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墨相思》宁以有何

4、无情便无心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重耀的府邸，回头看了一眼，以后估计都不会再来。

　　重耀，我这次是真的放弃你了，不知道你会否心里有一点不习惯，亦或是庆幸终于摆脱我。但无论如何，你的心情，再与我无关。我在寝宫睡了三天三夜，据说凡人有什么伤心事，睡觉是最好的办法。我睡了三天后，果然心情好了一些，不用去纠缠重耀，我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

　　恰逢昔日的同窗好友挽尧邀我去崇吾山小住，我无聊得快要长蘑菇，自然是答应，立刻招来一片祥云。我跳上去后对拾奂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好好待在府里，尽量别出去走动，要是不幸见到重耀仙君和荀依仙子，你就躲开些免得麻烦。”

　　崇吾山的日子过得无比快活，挽尧做得一手好菜，而她的夫君抚卿酿的桃花醉则是我最爱的。一打开盖子，馥郁的酒香就溢了出来，倒在白瓷杯中，一口饮尽，入口辛辣，过了一会儿，唇齿间尽是淡淡的桃花香。

　　不过这样的好酒，到了我这里，只是用来买醉，挽尧表示非常心痛，这是他们成婚时抚卿埋下的。到现在正好是最香醇的时候，被我这么糟蹋，浪费抚卿的劳动成果。

　　是夜，我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变得非常平静。

　　挽尧拎着两壶酒，坐到我身边，把其中一壶递到我面前。我接过坐起来打开喝了一口，啧啧称赞：“好酒。”挽尧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被她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什么话你就说，别这样看着我，我慎得慌。”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你和重耀……”

　　我闻言沉默，一阵风吹过，我的眼睛突然酸涩起来，这个名字，我还没有修炼到听见时也可以面不改色。

　　“我已经放弃他，现在，不过是时间问题。时间那么长，一切都会慢慢淡去，以后他会十里红妆迎娶荀依，而我，也找会到一个如意郎君。”

　　挽尧看着前方，声音恢复了她向来的冷静：“可是你也许不会这么爱那个人了。”

　　我无所谓地说：“谁知道呢，以后的事，谁说的清。”

　　挽尧不再说话，而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爱不爱的，我已经看淡了，只要和对方不是互相厌弃，相敬如宾也不是不可。

　　果然不能回忆，一回忆就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我扯回自己飘飞的思绪，看着重耀，他眉头紧皱，看来是在权衡要不要牺牲自己救荀依。
　　我估算了一下时辰，该去办公了，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那个……仙君你先想着，不着急的，我先去审判那些新来的鬼魂，等晚上我让安陆做一桌好菜，招待招待仙君。”

　　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了，其实审判这事，我一向懒惰，都是安陆代劳。但是要我和重耀待在一个地方，我就感觉处处不自在，虽然我知道自己已经不爱他，八千年已足够我释怀与他相关的一切。其实我私心里是希望他拒绝的，万一他真的答应了，我还真不敢嫁他。嫁过去的日子是什么样，我不用动脑筋就能想出来。

　　我出去逛了一圈，回来时他又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看来他已经想好了。

　　他迟迟不开口，只好我来问：“你想得怎么样了？”

　　他平淡开口：“我答应你。”

　　我惊得从椅子上掉了下来，扶着桌角站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你今天，脑袋被门夹了？”
　　他扫了我一眼，眼中冰封千里：“你什么时候把青碧给我。”

　　青碧是不可能给他的，说那个条件也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只是我低估了他对荀依的感情，太失策了。其实解荀依身上的魔气并不是一定要用青碧，我只是想看看，他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我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才谨慎开口：“青碧我是真的不能借你……”接收到他的眼神，我到嘴边的话打了个旋，“不过，我有别的办法可以救她。”

　　“但是，你得去密妖山取万妖灵芝，有了万妖灵芝，才能救她。”

　　重耀紧紧盯着我，我坦然回视，他最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行，你到时候把万妖灵芝和荀依一起带来地府。”

　　眼看他就要离开，我又补充了一句：“关于让你娶我那个事，你别当真，这次救她，你只需向我许下一件事即可。什么事我暂时还没想到，等以后想到了再找你吧。”

　　他回过头：“为什么？”

　　“啊？”我有点不理解他的话，难道我帮他救了荀依，他不应该给我点报酬吗？不会想赖账吧，这才八千年啊，他就染上了荀依喜欢赖账的恶习。要知道，以前和荀依同桌的时候，她就总是骗我吃的，还答应第二天给我带吃的，但从来没带过。

　　“为什么不愿嫁我？”

　　我又一次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我真的怀疑，今天重耀脑袋肯定被门夹了。

　　“因为不爱了，所以不愿嫁。”

