势的。难过的是，重耀故意出这么个简单的棋局，想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带荀依去东海，这个棋局，只不过是和荀依之间的一种乐趣罢了。

　　他明明知道荀依擅长书画，对棋一窍不通，还故意为之，却不想为难她，是以出了个最简单的局。心里的苦涩如墨汁滴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眼睛突然酸酸的。我端起荀依放在我面前的那杯茶，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荀依见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就妖娆无比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一步一步极尽媚态。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重耀会喜欢荀依，明明是清纯型，偏偏要把自己打扮的妖娆无比，生生破坏了那份清纯感。

　　她端起茶杯，又是得意一笑：“这是今早仙君刚遣仙婢送来的百花果茶，你试试。”

　　我喝了一口，点评道：“感觉一般般嘛，跟我寝宫里的碧海生烟一比，简直难以下咽。这样，同窗多年，我也不忍你喝这样的茶，我等会回去后，让拾奂给你送点过来。”　碧海生烟是天界最为稀有的茶，碧海生烟茶树须得用杨枝甘露滋养一万年才能长大，又须再长一万年才能采。每次产量不超过五斤，一般只有立了大功才有机会在赏赐里得到一点。

　　她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看得我心里别提多爽了。

　　荀依眼波一转，又挂上她那天衣无缝的微笑：“不用了，这百花果茶自然是比不得你的碧海生烟，不过胜在是仙君亲自去搜集的百种花卉，这份心意，岂是碧海生烟能比拟的。”

　　那时的年少轻狂的我还不懂什么叫隐忍，当时只顾着生气，我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反讽道：“那又如何，你住进这云上居，也快三千年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是没名没分。”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荀依一向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弱”，万一她明天就来个寻死啥的，到时候重耀岂不是又要将一切怪到我头上。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什么挽回的话，重耀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和荀依如何，就不劳天女费心了，天女请回，我这儿地方小，恐怠慢了天女。”
　　重耀越护着荀依，我就越嫉妒。凭什么荀依什么都不用做，重耀就护着她，而我为了他不顾颜面，不顾自尊，他却看不都看我一眼。

　　嫉妒蒙蔽了我的心，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那句话，现在想想，略有些可笑。

　　我当时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重耀，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跟她不能在一起。”

　　重耀听后神色更加冰冷，声音如千年寒雪：“浮光，就算我和荀依不在一起，我也绝对不会娶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我是怎样的？在他心里，大概是心思恶毒，善妒无比的吧。

　　第一次，我觉得很累，累到不想继续下去，反正无论再过多久，他都不会爱上我，不是吗？
　　我竭力忍住泪，这场一开始就没有希望的爱情，已经花光我所有力气。我以为我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毕竟以前只要我努力，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我以为爱情也是如此，却没想到，爱情是最深不可测难以控制的东西。

　　本来以为我永远不会放弃他，现在我却想放弃了。自从爱上重耀，我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没想到我花了几万年时间，不过是证明了，重耀永远都不会爱上我。我曾经以为，只要爱一个人，就能奋不顾身一条路一直走下去，所以我忽视他对我的冷漠，无视自己的心情。为了能见他，我整天蹲守在他的府门口，不知道被多少神仙暗地里嘲笑，这些，我都不在意。因为我是先爱上那个，所以我告诉自己，爱得多的总是要付出多一些才能有回报。

　　但是我今天却才明白，他若是不喜欢你，即使你为他舍弃自尊，舍弃一切，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场一开始就只是我一个人的风花雪月，也该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