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新语》Papyrus

3、二、古方

　　“有时候你必须承认自己在某方面的能力不足，还有，那种缺乏意义的事，还是不要再尝试了。”年轻的魔药教授弗朗西斯·兰斯洛扫了一眼羊皮纸配方，手中的试管和玻璃棒交替动作着，娴熟程度与一位优秀的钢琴师不相上下。

　　被奚落了的那西瑟斯由于有求于人而一言不发，只是不甘心地咬着下唇。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把加热以后的石化蘑菇汁浓缩液直接倒在冰冻肺叶烟草溶液里，没有把你炸得七零八落真是幸运过头了！”

　　“都是植物啊，我想……”

　　“操作程序，操作程序！我说过多少次，你从来都记不住吗？这是像本能一样的东西啊！还有，被炸伤以后为什么不去医院？你以为那个未成年的女治疗师能够给你多少帮助吗？”

　　“她，还是很有天赋的……”公正地说，每一个老师当然都会有自己偏爱的学生，而较为少见的是对一些学生产生又爱又恨的特殊情感；那西瑟斯这样的学生更容易激起后者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像南希这样的乖小孩也会引起偏见，就很不寻常了。

　　“还有，你找人就好好找人，没事又去招惹施特劳斯那个老头子干什么？还闯进不属于你的课堂公然发问，这种行为是挑衅，是侮辱，在古老的年代甚至会引起决斗！”

　　“我只是——只是忍不住了而已，”那西瑟斯心虚地回应，“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管他说了什么，总而言之先保命要紧，下次别故弄玄虚用什么幻影的魔法，不过说实话，要是用那种惨兮兮的样子就起不到效果了……”

　　那西瑟斯露出“还是你明白”的眼神望着魔药师，慢条斯理地说出：
　　“我还是不能习惯有人用那样轻描淡写的口吻谈论半数人类死亡这样的事件。”

　　“那你可不该念历史。”玻璃触碰在锅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从历史来看么？我知道他也许是对的，可是那种冷酷的正确让人心寒。少数的利益、权利、生命都要服从多数，放弃自己，为多数牺牲，家族、种族、秩序、荣誉，还有别的什么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的想法改变了很多啊，你自己不觉得么？至少你已经能承认他的正确，这就是长大的标志了。”不知算不算是夸奖，“人类靠什么活到今天呢？一个没有精灵的天赋，没有矮人的坚韧，没有兽人的勇猛，没有侏儒的耐心和团结的种族，如果不是靠‘名义’来约束成员的行为，早就灰飞烟灭了吧。不是么？”

　　无数古老或者年轻的国度的史诗、正史和野史涌上那西瑟斯心头，他一时失语了。

　　年轻的教授好容易转换了话题：
　　“对了，你从哪儿找到这个配方的？好象，真的很棒。我怎么就没找到？不可能啊，我翻过这里所有的医学书了……不过如果它都不能成功的话，那么只能说正常条件下的神祗和药物都对这种疾病无能为力了……当然，前提是，有人能把它作出来，而不是把自己炸死。”

　　那西瑟斯决定忽视最后这句话，毕竟，面对一个在你首次进入学校时问路的对象，要想维持骄傲并不是容易的事：
　　“《格楚里德夫人手记》，我父亲的私人藏书。”

　　“啊，听上去像是美女啊，虽然现在一定上了年纪，不过年轻时……”

　　“下次你如果能找到一个一千三百岁的鬼就问他一下好了。”

　　“什么啊，原来是古书……”不用说也知道兰斯洛教授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卡尔与南希的对话：
　　“已经很久了，是不是教授不肯做呢？”

　　“或者要当场做好？”

　　“每次做实验，拉斐德学长都会出状况……好象是这样吧？”

　　“大家都知道，但凡实验室里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一定是那西瑟斯在做实验……”

　　“唉，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有当事人自己认识不足啊。”兰斯洛教授换了一种口气，“三天以后你来我办公室取吧，还得谢谢你给我一个有挑战性的作业。”

　　“非常感激您所给予我的帮助，我愿以最大的诚意来报答您的恩惠。”那西瑟斯恢复了往常的神态，鞠躬为礼后告辞了。

　　“导师和保护人的角色果然不适合我，”兰斯洛教授喃喃地说，“不过那孩子，似乎也能在两个自我间游刃有余呵。”

　　卡尔坐在桌前读着新出版的《密斯里周报》，是真的“读”啊，因为某个躺在床上的伤残人士懒得自己翻阅了，而卡尔的阅读速度本来就和朗读没什么差异。

　　“胡克诺齐市的病患数量已经得到有效控制，有消息称，至多在一周之内，所有可疑人群都将被隔离在范围十平方公里的特别居住区内……”

　　“各地的援助物资已经陆续起运前往疫区，医疗人员踊跃报名组织小分队，也将在近期赶往……”