　　重耀面带迷惑地看着我，我浮起一个笑容，无奈地摊摊手道：“我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懂。就像你永远不懂我要用多大的勇气，才敢将你放下。”

　　是啊，重耀，既然已经放下了，我怎么还会怎么还敢再重蹈覆辙，那种喝醉了醒醒了又继续喝醉的日子，我再也不想经历。

　　而且就算嫁给你，也不过白担一个名，既然已经不爱了，何苦再惹你更加讨厌我，何苦再互相折磨。

　　他的眼神恢复了冷淡，似乎更冷了些，不然我怎么突然打了个抖。“三日后，我会带上万妖灵芝和荀依过来。”

　　说完便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坐回椅子，吁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救荀依一命，换一个承诺，这交易，值了。不过一想到要放血，我就开始头疼。

　　三日一晃而过，那日彼岸花开得无比灿烂，血红色的花肆意绽放，看起来刺目妖艳无比。整个黄泉路上无数孤魂野鬼发出凄厉的叫声，他们纷纷流下血泪，落在彼岸花的花朵上，化成一颗颗红色的种子，落进泥土里。

　　彼岸花开尽，他们便会被送去轮回。

　　这些都是有执念的鬼，他们不愿去投胎，所以滞留在地府，但这样的鬼魂如果越来越多，总有一天地府会装不下。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当彼岸花全部开放的时候，这些鬼魂便会被强制送去喝孟婆汤，然后送去轮回，而他们流下的血泪，则会变成一颗彼岸花的种子，下一次开放。

　　黄泉路上的每一朵彼岸花都是一个执念，是天人相隔的无奈，也是心愿未了最后的挣扎。

　　我站在黄泉路的尽头，看着那些鬼魂，他们的叫声越发凄厉。鬼哭的时候，不是像人那样大声嚎啕，而是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尖细无比，也心酸无比。

　　孟婆走到我身边，叹了一口气：“经过这次，我又得忙几天熬孟婆汤了。”

　　我依旧看着那些鬼魂，疑惑地问：“你说，那些他们爱的人如果知道自己成为他们的执念不愿投胎，会不会难过？”

　　她轻笑一声，眼里尽是嘲讽，不知道是嘲讽她的话还是别的什么，“浮光，你太天真了，活着的人会向前看，他们不会知道，所以也不会难过。”

　　“那你，为什么又要等在这里呢，你明知道神仙就算羽化也不会来地府，这里只是给人的鬼魂往生的地方。”我顿了顿，又说：“他永远也不知道你等在这里，也不会难过。”

　　她眼里嘲讽更深，嘴角却再无笑意，“不知道，或许我不是在等他，或许我明知道他永远不会来，所以才敢让自己守在这里，自己骗自己。”

　　黄泉路那头，一身白衣的重耀抱着一身红衣的荀依，慢慢走过来，黄泉路两旁的彼岸花正开到最妖异的时候，也不过给他们做了衬托。

　　重耀的容貌在三界六道里都非常出众，而荀依也丝毫不逊色，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即使是当初我酸葡萄心理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

　　这一刻，我很羡慕荀依，单纯的羡慕，我是真的放下了。重耀再也不是我的执念，想通这点，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其实重耀从来没做错过什么，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己把自己对他的爱强加到他的身上，他只不过不爱我，所以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从这点来看，他还算君子，是我以前太狭隘了。

　　彼岸花快要开尽了，苍荞拍拍我的肩，轻声道：“你比我聪明。”

　　说罢就回到她的石凳前，准备好孟婆汤等那些鬼魂过去。

　　彼岸花开尽的时候，重耀也刚好走到我的面前。我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荀依处于昏睡状态，脸色苍白，嘴唇却显现出不正常的乌紫色。

　　他直直地看着我，我轻咳一声，“我带你们去厢房。”

　　把荀依安置好后，我正想离开，重耀就把那颗万妖灵芝递给我，我接下后说：“我明天开始医治她，七天为一个阶段，需要三个阶段。所以要二十一天，才能把她体内的魔气清理完。你的房间就在隔壁，我先去吃晚饭了。”

　　安陆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一见我回来，立刻迎上来，“大人，饭菜已经备好。”

　　安陆如此懂事，我甚是欣慰，毕竟在地府我只吃得惯他做的菜。

　　我刚走进门就想起，刚才和重耀说话的时候，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应该是去取万妖灵芝时受了伤。

　　我脚步转了个弯，举步走向药房，找到蓿锗丹。一共就三颗，师傅曾告诫过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我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倒了一颗出来，就当做回善事吧。

　　我把蓿锗丹放在白玉盒里，把盒子递给安陆，吩咐道：“你把这个送去给重耀仙君。”

　　“是”

　　饱餐一顿后，我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回房间睡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