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赶尸 我们用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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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随着花峒的奇幻莫测和寨前那条芷水河一起慢慢的流淌，在这个世外桃源里，桂馥兰芳，蓼红芷白，天蓝水碧，山青竹翠，时间是停滞的，花鸟是绚烂的，阳光是明媚的。这一切的一切使我们贪婪、放肆，暗怀感伤，因为我们知道，分别的日子不远了，自此一别，也许沧海桑田，各自天涯。
父亲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卢伯父也整理好了心绪：“我要回京面圣，据实禀报，尽臣子之责，至于结果，既是卢某有罪在先，一切全凭圣意，断不能龟缩在此，让祖上蒙羞，后人耻笑。”
父亲轻叹一声：“既是卢兄决意要走，我也不便阻拦，但必得筹划周全。从上次的事来看，平南王手段毒辣，是不能够善罢甘休的，必要置卢兄于死地。我想，京城周边，我们可以联系明兄接应，可是寨子通往外界的路上，必然埋伏了杀手，凶险万分，要想逃出去，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当晚，爹和卢伯父会同宝武一起到了珶玛那里，商议了整整一个晚上。看来宝武言而有信，已经说服珶玛帮忙了。
第二天，娘买回了许多的白布，开始又裁又剪做起了衣服。
“娘，你手艺那么差，给谁做衣服”
“给你！”娘经常让我气走了大家风范，可见，什么端庄娴雅大家教养都是狗屁，万事逃不过个事到临头。
“我才不要！难看死了，穿上我就被难看死了！”
“你说对了，就是给死人穿的！疯丫头，事关重大，不许漏出去半个字！”
又是个秘密，突然发现我的心里已然埋藏了好几个秘密，所谓成长，便是秘密成茧，无坚不摧吧。
娘连续几日不眠不休地赶做白褂子，然后又做了几顶黑帽子。爹、卢伯父、宝武几个人也进进出出不知忙些什么，我知道，肯定是要有大事发生了，心里惴惴的，也无心和龙儿斗鸟了。
终于到了谜底揭晓的这一天，娘把我们几个叫到了珶玛的吊脚楼上，爹、卢伯父、宝武都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珶玛穿了一件十分诡异的对襟长袍，暗红色的锦缎制成，袖口、领口的黑色宽边上绣着各种鸟兽，头上戴了一顶黑色高帽，正中绣了一个大大的太极图案。
娘说：“你们要认真听好，把我说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今晚，我们就要出寨回家了。这一路必定千辛万苦，但我相信你们都是智勇双全的孩子，一定会度尽劫波，平安回家的。”
屋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我们的心也蜷缩着、紧绷着。接下来，娘告诉我们他们商议的计划：我们要冒充尸体，逃出湘西。
原来，湘西有一种巫术叫“赶尸”，老司或专业的赶尸匠可以利用巫术将客死异乡的人的尸身带回故乡安葬。他们将尸体穿戴整齐，脸上粘上咒符，用草绳栓成串，然后念动咒语，尸体会自动站立起来，跟着赶尸人行走。
赶尸人都是昼伏夜出，一路上，一手拿着牛角号，一手摇着招魂铃，提醒路人注意回避。人们听到铃声，都赶紧关好院门，看好自家的狗，以免狗咬尸体。
我们要想平安走出湘西，避开平南王的暗探和眼线，想来想去，装成尸体，跟着珶玛昼伏夜出，不失为一个上上策。
然而这个计策的最大漏洞就是我们三个，毕竟年纪小，尤其是龙儿，要在漆黑的长夜当中徒步行进，而且还要全程装死人，无疑是非常考验胆识和意志的。
这个计策十分对我的胃口：“我一定比死人都像死人！”
龙儿心里发怯：“不能说话吗？不能四处看吗？渴了呢？饿了呢？”
婉儿郑重地拉过龙儿：“不能说话，不能哭，不能喝水，只能低头往前走，如果你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都会死。你若是害怕就在心里和娘说话。”
