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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他于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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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
兴许是牛奶的镇定作用还未完全消退,连这番惊醒都带着一种异常的柔和——没有冷汗,没有惊呼,没有惊魂未定的余悸,甚至没有骤然跌回现实的空虚。纸窗外仍弥漫着微弱的月色,晨光在地平线下沉睡,只能断定现在仍是深夜。
他睡了多久?手机在墙边充电,似乎也耽于梦境。他懒得起身去看。
稍微平复呼吸后,他翻了个身,视线掠过志保在夜色中微微起伏的肩膀,最终落在天花板上。
那里空无一物,正好能容纳他过载的思绪。
在变回工藤新一以后,他时常做梦。既梦见过很多次曾经的江户川柯南,也梦见很多次自己变回了江户川柯南;梦见过自己成为了一名叫做渡边新一的小说家,和兰过上了不好不坏的普通生活,也梦见自己度过了成百上千个与现实脱节的日夜。
这些梦对他而言,本该无足轻重。梦境这种东西从来都光怪陆离,不会藏匿侦探所追寻的证据。或许如市谷医生和藤原雅美那样的心理学专家能从中解析潜意识的投影——但他不需要。
唯独这次,他几乎可以肯定,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中的一片。
它有着太浓重的既视感,与蒙尘的记忆碎片遥相呼应,硬要把那些被遗忘的残片从角落里拉拽出来,给它们涂上真实的光影。
于是,那梦便变成回忆,印在了头顶的天花板上,被此刻的他紧紧凝视。
——所以,在那个地方,他见过梅斯卡尔。
该死!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他的确救下了步美,琴酒也被赤井秀一击毙。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琴酒竟然在那之前就给步美喂下了毒药。他在琴酒的身上怎么也找不到解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步美吐出的血越来越多,痛苦的呻吟越来越微弱……
然后,梅斯卡尔就出现了。
梅斯卡尔——大概是被琴酒的死激怒了——因此狠狠将身形弱小的他掼到一旁,用绳索之类的东西将他捆住了吧,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无法奋力上前……等等,那时赤井先生在哪里?难道射杀了琴酒后,就没再留意这边的情形,因此才没有察觉到梅斯卡尔的出现?
这部分记忆模糊不清。梦似乎也判定它无关紧要,只断章取义地把最关键的碎片塞给他。
之后的一切,正如梦中重现一般,梅斯卡尔拿起了琴酒遗留的那支手枪,就在他的面前、在他无力的嘶吼中,了结了步美的生命。
——那之后呢?梅斯卡尔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连他也一起杀死?
更多的疑问接踵而至。
按照灰原的说法,梅斯卡尔对琴酒怀有近乎偏执的崇拜。既然如此,当时他为何又放过了自己这个导致琴酒死亡的元凶?
再者,若那时梅斯卡尔也在场,他极可能已经洞悉了江户川柯南就是工藤新一的秘密。那么,为什么这几个月来销声匿迹?为什么偏偏在灰原回归的此刻又开始行动?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脚底窜起,瞬间爬满脊背。他不由得侧过头,再次望向晦暗中那微微起伏的肩膀。不知是否是自己心中翻腾的焦躁作祟,那肩膀似乎也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颤抖着,宛如扇动的蝴蝶翅膀,正试图挣脱着某种无形的束缚。
灰原……到底还了解多少关于梅斯卡尔的事?又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些疑问像一团毛线球,越缠越紧。真相就藏在其中,他却还没找到解开的线头。
只能怔怔望着头顶那片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小心翼翼——假若不是他恰巧醒着,这样的声响绝不可能将他从梦境中拽出。
不远处,“熟睡”的宫野志保轻轻起身,动作轻盈得像幽灵,悄然飘到行李堆放处。她的动作娴熟又精准,仿佛黑夜从未成为她的阻碍。
新一闭眼假寐,竖耳倾听她的动静。
她从随身包中取出一个类似药瓶的物件,声音极轻,但仍能听见药片与塑料瓶身碰撞的独特轻响。
随后,伴随着并不急促的呼吸声,她轻轻拧开了瓶盖。
她把药片倒进手心——这是他猜想的场景,因为没有确切的声音能与之相连。几乎下一秒,她便拧回瓶盖,仿佛不愿让人察觉这微小的秘密。最后,他听见清晰的吞咽声。
那颗药应该不大,甚至不需要水的辅佐。但即使如此,吞药的过程依然轻易得令他感到错愕。
服完药以后,她以极轻的动静放回了药瓶,目光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拉开房门,去往了右侧卫生间的方向。
随着木门的轻合,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灰原生病了?好像没有听她或者博士提起过。
——或者是突然的下雪,让她感觉着凉,所以赶在症状进一步严重以前吃药预防?
——不对,她寻找和吃下药的全过程都太过轻易,熟练得……仿佛已重复了千百次一样。
——难道是长期服用的药?
他躺在被褥里,思绪与疑问令他不得起身。但很快,另一个声响又让他的心再度悬起。
“梅”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从脚步声与地板轻微的震动判断,应是那位年轻的丈夫。
他立刻翻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闪到门边。耳廓贴上坚硬的门板,试图透过这层阻隔,听清外面的动静。
——只是寻常而凑巧的起夜?
不。心里的声音强硬地回绝这个可能性。
一个画面“嘭”地一下蹦进了他的脑海——那是在贵船电车站的月台上,天气冷得出奇,夜空混沌又潮湿。
那个时候,那男人的目光曾几次游移在宫野志保的脸上。
——那男人,难道是对灰原有什么意图?
——或者是,他们本就认识?
