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花》常一圈儿

9、朱三太子 我在乌鸦藏

　　一只不知名的小兽“嗖”的一下从我的面前窜了过去，吓得我汗毛倒竖。不敢再向前走，扭头回花峒。
　　路过当日乌鸦藏身洞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惊得我头皮发麻，冷汗直流，莫非真的有洞神？洞神显灵会不会杀掉宝武哥以报夺妻之恨？
　　我掂起脚尖悄悄地沿着洞壁往里蹭，感觉洞深处有光亮。于是悄悄向着光亮走去。
　　走了很久，看见一支火把插在岩壁上，在火把昏暗的光影下，一个身穿长袍、披红戴花的人跪在那里，背影看上去分明是宝武哥！
　　新郎官不在新房陪客人喝酒，跑到这山洞里来干什么？大概是怕洞神惩罚他冒名顶替，过来请罪呢！
　　只听见宝武对着石头上摆放的一个灵位，整理衣冠、三叩首：“父皇、母后，不孝子慈焕顿首！慈焕今日成大礼，特来告慰二老。不孝儿无能，偏安荒野山寨，苟且偷生，只为有一日能恢复祖业、重整江山。儿多年奔走，却无建树，忧心如焚。今日，见一女阿幼朵，乃苗人土司之女，德容工言，与母后毕肖，儿娶其为妻，望它日能借土司之力，反清复明。父皇、母后在天之灵，保佑儿有朝一日成就大业，豋太庙以祭列祖列宗。”
　　字字有如惊雷炸得我呆若木鸡，“宝武着了蛊，胡说八道？”
　　宝武突然回身拔刀喝了一声：“谁？”
　　及至看到我面色一紧，冷若冰霜。
　　我呆呆地走过去，虽识字不多，但依然认得，牌位上写：“大明思宗烈皇帝之位”、“大明恭淑端惠静怀皇贵妃田氏秀英之位”。
　　“你究竟是谁？”我惊恐地看着宝武，火把的光影映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诡异莫测。这张脸这么的陌生，那个从我们踏入苗寨就不遗余力帮助我们的宝武哥已然化作岩壁上的影子，倏忽晃动面目不清。
　　“我并不是苗人，是汉人！大明的皇五子，我的名字叫朱慈焕！”宝武将弯刀重新别回腰间，一脸凛然。“民间常称的朱三太子便是我！”
　　“朱三太子？我父亲说根本没有什么朱三太子，他五岁便病死了，崇祯帝探病时，他突然说了句‘九莲菩萨言，帝待外戚薄，将尽殇诸子’便薨了，崇祯当时极为惊痛，封他为‘玄机慈应真君’。你又为何冒充起他来？”
　　“小小年纪，皇家流言倒知道不少，我也早看出你们根本不是普通客商。”
　　宝武把牌位用红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一个盒子里，又放进一个很深的岩壁内，用石头遮蔽起来。然后，颓然坐在了一块岩石上。
　　“我母乃大明田贵妃，自入宫以后，与我父皇琴瑟和谐，鸾凤和鸣，生下了我和四哥一对孪生兄弟。”
　　“子凭母贵，父皇对我们自然是宠溺非常。我记得我们俩常常为了争坐父皇的膝头打起架来，父皇会笑着劝和‘一边一个。’太子殿下就在旁边看着，不敢趋前。”
　　“父皇常对母亲说‘我断不肯让他们兄弟承继大统，将来像我一样。做皇帝的好世人见了，如履薄冰、杀机四伏、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却是外人不曾体味的。若不为大明江山，我早与你塞北江南做一对神仙眷侣了。皇帝，我做的太苦了，他们只要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宝武陷入深深的回忆当中，苍白的脸上漾出似有若无的微笑。
　　“可是，我五岁那年，父皇却抱着我哀恸地说‘幻儿，你何其不幸，生在了帝王之家！生为皇子，就要恪守皇子职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今的大明极弱难返、风雨飘摇，我不能不早作打算，你要永远记得你是皇子，是我崇祯的儿子，国难之日，重整江山！’”
　　“我听不懂父皇的话，但我看到了父皇的泪，很大滴，滚落下来，钻进了颤抖的唇。我没有哭，只是很害怕，因为我从没看见父皇流泪。母亲恸哭，抱住我不放手，父皇狠心地将母亲推开，将我交到一个和尚手里。从此，我便隐去了皇家身份，隐姓埋名做了一个寺庙的小沙弥。”
　　“李自成夺我大明江山，寺庙被毁，我沦落到民间，一个姓王的给事中感念皇恩，收留了我，从此改名王士元。后来，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兵荒马乱，王家家破人亡，我一路辗转向南，来到了湘西。便冒充苗人以采药为生，苟活至今。湘西闭塞，但我还是陆续听到了几位皇兄的死讯，先是太子，然后是三哥，如今大明血脉只剩下我一人了。我方了解当日父皇的良苦用心，父皇的话每天如惊雷响彻耳畔‘国难之日，重整河山！’然而多年来，我却自顾不暇、复国无望、实在愧对父皇的在天之灵！”
　　宝武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疲惫，写满了绝望。岩洞里寂静无声，我在一个惊天秘闻带来的惊心动魄当中，宝武沉浸在无限悲凉的回忆当中，只有夜色悄悄地潜入，随着火光摇曳了几下，瑟缩地化作了岩壁上的水滴，像崇祯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一滴一滴打在心上。
　　夜愈深，露更重。
　　原来也是皇子，我想起了另外一个皇子：“这都是我的，只有你可以不是我的！”眼里满是自信、狂傲和蓬勃的热情。再看眼前孤寂得影子一样的皇子，复国？一个多么无助、心痛的念头。
　　“所以你会不顾一切地娶阿幼朵，只为你的复国大业。”
　　“阿幼朵是土司公主，当然可助我一臂之力。但我娶她，是因为她像极我的母亲，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的歌声……她不是落洞女，她是母亲的灵魂的重生，她是母亲在召唤我，指引我……”
　　宝武的声音越来越低，陷入喃喃自语，冰冷的风鼓起他的长袍像怀揣了数只鸟儿，挣扎、飞舞、横冲直撞，最终无奈的揠旗息鼓。
　　虽然在宝武的脸上我始终没有看到杀气，然而这样一个惊天秘密被撞破，杀人灭口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我用眼神的余光搜寻逃向洞口的路。
　　“我不会杀你的！我若是弑杀之人不会有今日！我的秘密你替我守着，作为回报我帮你们出苗寨。”他惨白的脸露出一丝飘渺的笑，“你欠我一个人情还记得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不想一抔黄土埋下一个苗人‘宝武’，便烟消云散，记得把我的灵位放到这个洞里，和父皇、母后在一起，灵位上就写‘大明皇子慈焕之位’。我一生隐姓埋名，如入鼠洞，死后我要做堂堂正正的大明皇子！”
　　宝武站起身，静静地凝望着我，我似乎感觉到他的生命一点一点向身后的黑暗中隐去，只剩下一双眼睛平和、悲凉。
　　“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太孤寂了，这世上总该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我怎样死去！今天你撞破了我的秘密，你便是上天为我选择的看客。多年后记得我今日的嘱托，就是报我的救父之恩了。”
　　走出了山洞，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苍凉，“父皇，孩儿虽无能，定为大明洒尽最后一滴血，无愧皇子之名！”
　　身后宝武在呐喊，我的泪水成涌，善良阴郁的宝武，如何逃得出命运的裹挟！
　　小时听娘讲过螳臂挡车的故事，内心却并无对小小螳螂的嘲笑，我知道当它挥舞着双臂站在滚滚车轮面前的时候，并不希冀车轮的停滞，它要的是粉骨碎身、烟消云散的痛！

