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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命运之手 醉红阁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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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俊的一番话惊呆了众人,听说过买椟还珠的典故,没想到今天就见着了!
那个小丫头十五六岁,两只眼睛滴溜转,看上去很机灵,其貌不扬,怎么看也不像值1万两银子。这许子俊真是猪油蒙了心!
众人私底下窃窃私语,嗡嗡了半天也不知所以然。花自芳愣在了原地,估计挂牌以来还没让人如此看轻,那个小丫头更是傻了眼,吓得直往花自芳身后躲。
“这个许子俊八成是跟花自芳有仇,借此机会,羞辱与她!”我笃定的分析,也只有此理才能说的过去。
“也许是跟巡抚公子有过节!”冬郎冲我点点头,顺着我的思路,接着推演。
“就是钱多烧的,过来出个风头!一个外乡人哪有那么多的仇人!”同来的小哥不认可我们俩的想法。
“不错,用一万两银子报仇,这种仇人我倒希望多几个!”曹寅冷嘲热讽的样子,他真是专会扫人家兴头的,年纪不大,怎么这般无趣!估计朋友也不会有几个。
“姓许的,你是猪油蒙了心吧!那小丫头不值钱,100两都不值!”看热闹的有的好心提醒与他,怕他一时糊涂,着了道。
“谁说的?”没想到这徐子俊暴怒,手臂高举,指着喊话的人愤怒地高喊:“她值!莫说是一万两就是十万两也值!我今天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比这里所有的女人都珍贵!”
此时,那个小姑娘畏畏缩缩的从花自芳身后走了出来,深施一礼:“这位爷对奴婢的厚爱,令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初次见面,并无渊源,何以如此待我?”
许子俊呆呆地看着小姑娘竟然眼泛泪光:“小茹姑娘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当年在姑苏城外的破庙里,我母子二人落难,是你每日延医问药,保住了母亲大人的一条性命!后遇仇人追踪而至,又是你帮忙隐匿我们母子二人。”说罢,许子俊深施一礼,潸然泪下:“没想到,小茹姑娘自己却被歹人掠去,令我愧疚万分。回乡后我多方打听,听说小茹姑娘被卖入青楼,于是我历尽艰难,终于找到了这里。找不到恩人,我便是再富贵得意又能怎样,总算黄天不负有心人啊……”
许子俊以袖覆面,泣不成声,观者无不伤感,有人叹:小茹姑娘命运多舛!有人赞:小茹姑娘善良仗义!有人夸:许子俊知恩图报!有人骂:歹人手段毒辣!所有人唏嘘不已。心软的感动得直擦眼泪。
奶黄色的月光洒下来,树影婆娑,大红的灯笼映红了人们动情的脸,好像在戏台上。
金老板拿着手帕擦着眼泪走了过来,拍了拍手:“平日里只在戏里看到的故事,没想到今天让我遇见了!这是我们醉红阁的荣幸,这小姑娘确实义薄云天,许先生也是重情重义,好好,慢说一万两银子就是一万两黄金也值!”
