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临安》鸟牧羊

12、相逢不识

　　月明星稀，冬夜微凉。
　　南宫凌羽吃过晚饭，在营帐中看了一会儿兵书，加上这连日的舟车劳顿，时不时便哈欠连连。韩景素看在眼里，便悄悄出去打水去了。
　　南宫凌羽时不时喝口茶提提神，不知不觉间茶壶已经见了底。他一连唤了好几声景素，都不见有所回应，以为景素在营帐外不曾听见。
　　南宫凌羽放下兵书，走出帐中。
　　四处不见景素的身影，又见对面营帐也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想风天扶定然是在商讨军中之事，便不再呼唤，以免惊扰到风天扶。
　　只是景素和自己都是初来咋到，对这未央谷也不甚熟悉。景素冒冒失失乱跑，南宫凌羽一面担心她会迷路，一面又怕他闯下祸来。现下又正是守营兵士换岗的时间，寻不到一个可差遣之人。
　　一阵冷风吹来，南宫凌羽只穿了件浅蓝色窄袖长衫，不禁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随即南宫凌羽的身上便多了一件貂毛披风。
　　“景素，你去那里了？”南宫凌羽转身，却发现来人是风天扶。
　　“先生原来是在找景素啊。方才我来找先生，刚好碰到了他。我便派了一人陪他打水去了。”
　　“哦，这景素，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南宫凌羽微微一笑，话锋一转，继而问道，“将军找在下可有事？”
　　“先生误会了。我方才正和几位将领商讨明日拔营回四方郡之事。刚刚出来，见先生一人站在这里，想先生伤寒还未痊愈，怕先生着凉便拿了件披风过来。在下失礼了。”
　　“哪里，将军有劳了。那魏上将可出发了？”
　　“照先生吩咐，带了三千精兵，两个时辰前已经出发了。现在估计已经到四方郡了。”
　　“嗯，很好。”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说。”
　　“既然先生说要正面迎敌，为何却又让荆伐先带兵回去？而且只带了三千精兵？”
　　“兵贵精而不贵多，三千足矣。”
　　兵贵神速，人多了反而不利于突袭。风天扶打了那么多年战，这个道理怎么不懂。只是他不明白那东鹏军队明明在四方郡外，要明日才能兵临城下。虽然刚才听从南宫凌羽的意见，放出风声说那四方郡已然是一座空城，但是林木向来疑心重，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而连夜行军呢？
　　南宫凌羽知道风天扶还有所疑问，便继续说道：“将军可还记得，今日吕横说的？”
　　“吕横？先生是说，这军中有细作？”风天扶一点就通，想起白日里听各营汇报这近来战事情况。吕横说宫上将早已部署妥当，但那林木似乎早就知道了宫灵均的策略一样，不仅让宫灵均的主力人马扑了个空，而且他的两个前锋，兵分两路，连夜突袭攻占了墨郡和青郡。
　　本来林木从东鹏一路走来，远途作战，定然舟车劳顿，疲惫不堪。按照林木的性格，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战，必然寻个地方安营扎寨，休养生息一番再做打算。而离墨郡和青郡都近，且水草丰富的红河谷自然成了不二之选。宫灵均便暗中合墨郡、青郡之兵早早在红河谷部署妥当，只等林木他们一来就打得他们一个有去无回。
　　只是让宫灵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林木大军到了红河谷却迟迟不进去，只在谷外徘徊。没过多久，宫灵均便在四方郡内听到了林木的两个前锋各只用了五千精兵就分别不费吹灰之力地攻下了毫无防备的墨郡和青郡。
　　“那林木也是征战沙场多年的猛将，自然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只是他虽由东鹏国君秦舞墨一手提拔起来，但他为人向来刚愎自用，疑心极重。在行军谋略上更是不及秦舞墨的万分之一，宫上将的千分之一，他又如何能够这么迅速地滴水不漏地就攻下了墨郡和青郡两个重郡呢？”
　　“所以先生便怀疑这军中有东鹏的细作？”
　　“也有可能那林木身后有高人相助。只是这一切还都是在下的猜测，请将军切勿让第三人知道。”
　　“这是自然。只是，为何派遣荆伐潜回四方郡之事，不让我告诉灵均呢？”
