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从楼梯间传 ...
-
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令老板娘循声看去。
“啊,您来啦?我还以为您忘记了,刚才正和犬子商量要不要上去找您呢。”
“抱歉,刚才一直没能找到机会,现在才脱身过来。”
志保走近,略显歉意地说道。
“原来如此。不过,没关系的吧?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没什么,只是我的同伴有点疑神疑鬼而已。”
“那就好。您预定的牛奶已经准备好了。真是幸运,如果不是您提前告知的话,恐怕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我是没办法出去买回来的。”
“非常感谢。所以,是这个吗?”
宫野志保看向右侧桌台上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只敞口玻璃杯和一盒表面覆着细密水珠的绿色包装牛奶。
老板娘点头:“嗯,没错。”
“麻烦你了。”
“您这说的哪里的话,”老板娘笑吟吟地应着,一边将托盘端了过来,放在志保的面前,“不过,您刚才说您的同伴有点疑神疑鬼……是因为之前提过的生病吗?”
她简短回应:“嗯,是的。”
对方顿时像松了口气似的,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哎呀,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敝店又闹了什么灵异事件呢,”她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您知道的,房子一旦上了年头,就容易让住客们产生些怪诞又吓人的联想。这类抱怨,我偶尔也是会收到的呢。”
“听起来很辛苦呢。”
志保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透明药袋。药袋不过拇指大小,淡蓝色封口,里面是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在昏黄的吊灯光下泛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光。
“有时候的确很苦恼。不过,既然已经在这里坚持了几十年了,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轻易放弃。”
志保瞥了一眼幽暗的楼梯和门外紧密贴上石板的积雪。
“今晚,应该会安静些吧……”
“嗯?您说什么?”
“没什么。”
随即,她从右边拿起牛奶纸盒,撕开封口,动作从容而利落。她将淡蓝色的密封线掰开,粉末便顺着倾斜的袋身缓缓倒入牛奶之中,落入液体的瞬间几乎没有声息,只在奶面上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彻底溶解。
老板娘注视着她的动作,神情中闪过一丝好奇与迟疑:“这个……就是您同伴的药吗?”
“嗯。”志保淡淡地应了一声,顺势将空药袋夹在指尖,像处理日常小事般自然。
“他……一直都需要服用这种药吗?”老板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一丝探询,也有些善意的关切。
“是的,”志保的神情没有起伏,声音也很轻,“如果不吃的话,情况就会变得麻烦。”
老板娘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真可怜……您也真是辛苦呢。”
志保没有多作回应,只将那只薄如蝉翼的药袋轻轻递了过去:“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丢掉吧,最好和其他垃圾一起处理。”
老板娘略显意外,但仍接过药袋:“当然,没问题。”
志保弯起嘴角,端起了托盘,神情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谢谢。”
“您客气了。今晚这么大的雪,早点休息吧。”
老板娘说罢,目送了志保上楼的背影,又将目光在空药袋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投入了柜台旁的废纸篓。
*
他洗得很快。
心中惦记,回房的步履也显得焦急起来。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宫野志保一副度假般的慵懒姿态,正小口啜饮着冰牛奶。
他暗自松了口气。
“你这家伙,真有闲情逸致。从哪里找来的牛奶?”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潮热之色已然褪去大半,在柔和的灯光中,如同蝴蝶兰洁白透粉的细腻花瓣。
志保伸了个懒腰才回答:“老板娘送的。”
他一怔,身体先于理智行动,几步冲到桌边,一把夺过她手边的牛奶杯。杯中仅剩一半的白色液体,因他的急促动作险些洒出杯沿。
“喂!你已经喝了?!”他声音里带着紧张。
她神色平静,目光从杯口移向新一:“有问题吗?”
“现在这种情况,陌生人给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喝!谁知道是不是梅斯卡尔的同伙?!”他的语速飞快。
她听完,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叹了一口气,像是对他的过度谨慎感到无奈。
“知道了,”稍微一顿,“所以,你要不要也来一杯?不比‘故乡牛奶’差哦。”
“哈?!我不是刚说——”
“嘛,别那么紧张,”她伸出手,从容地从他指间取回自己的杯子,“放心吧,这个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一怔,追问。
“我说过,我知道梅斯卡尔的行踪。”
“可是——”
“工藤,偶尔也可以相信我,好吗?”