“可我不是小茹!”小姑娘一开口吓了金老板一哆嗦,全场看客也都惊讶地面面相觑。
许子俊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别人能认错,恩人的样貌我今生都不会忘。”
小姑娘听罢,掩面哭泣:“我是小茹的双胞胎姐姐,我叫小花,自那日妹妹失踪后,我双亲忧郁成疾,不多久便下世了,我到处寻找妹妹,听同乡人说在徐州一家妓馆见过小茹,我便寻到这里。”小花小小年纪,历经人事沧桑,已有几分本不属于她的成熟。
“可我还是来晚了,老鸨说小茹已被人买走,去向不明,只在桥头大集上见过她一次,我想那她就是还没有出徐州城。我千里奔波,已身无分文,为了寻找小茹只好卖身醉红阁,空闲时候去集市守候,我相信用不得一年半载,就会找到她!”小花一脸的坚决,实在让人钦佩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毅力和恒心。
“这位大人,我不是小茹,您瞧,我的嘴角有颗美人痣,小茹没有!所以这一万两您还是收回吧,等找到小茹再谢她不迟。”小花言语清明,有情有意。
这金老板一听到手的一万两要飞了,暗自着急,是多是少赶紧出来捞一把:“哎呀,这小花和小茹真是姐妹情深!世间有情有意的女孩都让许爷您遇见了!虽说小花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但也是小茹的姐姐……”
金老板思忖了一下,又转向巡抚公子:“要我说这样吧,这花自芳姑娘我还是收公子您的5000两!这小花姑娘,许爷您就出1000两的身价银子,皆大欢喜怎么样?”金老板一手拉着许子俊,一手拉着巡抚公子八面玲珑的样子,笑的花枝乱颤。
这老鸨子难怪要发财,太会算计了,估计当初买小花20两银子都用不上,如今知道了这个渊源很敲了许子俊一笔,醉红阁除了花自芳,其他人估计都值不上1000两,一个粗使的陪嫁丫头本是白送,如今张嘴就是1000两。
徐子俊深施一礼:“多谢金老板成全,小花姑娘与小茹形貌一模一样,可以领回家暂且骗骗我那年迈的高堂。
“不行!”小花高喊:“找到小茹之前我决不离开徐州城!”
“这丫头死脑筋呢!你在这儿死等到猴年马月去?你还有我的耳目多?你放心,小茹我替你找,你就踏踏实实地跟许爷享福去吧!”金老板拍着小花的肩膀柔声细语的劝说。
“小花姑娘放心,我和你一起找,找不到小茹姑娘我许子俊誓不返乡!”许子俊环视一圈儿抱拳作揖:“各位,既然小茹在徐州城里,请帮忙留意,无论是谁,找到小茹我必出10000两谢银,通风报信者赏银1000两!决不食言!”
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这场大戏落下了帷幕,看客们意犹未尽,唏嘘不已。
我们三人找到了一家客栈吃碗面准备歇息,曹寅阴损劲儿上来了,看着我:“冬郎你带着她干什么?还不如一个粗使丫头值钱,不然明天我们也办个赌美会,看看能卖几两银子?”
气得我后槽牙差点咬碎了:“不能生气,生气就输了……”我默默念了几遍。
“这个主意好啊,冬郎,若是曹大公子出场,保证艳压群芳,记得今天那个舞剑的吗?哪有曹公子的风流?”我欢天喜地的跟冬郎建议。
冬郎低下头憋不住的笑,曹寅的脸已经成了紫茄子,跟我斗嘴?我还没找到过对手呢!
“跟着你俩同行,我不怕没盘缠了。”冬郎笑着递过来一个包裹,“明日里梳洗一下,换这套衣服吧,别再穿你这身驸马服了,看着滑稽的很。”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曹寅无处撒气,恨恨的说。“头疼得很,我上楼先睡了。”
冬郎笑着摇了摇头:“这一路他让你气得伤风了,明日里,你自己且逛逛去,我们休整一日再走。”
清晨,我神清气爽的爬了起来。
打开包裹,是一套水粉色的胡服,绣着鹅黄色的云纹,十分鲜嫩可爱,正适合骑马。一双白底蓝色海浪纹的羊皮小短靴,大小正合适。我随手梳了个“小两把头”,整个人彻底脱胎换骨了。冬郎为人心思还是很细密的,我穿了那件肥大的驸马服,几次差点绊倒,估计找我的那几个人,万人之中,一眼就会瞄到我。
他们两个一路上马不停蹄,从京城到江南,现在又要马上回去,都有些疲惫,此时还未起身,估计要睡一天了。我便胡乱吃了点早点,牵着“朔风”和“闷驴儿”去河边吃草散步。
河面上浮光跃金,青草尖上露珠儿跳动,羽纱般天空飘着几丝柔软的云,徜徉在这一片清新里,想想连日来的惊心动魄,恍若隔世。
