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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亚努节 亚 ...

  •   第二天,娘早早把我叫了起来,细心装扮。上身穿蜜粉色锦缎的四角挖云的短衣,下身穿黑底绣花的百褶裙,袖口领口都精工绣制蝴蝶穿花的花边,头上缠上了高高的青帕,又戴上了银光闪闪的银凤冠,上面刻了各色花鸟,齐额挂了一排银质流苏,脚步轻摇清脆悦耳。颈上带了一个银质掐丝的项圈,项圈下面缀满了各种银铃铛,有叶子、果子、花朵、锁片……再加上银手镯,全身的银饰足有几公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天啊,苗女这是要搬家吗?这项圈简直可以当被盖,再背口锅好不好?我不行了!不行了!”
      “你还真说对了,过去苗人历经多次大迁移,为了方便搬家,他们就把家财打成银饰,戴在身上。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现在这么华丽的苗银。别动别动,银饰也是为了炫耀家境富裕,你这个猴样子,再没有银子陪嫁,哪个人愿意娶你!”
      “谁要嫁他们!我可是抢手货,你就等着‘一家有女百家求’,到时候发一笔横财!”我一边贫嘴,一边麻利地往外逃。
      “呸!真真是个疯丫头!也不害臊!”娘在身后不解气的骂。
      迎面遇见婉儿和龙儿。婉儿穿了一件秋香色上衣外面罩了一件黑底满绣的围襟,一条水绿的百褶裙,裙边、领边、袖边都精美地绣制了银红色的花叶边,微风拂过,百花摇曳,暗香浮动,说不出的清雅绝丽。
      龙儿穿了一身的青色绣着金龙的衣裤,头缠花帕,腰系花带,别了一把腰刀,很是威风。
      “快走,晚了苗寨的花魁就旁落了!”我志在必得的样子。
      婉儿用手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你呀!斗鸟还不够!又要斗人!”
      龙儿兴致勃勃:“走喽!去欧岛喽!”“欧岛”是一句苗语,意思是“跳花”,就是苗人在四月八进行的各种娱乐。