“……”
他沉默数秒,最终泄气般地坐下。
志保又喝了一口,随即把另一只空杯推到他的面前。
“喏。”
他没有动。理智似乎被短暂说服,身体却仍僵持着。
她只好补充:“还不放心的话,喝我这杯也行。至少,我还没毒发身亡。”
他终于败下阵来。
“……真羡慕你这家伙。”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半个桌面,握住了那盒渗着水汽的牛奶纸盒。一股潮湿的寒意瞬间穿透掌心皮肤。他揭开瓶盖,将顺滑的奶液倒入自己杯中。
“羡慕我什么?”她问。
“一点也感觉不到你的紧张。睡觉、泡澡、看雪,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咖啡和牛奶,不仅完全没落下,还非得要拉上我。”
“旅行不就是该做这些吗?”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理所当然。
“我们这趟也不能算作是旅行吧……真的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信息吗?”
“还——不——能。但可以告诉你的是,梅斯卡尔还不会那么快有动作,所以,先好好地享受这次旅行吧,工藤君。”
他看着她。渐渐地,眼前这张属于宫野志保的、带着些许成熟疏离感的脸庞,与他记忆中那个冷静早慧、却顶着孩童外壳的“灰原哀”的轮廓,开始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沉淀已久的疑问,混合着此刻复杂的心绪,冲口而出:“灰原,我……可以相信你吗?”
灰原闻言,回以一个笃定的笑意。
“嗯,当然。”
就像他曾经问她关于搭档时一样。
他抿了抿唇,理智与身体终于被一同说服。他稍微仰头,饮下了杯中的牛奶。
*
夜渐深,雪似乎停了。
隔音不佳与灵异传说,向来是这类百年老店的两大顽疾。因此,即便是在阒寂的深夜,木墙外的风雪声也总能轻易钻到未眠人的耳中。
他不知道此刻是几点,但料想仍在前半夜。他在榻榻米上辗转良久也没能睡着,直到墙板外的呼啸声逐渐消弭,宛如潮水退去,房间里便只余下她浅促的呼吸,以及偶时翻身的轻响。
他没有再去想步美——一种久违的平静与轻松包裹着他,似乎睡前的那杯牛奶产生了某种安抚的效用,就像抑郁药物之于抑郁患者,安眠药之于长期失眠的人一样,让延绵了数月的惴惴不安与孤独彷徨,在此刻与风雪一同静止了。
他也不再思考梅斯卡尔与黑衣组织——诚如灰原所言,此刻他掌握的情报有限,多思也无益。那么,至少今夜,相信灰原是他所能做的最好选择。
就像曾经的江户川柯南对灰原哀那样。
想到这里,他侧过身,循着背后那细微的呼吸声,在无边的静谧里,渐渐沉入了梦境的浅湾。
……
……
那晚,有状似回忆之物,从名为梦的土壤里生出芽来。
但他还不能笃定那就是某个回忆碎片,尽管梦里的场景熟悉到能与他的记忆接壤,然而,他仍无法轻信那份回忆的真实性——毕竟,自生病以来生出的种种幻想,总让他在虚实的过往里犹豫不定。
他依然梦见了步美,梦见琴酒。梦见终点处的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灰烬堆积如山,横亘于前,难以逾越。
但那晚,他还在回忆的梦中看见了一个人。
在那个人出现以前,他的心中一直横亘着一个疑问——就在黄昏别馆熊熊燃烧、染红天际的那天,他明明就为终点铺就了一切,瓮中捉鳖般击溃了那片长久凝视他们的黑暗。没错,那是近乎完美的一天,除了步美——那唯一的意外。
但意外本可掌控。当他冲进会客室,在赤井秀一的协助下击杀琴酒,随即救下了步美。她幼小的身躯在他怀中颤抖,泪水决堤般浸透他的胸膛,可她仍有体温、声音、恐惧——那都是活着的证明。
他明明就救下了她。但是,她为什么还是死掉了?