这两个少年是什么来路?看来是在暗中保护贞公主,贞公主的部将怎么会滞留在京城而不随行?又怎么会在湘西行走?最大的可能是贞公主的京中的门人。公主掌有兵权,京中还豢养奇人异士做门客,朝廷岂不忌惮?公主前途岂非堪忧?那几个追踪我的女人是干什么的?明显不是公主的人,找我做什么?左思右想,实在猜不透,还是不要曝露自己身份为好。
我一边低头沉思,一边揽马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尼姑庵的旁边。
向里看,草木青葱,古树参天,院子不大,十分清幽。门口几个姑子在清扫门前的台阶。
想到自己诸多疑惑和前途未卜,不如去求菩萨指点一二吧。栓好马,正要进门,见几个扫地的尼姑凑在一起躲在门后,唠的热闹。说是庵里菩萨灵验,金老板早上求的签,没出这庵门就心想事成了。
我心里好奇,便躲在旁边听个究竟。
几个尼姑一番八卦,讲了个大概。
原来这金老板对那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没死心,早早起来带着小花的画像来到尼姑庵。这金老板与尼姑庵的住持多年深交,想着她这里大姑娘小媳妇每日里川流不息,便有心让住持帮忙留意。
老尼让金老板抽了签,没想到是一支上上签,说三日内所求之事必成。金老板乐不颠儿的走了。刚出大门,就见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人,那个丫鬟模样的人形容跟小花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嘴边的美人痣。
金老板跟那家太太攀谈了两句,心里暗暗有了主意,拉住丫鬟的手不住地落泪,说她像自己早夭的女儿。“我女儿若是活着如今也有这么大了……唉!这些年我是日夜思念,生不如死……昨夜里女儿托梦给我,说是想我了。今天一早我就到庵里上香,没想到遇见了这孩子。太太,您大慈大悲,把这孩子卖我吧,身价银子我加倍给!”金老板说的情真意切,那家太太听闻也感动得泪眼婆娑。
说出话来却让金老板大失所望:“太太,这可对不住您了,这丫头我是多少钱都不能卖,她就是咱家的福星,自打买了她来,我家相公戒了赌,生意也有了起色,最妙的是我十多年没孩子,如今刚刚有了身孕,这不特地来给菩萨烧香还愿!”
金老板没法子,只得偷偷托了住持。老尼便趁解签之时告诉太太,那丫头命相奇异,绝非能久居她之下,最好不要留在身边,否则的话,被取而代之就悔之晚矣了。
那太太听罢惊出一身冷汗,想起金老板要买这丫头,暗自思忖不如换一笔银子来的实惠。于是急忙找到佯装出门要走的金老板。声情并茂的说:“当初这丫头要被赌鬼的爹爹卖到妓院,我看着可怜,替他爹还了赌债,收了这丫头做干女儿。这丫头乖巧、勤快,自打她来之后,诸事无不合意。如今你要买她最少也要5000两银子,否则,是不能卖的。”
金老板明知她在鬼扯,无奈对方就是咬住5000两不放,心下一想,那许子俊许诺10000两,不说这里有5000两的赚头,到时再敲许子俊一两千也是没问题的。于是答应了下来。现在,恐怕人、钱都已交割完毕了。
姑子们感慨金老板合该发财,连菩萨都佑护,这不是一出门就捡银子吗?
这么说小茹姑娘找到了!想这小茹姑娘善良仗义却遭遇不幸,如此结局也总算苦尽甘来,想那许子俊母子定会厚待与她,心里暗自替她高兴。
但这个庵里住持、姑子都和金主搅在一起,一身市侩气,想来也不是什么清净之地。如此,还是不要进去了。
我便在城里转悠了一整天,在桥头集市看了一阵子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钻进戏园子,听了一会儿子戏,吃了几样当地特色小吃,喂饱了闷驴儿和朔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松潭寺,悠闲而静好。当日头偏西的时候,我打道回府。
刚走到河边的一个客栈,忽听得有人嚎啕大哭:“作孽啊!小茹姑娘我对不起你呀……”
只见一群人围着在河边或小声低语或摇头叹息。
我挤过去一看不禁呆住了,只见一具少女尸体摆在岸边,浑身湿淋淋的,面上覆着白娟,那许子俊跪在地上呼天抢地,不知是小茹还是小花的女孩子已伏在尸体上哭得昏厥过去,金老板木然看着眼前,不知所措……
看到上次遇见的小哥也挤在人群当中,我悄悄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小哥感慨地摇摇头:“你说这小花姑娘怎么如此命薄?马上就要姐妹相见了,她却死了,这许子俊岂不好心办坏事了?”
