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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没有准备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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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准备好?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的……”
因为他的“病”吗——他欲言又止。
不。无意识地,他在音尾留了白,恰如某张试卷上的填空题,答案并不唯一。病也好,过往也好,阻碍也罢,究竟是什么令他无法奔向终点,或许他现在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我?”
一股若有若无的无奈与她的喉音一起穿过门缝,飘入他的耳畔:“不是你先来问我,为什么要在博士家安装东西的吗?”
“可是,你当时说了‘原本’。这件事,你原本就打算要告诉我——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你应该知情吧。毕竟,你也算是当事人之一。”
“很含糊其辞啊,宫野。以你的本事,在详尽地告诉我所有细节以前,其实是可以妥善解决掉的吧。”
“嗯?在你的心中,我是这么厉害又靠谱的形象吗?”
“别转移重点了。”
“唔,突然这么认真,真没办法啊。”
“别再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说话了。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唉,”她叹息一声,只好将事实说出,“因为藤原学姐和市谷医生告诉了我你的愿望嘛。不是当推理小说家,也不是过平凡的学校生活,而是——要继续当侦探。”
“……”
啊,是吗,原来她的那句“原本”,是因为藤原小姐和市谷医生告诉她了啊。
“但是,一起出来的这几天里,我却没有感受到你的决心。工藤,你曾经拼上性命也要抵达的终点,没有给到你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吗?”
决心。终点。力量。
他张了张嘴,仿佛有一丝轻微的感叹从喉咙深处飘散出来。但他没能听不清楚,那感叹便如泄了气的气球,瞬间融进了热水的滴沥中。
一股“诉说”的欲望奔涌而来,如同不期而遇的雪。
“如果可以……真希望我曾经从未抵达过那个终点。”
他从未将这句话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有人像志保此刻这般认真地聆听过他的声音。于是,在这个飘落初雪的夜里,在这间梅斯卡尔可能潜伏的旅店中,他第一次用工藤新一的声音,道出了江户川柯南跨越终点后的那份心情。
“你的意思是,”志保的声音在浴室里撞出回音,与本音叠加得空旷又立体,“你想要回到终点以前的那个时候?”
他转过身,背脊贴上木壁。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拂过旧木,在表面留下湿润的水痕。
喉中发出一声轻嗯,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但答案下一秒便随着她的下一个问题而揭晓了。
“你在终点,到底看到了什么?”
到底看到什么了呢?是恋人的指摘,猩红的火焰,冷漠的警署,暴乱的人群……所有人都曾因江户川柯南而涌动,却没有人真正地看见了他。
如今,与他一路奔向终点的人,终于朝他抛来了那个问题。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开来。这情绪宛如魔法学院里被十几种药水调制而成的复合药剂,在透明的容器中呈现出幽淡的紫色。它温暖而柔和,周身萦绕着一圈美丽的光晕,仅仅是这点微光,仿佛也足以将他公寓里那间晦暗的卧室照亮。
对了,灰原是他的见证者、他的搭档。是知晓他命运的起始,也与他一同跨过了终线的人。
不知怎的,自从和灰原一起踏上这趟旅行伊始,他逐渐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宁。过去那些熟悉的联结被她的语气与神情悄然唤醒,形单影只的孤寂,也在他们不知疲倦的拌嘴间被渐渐填满。他感到自己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复苏,不再对周遭意兴阑珊,也不再浑噩地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而度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告诉灰原……也没问题的吧?
于是他问:“藤原已经告诉你了吗?”
“什么?”
“和兰……我和兰已经分开了的事。”
“……”
志保的声音没有传出来,也许现在正挂着一副惊讶的表情吧。他想。
“很惊讶吗?”
志保轻应了一声:“嗯……有点吧。”
这家伙,真的只是有点吗?
“你应该想嘲笑我吧,当初明明就为了这个目标而一直努力,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没有的事。但是,为什么?”
“不知道啊……”他长叹一口气,仰望着头顶由木条分格拼接而成的天花板。楼下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响了,梅斯卡尔此时此刻也在热气与水声中消融,无法成为话题的焦点,“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大概这就是你所谓的命运的驱使吧……不,或许,是我根本一开始就不了解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因此,才没办法好好去回应那份感情。”
“可是,那种事情也是可以沟通解决的吧。”
真是个现实又理智的家伙。
“是吗……但是,其实我已经见过兰了,就在分手的那一天。”
“……”
“沟通的结果,我想也不用再说了吧 ?那天她对我说,我对她一直以来的感情并不是喜欢——因为喜欢的话是不可以没有信任的。而证据就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让她和我一起去面对这一切。”
“……”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理解一点那种命运。因为我那时心里并没有恼悔,同时想到的竟然是,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里面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她的感慨:“你是这样想的啊……真是个笨蛋。”
“果然吗?……嘛,宫野,在你看来,喜欢这种感情是怎样的?”