之后的回忆仿佛一块被擦去内容的白板,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又像是陡峭无底的悬崖,底下是比组织更加黑暗的黑暗,让他无法纵身跃下。
他也许曾向市谷医生或藤原提起过这片记忆的缺失。然而,回忆本身旋即被“江户川柯南”与“渡边新一”的身份洪流冲散,以至于究竟向谁提过也变得模糊不清。即便真的说过,大概也没有真正引起对方的重视吧。
他记得市谷医生说过,记忆断层是人格转换的常见症状。于是这断崖便被搁置,不了了之。
但是今夜,这断崖又突然升起,架起了通往对岸的狭路。
“柯南君……柯南君!呜呜呜呜,我好害怕!”
“没事了,没事了,步美。现在已经安全了。”
“呜呜呜呜呜呜——”
“这里的烟雾越来越浓了,我带你出去吧,阿笠博士和灰原都在外面等着你呢。”
“呜呜呜呜,柯南君,我、我……那个人刚才……呜呜呜……”
“放心吧,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威胁到我们了。别看啦,走吧。”
“可是……可是……呜呜呜呜,那个人刚才给我吃了一颗药,呜呜呜,我还是好害怕……”
“药?!是什么样子的药?”
“呜呜呜呜,我也不记得了……我刚才太害怕了……呜呜呜,对不起,柯南君,而且我、我觉得身上好像有一点点疼……”
“别怕,步美,别怕,告诉我!”
“这里……这里,不对,好像还有这里……呜呜呜,我不知道……我好难受……”
“这里?还有这里?你还能站起来吗?我们现在就出去找人,然后马上去医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好痛,好痛,柯南君,这里好痛……”
“步美!喂,步美!坚持一下!我现在就背你出去!”
“呜呜呜呜呜呜,我好痛啊,我好——呜哇!”
“步美!!!”
“呜呜呜……这是……血吗?是我的……好痛……呜呜呜……是我的血吗?”
“步美,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呜呜呜呜,柯南君,我真的好痛啊……我会不会死掉……我……”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
绝不能让她死。
绝不。
……
……
前方又是断崖。再见到路的时候,火场的景象已悄然改变。
步美的小小身躯蜷在了另一个人的臂弯里。因剧烈呕血,她的嘴角、下颌和上衣全部染上了大片刺目可怖的猩红。
而他,不知为何,竟站在距离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
“好痛……求求你……我真的……好痛……”
女孩的呻吟声渐弱,生命也被夹杂在这渐渐消散的声音里,愈加稀薄。
“拜托你……求求……请你……”
她看不见他,只朝着陌生人不断地哀求。
——步美!我在这里啊!步美!
他心急如焚,猛冲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障壁狠狠弹回。
“……好痛啊……拜托你……杀……杀死我……”
那障壁冰冷坚固,阻隔了他的身躯,却将步美微弱而绝望的乞求,无比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什……不行!不可以!现在还不能放弃!我还可以救她,我绝对可以救她——
然而下一秒,陌生人却面无表情地拾起琴酒遗落在地的手枪,仿佛对怀中流逝的生命毫无所觉。随即上膛,抵住她的额心。
一气呵成,毫无犹疑。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快放下那玩意!她还有救!听见没有?!
“呜呜……谢谢……你……”
他疯狂捶打着面前的无形之物。那一刻,理智与勇气尽数崩裂,他只想用尽浑身力气去撞开这牢笼。
——停下!不要!给我停下!!!
而他倾尽全力的嘶吼,终究没有传达到步美和陌生人的耳边。
扣在扳机上的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却一点点收紧。步美似乎想说什么,干枯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却不知从那里面究竟发出了什么声音。一滴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最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住手!住手,快点住手!不要……不要!
然后,命运如同凝结在覆雪玻璃上的霜花,冰冷地显现。
——给我住手啊!
——梅斯卡尔!!!
……
“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