原来金老板买下小茹姑娘后,迫不及待地带着小茹姑娘去客栈找那许子俊,刚到客栈门口就见一群人围着许子俊连拉带劝,许子俊倒在地大哭,非要跳河,他面前放着一具女尸,身上正是昨天小花的那身水粉的衣裳,脸上蒙着白娟。
许子俊一见金老板和小茹,顿时呼天抢地,嚎啕不已:“这可怎么好啊!罪过啊……今天白天……接到来信……说是母亲病危,我便欲带了小花姑娘回乡……见母亲最后一面,这小花姑娘竟疑心我欺骗与她,坚决不肯……我恳求再三,她假意应允,却悄悄从房间后窗逃了出去,不成想却失足掉进了河里……”
小茹姑娘闻听此言,大惊,急忙跑过去,掀开帕子一看,不禁嚎啕大哭:“姐姐呀,我历尽艰难方才找到你,本以为世上还有个亲人,没想到命薄福浅,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说罢,哭得昏厥过去!
看到身世如此凄惨的姐妹,我也不禁泪如雨下,世事无常,命运仿佛躲在暗处的一只贪得无厌的豺,趁你不注意就偷袭过来,抢走你所有的一切,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你。不久之前,我还是一个父母双全承欢膝下的小女孩,如今的我,与这小茹姑娘一样,孤身一人,身世飘零。
此时,那小茹姑娘已醒转过来,她擦干眼泪,慢慢起身,脸上绝望的神情让观者心碎。
“小茹世上再无亲人了……”她木然的说,仿佛瞬间生命已经燃尽,徒留下一节枯木。她一步一步向后退,“独自苟活于世又有何趣?”说罢,猛然转身,跳入江中……
围观者一声尖叫,近者想要拉住她,却已然来不及,风急浪大,转瞬间,小茹姑娘已没了身影。许子俊当时就昏厥了过去,金老板从一直的呆懵状态中猛然醒了过来,歇斯底里地冲着人群高喊:“救人!快救人!重赏!救上来我重重有赏!”
刚刚许子俊雇来捞小花的几个壮汉,又重新跳进江里,几番折腾,也没有找到小茹,茫茫江面,烟波浩渺,一个投江的小女孩,宛若一颗砂砾,哪里去寻?
一个有经验的船家告诉他们,下游转弯处有一处浅滩,投江人的尸体大都在那里被冲上岸,壮汉去了半个时辰,果然抬着小茹回来了。
许子俊死死抱住尸体,痛不欲生,金老板此时也大放悲声:“小茹姑娘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哥嗤之以鼻:“这不是哭小茹,是哭银子呢!什么都没有了倒是真的!”
围观的人有人厌恶她的嘴脸,嘲讽地叫到:“快走吧,别银子捞不到,还得搭上棺材钱。”
“别哭了,金老板,把捞人的银子先付了!”
金老板大概是听到了,突然扶住身边的丫头,捂着胸口:“不行了,快扶我回去找大夫,心口痛的毛病犯了!我不行了……”说罢,便扶着丫鬟匆匆地走开了。
众人怕那许子俊再想不开,出了事,纷纷过去一番劝慰,让他以死者为重,好好为死者落葬,许是他今生与这姐妹无缘,不如超度亡魂,以修来世吧!
许子俊听得众人的话,买了两副上好的棺材,将姐妹装殓,又雇了一只船,打算带着姐妹二人回姑苏老家安葬。
湛青色的江面上,夕阳斜映,一叶孤舟,缓缓而去,说不出的苍凉、忧伤。
我看着远去的小船,愁肠百结,人生如戏,只一瞬间,便上演一场人生悲剧,命运狰狞,天地无言,晚霞在天边绚丽而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