话题突然转到她的身上,有些唐突。
“……”
“对了,你也有喜欢的家伙吧。之前不是还说有过为了谁祈求转圜吗,难道就是为了那个家伙?”
“啧,记得还真清楚。”
“那种事情才不重要。怎么样,也说说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吧?”
“……”
“喂,我可是告诉你了我的失败恋情的哦。”
“不是你自己先提起的吗?”
“就算是这样,和搭档说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大侦探,你真的很关心花季少女的心事呢。”
“才不是,我只是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家伙,到底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而已。”
“真失礼,我这样的家伙是怎样?”
“好啦,好啦,我道歉——天才少女,别再绕弯了,和我说说吧。我也想要知道你所理解的喜欢,和我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真是,这种事情别来问我啊。每个人都有各自对喜欢的理解,毛利小姐也好,藤原学姐也好,我也好,我们测量感情的维度与标准都各不相同。至于你的理解,大侦探,当然也得由你自己去发掘才行。”
她说的在理,但他仍被一股躁动不安的好奇心驱使,试图不让这场浴室外的聊天就此终结。
于是他轻咳两声,大约是为了掩饰一点自己外露的好奇劲。又接着环顾——年轻夫妇依然没有从“梅”出来过,也许早已累得睡下了。现下静得出奇。
“你说的那个喜欢的人……”
“嘛,真拿你没办法,如果一定想知道的话——的确是有过这么一个人不假。”
“唔?”似乎并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坦诚,“那么,是在那边认识的?”
他们认识这么久,身边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光彦和元太能称得上是常接触她的异性。况且她也从未表现出除了对比护选手以外男性的兴趣,因此很快就得出了“这个人应该是在她出国的这段时间里认识的”这个结论。
所以,果然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啊……
但她的回答像是雾蒙蒙的毛玻璃:“嗯,啊,算是吧。”
“算是?”他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敷衍的答案,“所以,那家伙知道你的心意了吗?”
她的声音没有很快地传出来。他想,大概率是她还没有表白,因而才需要思考对方是否明白自己的心意。
灰原这家伙……真的明白喜欢的含义,也真的找到了承载她的这份感情的那个人吗?
他突然想到了炎炎夏日里吃到的某颗青梅,上面还带着凉夜凝成的露水。老实说,这画面一点也不符合他一贯的逻辑。
“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是吗。那你难道不打算让对方知道?”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这对灰原来说,说不定真的是一个很沉重而严肃的话题。
“嗯,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也被热水浸过一般,包裹着一层令人恍惚的潮气。
“可是不说出口的话,对方也不一定就能感受到吧。”
“如果对方是个笨蛋的话,的确会是这样……”她好像轻微地叹了一口气,“但对我而言,喜欢就是如此。比起用热烈的言辞把这种感情传递给对方,我更想要把他当成是一种既定的命运,然后……注视着它。”
“注视……”他重复着这晦涩的词语,刚才那颗青梅的汁水似乎又滴上了舌尖,“可你现在回到这里的话,就没办法看着那个人了吧。”
志保顿了顿才说:“嗯,是啊,不过没关系。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欸?”她的回答显然去往了意料之外的方向,“不在了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
他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继续盘问下去,还是安慰她。
但她却在里面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虽然是字面意思,但是,我并没有觉得他不在了,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悲伤。所以,如果你现在挂着一副想要安慰我的表情的话,还是收起来吧。”
他听得更加困惑:“哈?”
“因为啊,人体的水分大概占比60%,水是由氧原子和氢原子组成的物质,氢元素构成海,结为云、成为雨,遍布在整个星球上。而人体内的氢原子大部分都会进行更换,如果人体死去,它们就会回归土壤和空气。
“因此,我们现在体内的氢元素,很大可能也是以前别人使用过的。在我们死去以后,一定也会有其他的生物会接着利用……所以,这世上并不存在‘不在’,那些我们所珍视的东西,最终都会用另一种形式存在下去——我这样解释,能解答你的疑惑吗?”
(注:这段参考伊与原新《距离月亮三公里》)
他干咳两声:“先不说能不能解惑,你这个解释的角度……会不会有点太抽象了。”
——不过,这就是她所理解的“喜欢”吗?
里面传来她一声轻哼似的笑,紧接着是哗啦的水声。她似乎终于泡够了,随即响起一阵衣料的窸窣。
老旧的门扇被拉开时,积攒的热气霎时自门缝四溢。
“好了,聊了这么久,少女的秘密也该打听清楚了吧?”
她的面色潮红,发尾湿润,几乎结出水珠,将坠未坠于她瓷白的肩头。
“该你去洗漱了,工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