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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截杀 一行人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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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父神情肃杀,吩咐家眷们上马上车,准备往一岔路上逃奔。他冲爹爹一抱拳:“贤弟,就此别过,如若有缘,它日再会!”
爹扯住马缰绳:“出什么事了?我心里纳罕,卢兄乃两广总督封疆大吏,怎么说辞就辞了?怎么又得罪了平南王?”
卢伯父连连挥手:“一言难尽!此处凶险,快带了家眷速速离开!莫要与卢某一处。”说罢,夺过缰绳就要走。
爹爹翻身上马:“卢兄,此处你人地两生,带着这许多家眷往哪里逃?我知道前面有几个苗寨,远离人烟,应该可以藏身。”
于是,爹、娘、卢伯父骑马在前面带路,卢伯母和我们几个坐在车里跟在后面,师泰和家丁们押后,一行人神色紧张、寂寞无语地匆忙赶路。
我们三个也都知趣的闭了嘴。从小我似乎就有种敏感的感知环境的能力,此时一种未知的恐惧紧紧抓住我的心往下坠,令人窒息。
我轻轻地掀开轿帘向远处望去,天边一抹淡红的霞宛若夕阳轻轻吹了口气,渐次蔓延,青山、碧水、大片的油菜花都被罩上了一层淡红的似有似无的魅影。那是我至今看见过的最美的晚霞。
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队黑衣黑马的人,黑黢黢的一片,像那年漠北遇见的风暴,飞沙走石,黑压压的掩杀过来,顷刻间就到眼前,无处可逃。
从那时起,我的记忆里只剩了那无穷无尽的淡红:淡红的云、淡红的山、淡红的水、淡红色的油菜花田,还有那群黑衣人也罩在淡红的薄雾中,天地间似乎骤然扯起了红色的幔帐。
周围寂静无声,只看见一支支射出的的箭在家丁奴婢身上穿胸而过;只看见黑衣人挥舞砍刀激起一道道血光;只看见爹和卢伯父带领家丁奋力抵抗;只看见卢腾龙张开大嘴满脸眼泪;只看见驾车的家丁被射落马下,卢伯母钻出车外继续赶车;
没有声音,听不到惨叫声、喊杀声、哭喊声、马嘶声。
多年后,我问过卢婉兮,她说她那天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除了卢腾龙惊天动地的哭声。
直到驾车的马中箭倒下,卢伯母把我们从车里拽出来。
我的听觉在卢伯母拼命嘶喊的一瞬间苏醒了:“快跑!别回头看!快跑!”
我们三个拼尽全力奔跑着,奔跑着,仿佛速度可以将恐惧甩在身后。
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卢伯母浑身也是红色的。她正紧紧抱住一个想要追过来的黑衣人,黑衣人的刀一刀一刀砍在她身上。我的听觉似乎又变得异常敏锐,刀砍在肉里砍在骨头里的“咔咔”巨大声响冲击着我的耳膜,拼命地跑也逃不掉。泪水顺着脸流进脖子里,冰凉凉的一片。
在一个转角处,我揪住了累得跑不动的卢腾龙,把他拎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杂草丛里,“记住,不许出声,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许出来!”
我和卢婉兮接着跑,鞋子跑丢了,衣服被路边的灌木撕碎了,胳膊、膝盖摔得血肉模糊,依旧只是奔跑,奔跑……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仿佛幽灵狞笑着凑过来。巨大的恐惧让我想起那年在察哈尔,我被一只海东青当成猎物,庞大的翅膀的阴影一直紧跟着我,不敢抬头,歇斯底里地跑,但那阴影始终笼罩在我的头上,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终于,卢婉兮跑不动了,瘫倒在路上。我被绊倒,摔在了一起。我俩紧紧相拥。
听见了挥刀的声音,闻到了红色的腥气,我睁开眼看到了绝美的斜阳艳若夏花。
时间静止了,我们静静的等待着,耳边,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尖声叫着,像是太监在通传……
忽然半空中一声锐利的撕裂的声响,接着一声惨叫,正要举刀的黑衣人被一支利箭射中,仰面倒下。
我俩抬头张望,侧面悬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人,素衣白马,各个张弓射箭。他们居高临下,“弓如霹雳弦惊”,黑衣人纷纷应弦而倒。剩下的四散奔逃。都说湘匪强悍,看来我们遇见了路见不平的义匪。
前面的一个白衣少年,看不清容颜,只觉得身姿如芝兰玉树,气度若行云流水,“会挽雕弓如满月”,发无不中。微风轻拂,衣袂飘然。仿佛梅里雪山初晴的万丈光芒,科尔沁草原夜晚的朗清月光。
只一会儿的功夫,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作鸟兽散了。
少年向我们摆摆手,轻轻一扬,银光闪过,一件东西丢落在我们面前。
他向我们挥了挥手中的弓,右手手指放在嘴边吹响了一声长长的哨儿,调转马头带着其他人飘然离去,若微雨抚过山川。悦耳、灵动的哨音在空中飞舞,久久融化在了天边最绮艳的霞。
婉儿拾起少年丢落的东西,这是一个银质、螺丝盖珊瑚帽儿扁瓶,瓶身上刻了一朵夜合花。我开盖儿闻了闻,因为家里一直在做药材生意,耳濡目染,立即认出是京城“华鹤堂”的独家的创伤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贼方(从贼身上搜来的,贼挨打后用来快速治疗的方子),止血、生肌是最好的。我和卢婉兮在伤口上擦了一些药粉。
婉儿恍惚而绝望,突然惊恐地问到:“龙儿呢?”