婉儿拉着龙儿来到窗前。“你看那颗亮晶晶的星星，娘就在那里看着我们，看龙儿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能不能保护两个姐姐平安回家。”
两姐弟望着星星默默祷告，这边娘已经把宽大的白布褂子套在我身上，头上又扣了顶黑色高帽，帽沿下压住一张黄纸符，垂在脸上，遮住了大半个脸。脸、手、脖颈都被娘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粉，活脱脱的诈尸！我举起双手，闭起眼睛，一跳一跳地朝着两姐弟过去，龙儿乐得吱哇乱叫，婉儿拿起手帕丢我，娘无奈地叫：“别玩了，快来换装！”
我和婉儿在白袍下穿了厚底靴，身量与成人差不多，龙儿实在没办法只好做一个夭亡的童尸。
夜色掩护下，我们一行人穿行到了寨子外的那片竹林，宝武按既定计划找来一辆车，拉着我们的行李，一个人到双溪口等待我们汇和。
我们则跟随珶玛悄悄溜上官道，珶玛用一根草绳将我们拴起来，卢伯父在前，爹压后，珶玛手摇招魂铃，带领我们这队“尸体”寂寂无声地行走在湘西的石板路上。
每到一个路口，珶玛便向空中洒上一打纸钱，纸钱被风吹散，洋洋洒洒，落在我们身上、脸上，每个人都一动不动，只顾低头向前走，走的时间长了，竟走得步调一致，步幅相当，远远看去，诡异莫辨。
夜半三更，路上本就无人，即便遇到几个人，听到铃声，远远看见我们，也即刻回家，关好了院门，生怕我们尾随进去似的。
所以一路上还算顺畅，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很担心龙儿，不吃不睡，走一整晚的路，他小小的年纪能否坚持下来。
龙儿就在我前面，我眼睛余光掠过脸上的黄纸符，盯住他的背影，很怕他发生意外状况，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小小的背影是那么坚定，一步一步平稳而执着，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们已整整走了四个小时，我的体力已到了极限，龙儿还撑得住吗？可是尸体又不能坐下休息，我们要一直走下去吗？
深邃的苍穹开始透过一丝幽微的白光，清风中传来静谧、馥郁的意蕴，晨曦的感觉悄然而清心。
珶玛转了个弯，领我们走到一家客栈模样却没有招牌的房子前，高喊：“落喜神喽！”
不大一会，店主走了出来，珶玛道：“多准备些饭菜，还有开水！”
店主无话转身回去了，珶玛带着我们走到旁边一间客房前，房间没有门，我们直接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床，空空荡荡，落满了灰，屋角堆了一些稻草。一进房间我便累得瘫坐在稻草上，婉儿躺倒在我腿上，龙儿倒在了卢伯父的怀里。
珶玛压低声音：“你们就躺在地上休息，门口要有一人值守，这是一间“吆死人”的客店，就是专门留宿赶尸人的，所以没有床，也没有人会进来，一但有人进来，你们要像死人一样，立起来，斜靠在墙上。”
珶玛出去一会儿，拿了一些饭菜和水进来，为了不出破绽，也没敢多拿，几个人走了一晚的夜路，饥渴难耐，自是不够吃的，幸而娘身上藏了一些干粮，大家胡乱吃了些，倒地睡着了。
珶玛出去到店家另准备的客房休息，爹和卢伯父两人轮流值守，观察门外的动静。
整个白天我们都在这个死人房里休息，等待夜幕降临，重新启程。龙儿的脚磨出了血泡，娘小心的帮他挑开，包扎好。
珶玛又送来几次饭菜，吃饱喝足，休整了一天，我们有了精神，开始闲不住了。我和龙儿开始玩僵尸打架，平举手臂满屋里乱跳，惊得娘连忙喝止，抓住龙儿：“别跟你姐姐疯，婶娘给你讲故事吧。”
我突然想起宝武哥的事，于是央求娘：“给我们讲讲前朝田娘娘的故事吧。”
娘总是知道宫里好多故事，悲欢离合，感天动地，她嘴里的皇帝和妃子、太后和皇子都是活的，在那个宏伟繁丽的宫殿里演着自己的戏。
“田贵妃啊，那可是千古难觅的一佳人啊！”娘的脸上瞬间亮起一束光：
“她名字叫田秀英，□□寡言。父亲是扬州的一名千总，号称小孟尝。风流豪爽，急公好义，专爱结交名人高士，娶了一名琴师做后妻。在父亲和继母的教导下，这田秀英从小便琴棋书画、骑射女红，无不精通，又兼之貌美无双、秀艳典雅，而且夏日无汗，体有奇香，引得侯门富贾王孙公子蜂拥而至，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田秀英芳名远播引来了一名翩翩佳公子，就是日后的崇祯。当时还是信王的朱由检。朱由检当时还不是一张苦瓜脸，也是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美少年。他知道田秀英喜欢古琴曲，便为她抚了一曲自己刚刚谱就的《梧桐吟》。
