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新语》Papyrus

6、五、虔信or渎神 当听到那个

　　当听到那个声音的第一秒钟起，卡尔就极其失礼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坛上过于年轻的本堂主祭，（幸好大家都沉浸于自己的惊奇中，无暇顾及这一点，）他脑海中回荡着那西瑟斯平日里所发的谬论：

　　“所谓‘神’这种东西，当然只是出于孤独脆弱的现世生命的情感需要而被臆造出来的啊。精灵崇拜‘与神同一存在’的先祖，人类信奉‘创造了世界并使人类成为仅次于神的世界秩序的维护者’的神祗，侏儒和矮人也各有自己的信仰对象；就算是通常被认为毫无文化可言的兽人，他们也把某些骨头（头骨？）当作神圣不可侵犯的物品……”

　　“有信仰的确是一件幸福的事啊，幸福得仅次于不知信仰为何物。只可惜我恐怕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享受其中的任何一种了……终身与这两者无缘啊……”

　　“我不知道完全把自己交给一个至高的主宰是什么样的感觉，卡尔，我很怀疑，你是自己选择信仰的吗？你从来就不知道‘不信’是什么样子不是么？你知道有许多与你同样虔诚而坚定的人，与你怀有同样的信心，念着相近的祷词，除了叫着另一个不同的神的名字……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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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始终怀着自嘲态度说着风凉话的那西瑟斯；
　　与身着大祭司法袍的拉斐德牧师：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但是，那的确是……

　　……同一个人。

　　讲课和其他礼拜仪式结束后相当多的人留了下来：长老们是还有事务要讨论；几位学生模样的青年拿着书，似乎是有问题请教；也有一些女孩子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却不由自主地没话找话装作提出‘学术探讨’；质问“您究竟为什么不遵守兰西大主教的托付”或者“您这么年轻，难道是凭真才实学成为大祭司的么”的也不乏其人。卡尔始终在一旁冷眼相看着，拉斐德牧师对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温文尔雅，好言以对，与那个尖酸刻薄动不动就损人的那西瑟斯有着天壤之别。

　　正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冲破人群响起：
　　“拉斐德大祭司，我想请问你，你刚才说牧师并不是其他信徒的引导人，这种说法还真新鲜啊，那么我们还要供养牧师作什么呢？您的这种说法得到宗座大人的许可了吗？还是，仅仅是您的见解——不，或许是异端，恩？”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如今虽然已经不是严格裁判异端的年代，但是一位神职人员如果被控以该罪名上宗教法庭的话，剥夺神品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当然仅仅是我个人的见解，”牧师的神情没有任何微小的变化，依然保持微笑，然而卡尔却从其中读出了一种熟悉的名为“危险”的成分，“您不需要同意。”言下之意就是“牧首大人也不需要同意。”

　　“我不想冒犯一位大祭司，”咬牙切齿的语气没有一丝恭敬可言，伴随着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位身着法袍，却没有级别袍饰的牧师，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个头和相貌都更像一位孔武有力的骑士，“但是你的言论已经严重地违背教义，神将对你进行严厉的惩罚！……”话音未落，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大有一举扑上来之意。

　　“我想您的神明能够照顾自己的感受，先生，”拉斐德牧师用三月和煦微风般的语调送出嘲讽意味的话语，“倒是您，请别忘了在神的律法之前还有恺撒的法律，我希望您保持理智。”

　　“哼，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是大祭司了就无法无天，只不过是个临时的本堂主祭，……”

　　被惊动了的长者们围了上来，围观的人群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拉开了搅局的不知姓名的牧师，然而众所周知的是：年轻的大祭司并不是靠他人的帮助才赢得这场论辩的胜利的。他向众人施礼致歉，众人于是向他回礼，然而刚才那种和谐的气氛已经无法恢复，实在令人颇为遗憾。卡尔吃不准自己究竟应该走上前去还是退避三舍，进退维谷之间拉斐德牧师已经向大家告辞，走进了神殿，留下远远近近不少人议论着这来之不易的话题。

　　卡尔越想越不对，从前在家乡的时候，镇上教堂的本堂主祭似乎是“助祭”级别的，一位谦和的敦厚长者。小镇上几乎所有的住户都是他的听众，四十岁以下的居民出生时都受到过他的祝福。但是当大家在闲聊时问起为何他不去参加晋级考试，他竟一时语塞，许久才吐露说无论是学识还是虔信程度都不够，考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那时给卡尔留下了“牧师资格考试好难，牧师好难当”的模糊印象，并庆幸自己没有那方面的志向。阴差阳错进了圣·巴洛斯学院，到了大城市帕里斯后，接触到大多数高等级的牧师，都是年高德劭、智慧超群的，就象兰西大主教、李辉庭大祭司那样。

　　他从来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一个大祭司级别的牧师，同时是一个经常渎神的无神论者……
　　两者之间相差何止以道里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