　　“临近地区的民众情绪稳定，信心高昂，誓将以最大的热情投入防治疾病的斗争中去……”

　　即使从云山雾罩的报道中也可以读出真实的危急情况的蛛丝马迹是那西瑟斯经过长年训练之后的获得性技能。他冷笑着牵了牵嘴角，吐出含义不明的几个字：“……什么……死……”

　　每天的各种报纸上都会有几种“特效药”的配方被公布出来，无数专业或业余的炼金术士用千奇百怪的方式炮制着据说“无病不克”的良药，然而肆虐的疾病却毫无被战胜的迹象。卡尔好容易合上报纸：

　　“那西瑟斯，好象已经有不少人走在你前面了，不过，你去配制药品，那也太勉强了吧？”

　　“那是格楚里德夫人记载的阿弗提娜女神圣水，有一千三百年没人用过了。也不一定有用，反正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而已。”

　　“有这个神吗？”卡尔注意的东西果然与常人不同啊，一般人应该会问“为什么那么久没有人用”，“那你是怎么发现的”这样比较常识性的问题，而稍有历史常识的人则会立即联想到一千三百年前的那场被称为“第二次大陆战争”。

　　那西瑟斯白了卡尔一眼，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问我这种话什么意思？是有没有人相信过这个神，还是神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还要叫这个名字？”

　　“啊呀……”卡尔被反问得说不出话来，早知道就不跟这个人讨论这种问题的。卡尔是一个受家庭影响下的有神论者，天然地信仰着最高神爱洛希姆。而那西瑟斯则常常以表现出一个“邪恶的无神论者”的面目来吓唬室友为乐事。

　　看到自己的话又起到了成效，那西瑟斯总算收敛了一点：“的确是有人相信过这个神的。远古时代的某个国家曾经以阿弗提娜女神为唯一真神加以信仰，为其建造了无数神殿，当然，同时也供养了无数贩卖所谓“圣物”的寄生阶层。后来祭司们越来越肆无忌惮，假借女神的名义四处巧取豪夺，终于引起了民众忍无可忍的反弹。当有人宣称女神的旨意已经被背叛，应当顺应真正的天意推翻‘假祭司’的统治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女神转生的少女出现了，她展现了种种‘神迹’，医好了不治之症，于是获得了民心，最终扫除了旧有的顽固势力，建立了全新的信仰体系，完成这一切之后，她就在众人的依依不舍中化作与太阳共同守护大地的明月。”

　　“这听上去好像一个拙劣的故事，不过应当至少有着部分的真实，因为在一千多年以前的一次考古发掘中，出土了不少那个时期的文物，其中就有关于那个女孩子所用过的药剂和所施展的魔法的记载。虽然以当时的断编残简，已经不能完全复原全貌，但是经过当时最伟大的考古学家的共同努力，还是基本上解读了出大意，只要再稍微假以时日，古老典籍就可以重见天日。……

　　“然而，一千三百年前正是第二次大陆战争最激烈之际，排除奸细和叛徒这样的事弄得人人自危。考古学家中有一个人被指控与敌对的黑妖精族有一些关联，于是不单是他，连所有参加过该项工作的人员都在没有任何审判的情况下尽数被株连，珍贵的资料于是也就流散四方，不知所终……

　　“其实又岂止如此……那次战争中毁掉的古籍文物可谓不计其数……”

　　那西瑟斯停了下来，似乎只有在讲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露出与平时的平静冷漠或者嬉皮笑脸完全不同的肃穆与悲凉，那种沧桑的神情，就仿佛几个世纪的劫难都曾在他面前展开一般。

　　“那么，这个配方就是这里面来的？”卡尔倒也并不算太笨，虽然听了那么长的故事有些头晕，总算还弄清了子丑寅卯，“它有用么？”

　　“当时尚未试验，就发生了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所以具体的临床效用就不得而知。不过从典籍上的记载来看，似乎是召唤最强的生命能量，打破求生的瓶颈，从所有疾病状态中解脱出来，如此这般云云……在我看来，因为它并不是百试百灵的，所以才显得可信。”

　　卡尔并不是完全明白，但是两年多魔法学习使他知道，如果自己的能力还不足以理解某个问题，那么等有机会再接触会比强迫别人解释要好得多，于是就不再开口询问，而是说：“好了，没什么好念的，我念一句你要说十句……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不是你要问的么……也好，反正明天我还有事……”于是某个疲惫的伤员，不一会儿就去和周小姐下棋了……

　　明天有事？卡尔心想，原本打算带这个不信神的室友去参加明天的例行教会聚会的，那么就等下一次好了……
　　为什么好象每个礼拜日他都正巧没有空呢？否则一定要带他去接受教诲。没有信仰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啊：危急的时候没有祈祷的对象，犯错的时候没有忏悔的聆听者，内心没有作为道德立法者的底线，面临死亡时完全无助……
　　作为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他不要在这方面如此沦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