“田秀英一曲倾心，芳心暗许，亲手画了一幅《群芳图》赠予信王，这田秀英书画可是一绝啊，这幅画画得翠艳欲滴、呼之欲出，仿佛可以隔案闻香，朱由检喜得至死都珍藏在案头，时常展开欣赏。就这样，信王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如愿，迎娶了田美人。就在娶了田秀英的这年，明熹宗朱由校病逝，朱由检即位，他本想立田秀英为后，但懿安皇后长嫂代母，选立了周皇后，崇祯帝无奈只好封她为礼妃，将当时的永宁宫改名为承乾宫赐给了她。”
“孝献皇后的承乾宫原来因田贵妃而得名。”婉儿惊讶道。
“是啊，足以见得崇祯帝对她的宠爱。不过这田贵妃也的确色冠六宫、艺压群芳，乃古今奇女子也！她弹了一首好琵琶，又吹的好笛，崇祯常赞叹她的笛声‘裂石穿云’一般。女红更让闺阁赞叹，她为崇祯绣了一件袈裟，黄缎上绣制了248尊佛像，绣工精美熠熠生辉，被称为田衣绚彩。更让人惊叹的是这田妃也有着她父亲的豪侠风范，文武双全，精通骑射，马背上起舞，百步穿杨，连锦衣卫都赞叹：‘田贵妃若驰骋疆场，定然巾帼不让须眉！’。”
“她可有儿子？”
“说来也是红颜薄命，她那样的人物，定招天妒。先后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夭亡，只剩一个永王，京城沦陷之际也不知所踪了，想来兵荒马乱，一个出身皇家的高贵人儿，哪里活得下去，恐怕早归了天。可怜这田贵妃眼巴巴地看着三个儿子一个个地去了，伤心欲绝，忧郁成疾，年纪轻轻就驾鹤西去了。”
“永王不是还有个孪生兄弟叫朱慈焕的？”
“那个就是死了的朱三太子，5岁夭亡，死的有些古怪，据说是说了一些皇家预言，死后崇祯封他为‘玄机慈应真君’。”
“娘，你见过田贵妃吗？长得像不像阿幼朵？”
“傻丫头，我哪里会见到她，那阿幼朵倒是倾国倾城的样貌，金枝玉叶的气度，不过，苗人与汉人终究不同，想来也不会相像。吴梅村倒有一首《永和宫词》赞田妃: ‘雅步纤腰初召入，钿合金钗定情日。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弹碁复第一；上林花鸟写生绡，禁本钟王点素毫。杨柳风微春试马，梧桐露冷暮吹箫。’可以一窥田妃的绝代风华。”
宝武的母亲原来是如此辉映千古的女子！然而让只有5岁的孩子离开父母，沦落民间，历尽苦难，我不能不钦佩崇祯的坚忍、冷酷和远见，他用如此的方式折磨了一颗母亲的心，也是用如此的方式为大明留下了一条血脉。而那些公主、皇子即便后来逃离了皇宫，面对今后的磨难，又哪里有生存能力。
在娘和我们的絮絮低语声中，天光由明亮转为昏黄，又转为蟹青，彻底暗黑后，我们就将启程。
突然，门口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爹“嘘”了一声，我们立即爬了起来，脸上蒙好黄纸符，顺着墙边直挺挺靠了一溜儿。
门外似乎是两个醉汉，脚步踉跄，含糊不清哼着小曲：“伸手摸姐面边丝儿，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棒子，你说咱哥俩蹲这儿几个月了，人毛儿都没看着，我看那姓卢的一家不是死了就是逃回京城了，单留下咱哥俩遭罪。这穷乡僻壤的，摸个屁？倒是有死人你摸不？”
“我……就不……爱听你说……说话，那死人能摸吗？前面……就是吆死人的店，你要是敢进去摸……我还请你喝酒！”
我们的心登时悬了起来，爹和卢伯父握紧了随身佩戴的短刀，两个狗贼倘若敢进来，必得让他们有去无还，只是怕暴露了行踪。
两个醉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脚步仿佛巨大的鼓槌撞击着耳膜，冷汗顺着脸颊流流下来，看来一场恶战在即。
此时，珶玛的声音响了起来：“两位官爷，里面是我吆来的几具死尸，您莫进去，恐惊着二位。”
“你……小瞧……我大哥，哈哈……，他就愿意摸死人！”一个醉鬼大着舌头调侃，“大哥，进去给他瞧瞧！”