　　河面上点点星光在跳跃，很快，满河碎银，星汉灿烂。夜里的河水定是天下人的眼泪汇聚而成，就在此时，又有多少人泪流成河。
　　“你原来躲在这里看星河！难为我找了这半天！”婉儿从身后绕了出来，坐在我身边。
　　“苗人成亲可真是热闹，听说要唱三天三夜的歌，喝三天三夜的酒，怕是一时半会也散不了呢！我扛不住了，你不是最好热闹的吗，怎的也逃席了？”
　　我沉默不语，良久，问婉儿：“你说，宝武和阿幼朵会幸福吗？”
　　婉儿轻叹：“今后的事谁又说得清楚，我是不信什么落洞的，他们至少现在是幸福的！”
　　“婉儿，你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个小蹄子，难怪跑了出来，原来是想嫁人了，不害臊！”
　　婉儿用手掐住我的腮帮子，我不屑地挡开。
　　“有什么害臊？只要不做姑子，不都要嫁人的？挑一个喜欢的人嫁了，好过被媒婆乱点鸳鸯！”
　　“蝉儿，我真是羡慕你，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我从小就要做一个大家闺秀，端庄淑静，非礼勿言，笑不露齿，行莫回头。久了，也便没了真心，即便有，又怎敢宣之于口。”
　　“婉儿你端庄典雅，将来一定是要嫁王侯公子的！”
　　婉儿哼了一声，一脸蔑视。
　　“什么王侯公子，我见多了，平南王还赶着要和我爹结儿女亲家呢！如今呢？陷害我爹还来不及呢！趋炎附势、世态炎凉，冷酷无情，朝秦暮楚，这便是公孙王侯的心肠！蝉儿，今天我只告诉你，要嫁我就嫁一个他那样的侠骨柔肠、风流俊逸的真男儿！”
　　婉儿从颈上取下一个东西，交到我手里。我一看，正是那日卢伯母遇难时，救我们的湘匪抛下的银质药瓶，小巧精致，正面刻着一朵清雅的夜合花，瓶颈上系了一根红色缨络，婉儿把它重新挂在了颈上，瓶子从领口塞进了衣内。
　　“你要嫁给匪？莫不说卢伯父不答应，就是答应，又到哪里寻他的踪迹去？”
　　“匪？什么是匪，杀我娘的平南王不是匪，救我的英雄反倒是匪这个理我不服！”
　　婉儿仰望星空久久无言。夜空繁星如海，仿佛一颗颗的眼泪，一闪一闪，一直滴落在心里。哪一滴泪是为宝武而流，哪一滴是为婉儿流，哪一滴又是为我而流呢？
　　“你们俩在这傻坐着干什么呢？”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后。
　　“娘，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偷偷跟着你，结果跟丢了！”
　　“娘不胜酒力，本想偷回寨子去，结果天黑路不熟，走迷了，亏得遇见个熟人，才找到回家的路。你们俩个在想心事？”
　　我俩莞尔一笑……，我们静静坐在河边，坐在一片黑暗、寂静当中。天地间，苍穹当空、星子闪烁，浮光跃银，美伦美奂，间或，一只鸟儿，轻点水面，镌刻出道道银波。银光的晶莹和夜色的通透变幻着、交织着，美得令人炫目、窒息。
　　从此之后，我们都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