我找到了路拐角处的大石头,拽出了把脑袋埋在杂草里撅着屁股的龙儿。
又回身去找爹娘和卢伯父、卢伯母。却看到前面不远处卢伯父正抱着卢伯母悲痛欲绝,爹娘站在一边伤心落泪。婉儿和龙儿见状,叫喊着扑过去,抚尸嚎啕,我不禁大恸。转眼间,卢伯母与我们阴阳相隔,全部家丁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我们几人,生死不过一瞬间。
看着温婉明媚的卢伯母血肉模糊的尸身,我心里无限悲凄,手里似乎还留有她手掌的温度,耳边还响着她的笑语:“额头上长了个犄角!”,然而只一瞬间便无端惨死,尸身冰凉。
卢伯父哭道:“夫人啊,原以为可以与你安享富贵,到头来却落个如此下场啊!”
爹娘苦劝卢伯父节哀,让伯母入土为安,:“卢兄,嫂夫人临终前最挂念的是孩子的安危,此地不宜久留啊。”
我们找了一个背山面水的僻静之所,将卢伯母安葬了。卢婉兮用油菜花编了一个花环放在了母亲的坟头。
“卢兄,这平南王怎么如此歹毒,分明是不留活口的做法?”爹大惑不解。
卢伯父慨然长叹:“哎!想当年,你、我、明珠三人号称‘京城三公子’,何等风流洒脱!当初我若能随你一起纵情山水,又何至于此!我却贪恋功名利禄、沉迷宦海。”
“这一路蒙恩师苏克萨哈大人提拔重用,明里看似步步高升,实则不过是朝廷安插到平南王身边的一粒棋子。明为两广总督,实则暗地里为朝廷监视平南王。然而广东是平南王的广东,不是朝廷的广东!我岂敢做平南王的眼中钉。”
“朝廷下令沿海居民禁海、迁界,封锁台湾,广东的赋税艰难。这岂是平南王愿意看到的。澳人与香山知县姚启圣暗通款曲,用二十万两白银换取平南王默许暂不迁移。平南王派佐领刘炳传话给我,为完成赋税,我为他们在朝中上下疏通,最终获允。谁知他们又擅开海上贸易,并将一些珊瑚、珠宝、绸缎、瓷器等物强送到我府上。为保乌纱性命,我不敢不收,如今事发,我只好自乞罢斥,唯望朝廷看在祖上的功德不予深究。”
“素闻平南王还算宽厚,兄长既已罢官,怎么竟然一路追杀到了这里?”
“平南王宽厚,世子尚之信却凶残歹毒,我毕竟深知内幕,如果灭我之口,便可以将一切推到我身上,将来无论朝廷是否深究,都可高枕无忧。我事先想到了这一层,回京没敢走官路,特地绕道如此边远的地方,可还是在劫难逃!”
“如果是这样,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会派人追杀过来,我们赶紧走!”
我们到路边清泉喝了一些水,清洗包扎好伤口。我才发现爹爹中了箭伤,已有些体力不支,急忙给他上了一些“玉肌散”,止住血。一行人便急匆匆地向前面的一片竹林走去。
爹的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娘紧紧搀扶着他。
龙儿从怀里掏出了那张昆仑奴面具递给我。没想到生死关头他也没舍得扔它。那张面具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中间有个圆形裂损,分明是个箭痕。
“龙儿,这个面具救了你一命呢!”我十分惊奇。“这可是你的护身符呢!留着吧,想娘的时候看看。”
龙儿想了想重新把面具揣回怀里。
湘西的竹林和江南的有很大不同,江南的竹子青翠纤细、摇曳生姿,置身其间,雅静清幽,“一枝一叶总关情”。湘西的竹林,苍劲繁茂、峭拔昂然,置身其间,幽深静谧,风雨不透。
走进了这大片阴暗清凉的竹林里,我们心里稍安,脚步放慢了下来。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娘看了看伤口,血虽已经止住,但伤口颜色发黑。
“恐怕箭上淬了毒。”爹虚弱的说。“到了前面苗寨,寻一些苗药解毒,就没事了。”
可是,以爹的身体,没等走到苗寨恐怕……,我暗自落泪。
突然,竹林里跳出几个人,黑色布衣布裤,头上缠着青布头巾,腰里系着绣花的腰带,别着一把弯刀。他们快速将我们围了起来,每人手里拿着一只弩对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