我灵光一闪，从龙儿怀里掏出昆仑奴面具，飞快地塞了几把稻草用布缠了几圈，又给它带上帽子蒙上黄纸符，放在了龙儿的头上，把龙儿的衣服上提盖住了脑袋。我低声对着龙儿耳语两句，拉着龙儿站在门口。爹和娘惊得直冲我瞪眼，又不敢出声。
门外，珶玛依旧和醉鬼周旋，“我知道两位官爷英勇，只是这几个死鬼因犯案被官府所杀，怨气极深，恐官爷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一个人声音响起：“赶紧回去挺觉了，棒子，闹腾什么？”
脚步声霹雳扑通的向远走去，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汗，关键时刻，珶玛又救了我们一次。
突然脚步声又止，“你……别拉我，我就……就看不惯你一喝酒就吹牛，还小王爷赞你是军中第一勇士，一遇事就怂了吧？大哥，今天，棒子……就给你进趟死尸房，来个死尸十八摸！”
不知死的东西，恨得我们牙根直痒痒，进来一定让他变成死尸！
听到他拖着凌乱的脚步直奔房间而来，又听见珶玛百般阻拦未果，我们屏息静气，伺机而动。必须无声无息结果了他，再引另外一个进来，否则，一旦有活口，我们再想逃出平南王的魔掌，难上加难了。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脑袋鬼头鬼脑的探了进来，旋即，又缩了回去。我们僵直的斜靠在墙上，空气中弥漫了死亡的沉寂。这个醉鬼借酒壮胆，夸下海口，事到临头看来也是心惊胆寒。
过了一会，那颗脑袋又慢慢的探了进来，哆哆嗦嗦四下看了看，慢慢迈进一只脚，身子仿佛有人拽住一般，好一会儿才蹭了进来。光线太暗，看不清模样，只闻到了一股酒气。
这个酒鬼棒子进来后，半天不敢动地方，刚一回身便看见了门旁边杵着的龙儿，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欲拔腿跑，又站下，向龙儿作揖：“三老四少，棒子多有打扰，没别的意思，只为挫挫门外那位的锐气，你……你们冤魂别找我，要找也找他！”
说罢，浑身颤抖地走向龙儿。我余光已看到爹和卢伯父已经抽出了短刀，珶玛也适时的堵在了门口。
棒子伸手碰了龙儿一下，龙儿身体晃动，那颗昆仑奴假头从身上掉了下来，顺着地面滚了几圈卡在门槛旁，轻风吹过，蒙在脸上的黄纸符被吹起，一闪一闪地露出昆仑奴怒目圆睁的狰狞面目。
“妈呀……”棒子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然后就听到门外哇哇的呕吐声。
珶玛拾起假头叹气：“让两位官爷莫进来！这几个人是被官府砍了头的，我好不容易才缝上的，还是得重缝。”
“借点酒劲儿就撒酒疯！你且离我远一点，被冤魂缠上不是好玩的！”两个人的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我们立时瘫坐在地上，婉儿冲我竖起了大母指。卢伯父也轻笑着对珶玛说：“你且收了这个徒弟吧，不辱没你！”
天黑如墨，四野无声。我们又悄悄启程了。
如此昼伏夜出，忍饥挨饿，一连数日，终于到达了双溪口镇。
宝武就在码头附近等待和我们接头，他赶了一辆大车，车上带好了我们的行李。趁着夜色，我们钻进车里，卸了僵尸装，改作家常装扮。登上了宝武预先雇来的一条船。
船儿顺江而下，两岸青山如影，月明波静。清心的江风，扑面而来，衣带飘飘，发丝轻舞。我们站在船头向着珶玛和宝武挥手告别。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和留恋。
我伸手抚摸着怀里珶玛离别时送我的一道辰州符，泪水悄然而至，又被江风悄悄带走，别了，美丽奇幻的花峒！别了，神秘灵异的珶玛！别了，身世悲戚的宝武！别了，秀艳明媚的阿幼朵……
月光中传来婉儿的轻唱：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
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
独棹孤逢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
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赶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