　　风天扶想起刚刚宫灵均问起魏荆伐，自己含糊其辞地搪塞了过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今日吕横说宫上将的决策只有他和那两位埋伏红河谷的将领知道。而抽调墨郡和青郡精兵一事则只有那两个以身殉国的守城将领和吕横及宫上将知道，就连那两个带兵埋伏的将领也是在两郡沦陷之后才知道他们所带的兵来自墨郡和青郡。宫上将将消息防守得如此严密，那林木又是如何轻易知道的？”
　　“先生是怀疑……”
　　“不仅仅是吕横……”南宫凌羽点到即止。
　　“南宫先生多虑了。灵均定然不会那样做 。”
　　风天扶听了南宫凌羽的一番分析，知道那助林木的高人定然是这军中的细作无疑，只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南宫凌羽接下来的这一番分析直接将细作目标锁定，而且其中有一个还是他最信赖之人。
　　“何以见得？”南宫凌羽又是微微一笑。
　　“南宫先生可还记得那日在羽庐中我说的那个故事？”
　　“怎么不记得？”
　　“十年前我也以为宫家一门再无血脉了。但是八年前，灵均突然出现了。”
　　“哦，是吗？”
　　“那时我们北林和南羽盟军正和东鹏大军僵持不下。那日林木带兵偷袭了我们北林南营，我带兵追击却不曾想中了他们诱敌深入之计，被困山坳。就在那时灵均带领一批宫家军的残余救了我。若是没有灵均，我恐怕早已葬身山坳，死无全尸了。那日以前我们是惺惺相惜的盟友，那日之后便是生死相交的知己。而且，若是没有灵均，更不会有现在的北林。”
　　“此话怎讲？”
　　“先生有所不知，八年前因为南羽突然撤军，致使我们北林孤立无援。后来虽然东鹏军中也因瘟疫横行而不得不撤了军，但是我的皇兄一怒之下彻底和南羽断绝了往来。我接受皇兄的密令，想方设法开辟新的商道，走投无路之际也是被灵均一语点醒了梦中人。若没有灵均，恐怕我现在也不会和先生相识相交了。”
　　风天扶讲到这里不免又想起了宫灵羽，眼神中掠过一丝丝的悲凉和无奈，却被南宫凌羽看在了眼里。
　　“看来将军又想起了故人了。”
　　“从来不曾忘却，又何来想起？”风天扶话语诚挚，令人动容。
　　“斯人已逝，还请将军早日放下为好。”南宫凌羽像是在劝风天扶，却又像是在劝自己。
　　“不，先生。既然灵均有可能活下来，那与灵均一起的羽儿定然也还能生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不见，我便一日不停寻找。”风天扶的语气是那样坚定而又义无反顾。
　　“先生，你怎么出来了？”韩景素端着一盆热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风天扶，“将军你真是的，有事找我们家先生，为什不进营帐中讲。你知我们先生向来身体单薄，你这……”
　　“景素，休得无礼！”南宫凌羽正不知该如何收场，见景素来了便顺势说道，“还不快给将军道歉？”
　　“不必如此。景素也是担心先生。那我便告辞了。大战一触即发，也请先生保重身体。”
　　“将军劳心了。”南宫凌羽作了个揖，转身进了营帐。
　　风天扶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而回过身去。
　　单薄的身影看似弱不禁风，却又透着一股傲雪寒梅般的坚毅之气，恍惚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羽……”
　　“将军还有何吩咐？”
　　风天扶不禁脱口而出，恰在这时南宫凌羽也转了过来。风天扶灼热的目光与南宫凌羽锐利的眼神不期而遇，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带着觉醒般的失落说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先生，灵均是个可信赖之人。”
　　“在下知道了。将军请回吧。这里……风大。”
　　风天扶第一次从南宫凌羽嘴里听到这样关切的话。尽管依旧用那样无关紧要的语气。
　　夜太黑，风天扶到底还是看不清南宫凌羽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有韩景素知道南宫凌羽看似云淡风轻的语气里包含了怎样的深情厚谊和身不由己。
　　“在下告辞。”风天扶毅然转身离去。
　　南宫凌羽看着那带着些许落寞的背影，一种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浓浓夜色之中。
　　冬夜漫漫，山风萧萧，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总是会有那么一些话，我们永远都无法对那么一些人讲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