      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一个带喷水池的空旷山坡,山坡正中搭了一个高台。高台两边各摆了一排鼓。一个头戴高冠、身穿长袍的中年人正用高亢、舒缓的语调似讲似唱,漫山遍野的人寂静无声。
      “这是谁啊?”我悄悄地问宝武。
      “竿子坪的田土司,我们的苗王!”
      “好大的气派!”我收敛了形状,悄然站立。
      接着,珶玛身穿红袍,头戴僧帽,手里拿了一只又长又弯的牛角,咿咿呀呀地边吹边唱。
      “唱的什么?”
      “亚努王的事迹。”
      珶玛唱罢,鼓声大作,激越高昂,伴着呜呜的牛角号,骤然间,令气氛紧张窒息。所有的苗人有节奏地高喊:“吼!吼!吼!”气势磅礴,震天动地。一个勇士拎着一把利斧走上来,一斧斧砍向高台上的一匹战马,顿时,血光四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又是干什么?”我惊恐地问。龙儿、婉儿捂住了眼睛。
      “模拟当年亚努王战死的场景,让苗人永远不要忘记血的惨痛!”宝武说,神色庄严凝重。
      冗长、乏味又血腥的仪式总算完了。山坡上立即边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各个寨子聚集的“黛帕”(姑娘)打扮得流光溢彩,“达哈”(小伙)都英武风流,放眼望去,简直就是一片花海。
      “达哈”有的在十几米高的花杆上表演倒爬杆,围观的“黛帕”时时发出阵阵喝彩声;有的光着脚踩着刀刃爬刀山,刀山下的“黛帕”一脸仰慕,时而发出一声惊呼;头上装饰着漂亮羽毛的“达哈”吹着扎起红花的芦笙跳起了芦笙舞,“黛帕”羞涩地加入了表演,很快广场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儿,所有人围圈舞蹈,脸上澄塘映霞般灿烂。
      我们几个也加入了“跳月”,正跳得欢畅,一个响亮清澈的男声从山坡高处传来,宛若高天流云:“天上的星星亮晶晶,怎及阿妹大眼睛。地上的河流多又多,不如阿妹心思多。投一坨石头试水深,哪个与我来对歌?”
      “ 上登高山阿妹好心欢,放首歌儿随风飘下潭。化作一根白棍把水搅。看你潭里青龙现不现?若是青龙岀潭把头耍,妹愿下山同哥一路玩。”一个脸蛋红彤彤、眼睛大大的女孩甜丝丝、脆生生地唱,黄莺出谷一般。
      风乍起,搅动了一池春水,于是,这边:“阿哥那个哟,想你多来心头难,想你多来病来缠,手拿镜子照一照,脸色败去一半边……”那边又起:“郎害相思爱喝茶,妹害相思爱织麻,两人害的一样病,何不拢来做一家?”满山遍野的山歌声,豪放、热烈,像高原的风扑面而来、肆无忌惮。中原人实在没有见过这样大庭广众谈情的,听着令人面红耳赤。
      黛帕、达哈你一句、我一句,直唱到淡薄的月儿慢慢升了起来。
      “一首木叶一首歌,两首木叶翻山坡,三首木叶翻岔口,阿妹何时得见哥?”盈盈月光下,一个女孩身穿大红的嫁娘装,“谢垛尼”(银披肩)辉映着月光,又将一抹嫣红映到姑娘晶莹的脸上,耀眼的银光、绚丽的红光散向天空,月儿淡白,天空宝蓝,姑娘如一道妩媚的晚霞站在天际,艳光四射。
      静若海天霞光,美艳不可方物;动若纤云弄巧,尽显袅娜风流。歌声空灵飘渺,似冬雪安静轻灵的飘落,轻抚发梢、脸庞。
      此女一出,世界安静了。人们蜂拥而去,一看究竟。
      及至近前,只见此女眉若秀水含烟、眼若星子落潭,双颊绯红,肌肤胜雪,朱唇轻启,吐气成霓。正是那天我追乌鸦进山洞时,看见的那个仙女——“七姑娘”。
      围观的人们却“哦”一声,四下走开了,没人与她对歌,她也不理旁人,只是自顾自的低首唱歌,面露宁静甜蜜的微笑。
      一个苗族老婆婆冲我们挥手:“走啦,那是田土司家的小女儿,叫阿幼朵,她落洞了!”
      “什么是落洞哦?”我趁娘不在,我赶忙问婆婆。
      “就是从山洞旁边走过,被洞神相中了,娶了她做老婆了。”
      还有这等事!
      “一般人家早都收拾整齐,送进洞里了,土司家舍不得!”
      宝武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我要娶她做老婆。”
      老婆婆诧异地叫:“你个达哈脑壳子坏掉了,敢娶落洞女!她原来是要嫁给永靖彭土司的,彭土司不敢要了,你敢要!不要贪图样子漂亮,落洞女都是这样,眼睛亮亮,脸蛋红红,不吃不睡,活不了几天。你若是娶了她就是和洞神争老婆,全家都会死光!”
      “我就一个人,死了我也娶她。”
      “那也没用,她不会理你,她的歌只给洞神听,她的人也只会嫁洞神!”老婆婆很不屑地走了。
      “她太像我娘了,太像了……”宝武喃喃自语,眼中似泛有泪光。
      “你真想娶她?不怕会死?快走吧!”我去拉宝武。
      宝武摇了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住落洞女。
      “她就是上次我说的在乌鸦洞里遇见的苗女!看来婆婆说的不假,是落洞了!”
      宝武猛然转向我,“快去把那条花带取来给我。””
      我拔腿向那只乌鸦藏身的山洞跑去。
      钻进山洞,找到那个岩壁凹洞一看,果然那条花带还在。
      当我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宝武已经深情地对着阿幼朵唱得口干舌燥,阿幼朵依然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把花带递给宝武。
      他举起花带,高声唱到:“天上飘来了五色云,阿妹穿上了五色裙,为郎绣了五色带,五色花带绣妹心!”
      歌声刚落,只见阿幼朵微微抬头,看到宝武手里的花带,面色一亮。两颗晶莹的泪珠腮边花落。
      “月亮出来照四方,阿妹心里亮堂堂,眼前可是我情郎?朝思暮想在何方?”阿幼朵边唱便直盯着宝武手里的花带慢慢走过来。
      “阿妹巧手绣彩云,片片真情暖郎心,情郎牵起阿妹手,恩恩爱爱到白头。”
      宝武走过去,拉住了阿幼朵的手……
      阿幼朵的眼眸里薄雾慢慢散去,眼神渐渐清晰,忽又起雾,忽而落雨。

      宝武和落洞女相恋的奇闻只一瞬间便传遍了苗寨。田土司当即决定,什么“提亲”、“订亲”、“催婚”、“交礼”一概省略,当晚直接拜堂。
      老人们都说,土司为了救女儿的命才匆忙嫁女,宝武是色迷心窍,有命娶没命享。听得我也心惊胆战。
      田土司慷慨地送了宝武一幢房子,双方的亲友都在新房喝酒对歌,热闹非凡。苗人的婚礼要办三天三夜,喝三天的酒唱三天的歌。我疯了一天就不行了,准备偷偷回“花峒”。
      清风明月,星子闪烁,我悠哉地走在路上十分舒爽,倏忽间远远看见娘的身影。
      “准是和我一样熬不住了,跟上她,吓她一下 !”我打定主意,悄悄尾随。
      奇怪的是她并不是回花峒,而是径直向西,七转八转,好像奔生苗去了。
      这是要如何?我正狐疑,前面闪出一条暗影,娘随他向左一转,消失了踪迹。
      我连忙疾步追了过去,路口转弯处,四野一片寂静,空山荒草,杳无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亚努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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