之所以有“他们认识”这个猜想,是因为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令他不得其解的事情:宫野志保额外订的这一间房。
——如果早就认识的话,那么为他们订额外的房间,就能解释的通了。
——那么,他们之间的计划是什么?那对年轻的夫妇,也是灰原与梅斯卡尔对峙的一环吗?
外面传来了微弱的交谈声。
可惜的是,那种程度的音量无论如何也传达不到这个房间里。他努力去听,仍一无所获。
他撇了撇嘴,开始有点怀念自己还是江户川柯南的时候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那是打听情报的最佳伪装。
可现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新一重重叹了口气。
脚步声又起——他们的交谈似乎极快地结束了,有人朝着这边来了,同时有卫生间的门关上的声响。在确认过来的依然是年轻的丈夫后,他稍微退后,来到了堆放行李的地方。
他用三秒找到她的随身包,两秒拉开,两秒摸出那个醒目的塑料瓶,两秒取来手机,一秒点亮电筒。全程不过十秒。
电筒照亮了瓶身,上面贴着简易的标签。
维生素D。
但反而加深了他的疑窦——喂喂,没有人会在半夜起来吃维生素吧?
他很快将其拧开,里面是泛白的药片,并没有小到可以随意地干吞下去。
卫生间的门似乎又响了起来。他立即将药瓶拧紧,放回包中。把一切恢复原状后,躺回了自己的榻榻米上。
大约四分钟后,志保推门而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起夜。
过了不知多久,她的肩膀再次起伏。这次,那双蝴蝶翅膀却不再抖动,仿佛在服下“维生素D”以后,终于安稳地沉入了静谧的梦乡。
*
宫野志保离开的那天,他没有去机场送行。具体原因早已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心底认定工藤新一与宫野志保本就不该再有牵连,又或许,那一天掌控这具身体的,根本就不是工藤新一本人。
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步美的葬礼上。
那时她仍是灰原哀的样貌,而他已经恢复为工藤新一。
他几乎真的要相信,她会永远以那个小小的科学家身份生活下去。尤其当她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着“对继续当个小学生科学家还挺感兴趣”时,他几乎是出于私心地选择了相信。
——那样的话,灰原就能永远做灰原了吧。
步美的葬礼后不久,他向兰坦白了一切,意识也逐渐被名为“渡边新一”的第二人格侵蚀。在工藤新一偶尔清醒的片刻间隙,他听闻灰原变回了宫野志保,即将出国留学的消息。
——什么啊,果然又被灰原这家伙给骗了。
——但……这样也很好,不是吗?宫野曾经背负的一切都已消散,如今她可以自由选择是继续作为灰原哀生活,还是以宫野志保的身份重启人生。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几乎从未深思过她选择回归“宫野志保”的真正目的。
或者说,他再也没有去探寻过,她所背负的东西,是否真的已经全部卸下。
那时的他痛苦又孤独,根本无暇顾及身边人与事。
市谷医生曾为他开过抗抑郁的药物,却被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和渡边新一默契地一致拒绝了。
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理由。市谷医生见他态度坚决,最终只好作罢,转为长期治疗。
但是,如果一定要为这个行为辩解的话——
那大概是,如果吃了药,就会不受控制地再度想起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吧。
可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到底是什么?
他睁着双眼,脑中反复回响着这些枯燥的追问,如同敲打木鱼一般,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天亮。
门外传来拉门的声响,“梅”间那对年轻夫妇似乎已经起身。
宫野志保的呼吸平稳,身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丝毫未被渐亮的晨光与门外的动静打扰。他在被褥间又静静等待片刻,直到外面的声响逐渐增多,才下定决心起身。
推开窗,外面果然已被一夜的风雪染成大片的白。
“灰原。”
他折回来唤她,起初声音很轻。因为从前的灰原警惕性极高,只需这样的音量就足以唤醒。
但眼下,这似乎已成为了某种过时的认知。那在晨光中起伏的肩膀,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他只好提高音量:“灰原。”
“维生素D”显然还在生效。
“灰原,喂!外面下雪了,是日本的雪哦。”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试图唤醒一个植物人,甚至不得不抛出对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灰原,该起来了吧?”
“你不是还想去看雪后的神社吗?”
“喂!”
她的肩膀终于轻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对他的呼唤产生了些许反应。
那一刻,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漫上心头——这不是和前两天在京都酒店的时候很像吗?无论他如何重复她的名字、制造扰人的声响,都难以将她从深沉的睡眠拽出……
安眠药。
这三个字蓦地浮现在他脑中,悄然覆盖了昨夜药瓶上“维生素D”的标签。
如果是安眠药,一切就说得通了——无论是难以唤醒的她,还是醒来后依旧困倦的模样,甚至是半夜突然服用的“维生素片”。
在思考“为什么”之前,一种久远的感受率先袭来,将他带回到第一次窥见她背后深渊的时刻。那时她在他怀中崩溃大哭时颤抖的肩膀,与此刻慢慢转醒的肩膀如出一辙,纤弱却坚韧,一种先于理性的保护欲,再次油然而生。
在他刻意忽略的角落,她果然仍背负着什么吗?
可恶……可恶!明明应该和她一起面对的。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还没有找出梅斯卡尔的秘密。
江户川的声音如同上帝般响起,迫不及待地要宣判他的罪行。
——要想拯救她的话,就必须找到那个秘密。但揭开秘密的代价,必定是你的痛苦。即便如此,你仍然要去寻找吗?
你是否想要拯救她?你是否真的能拯救她?
琴酒的脸又一次浮现。这一次,连他体内的江户川也险些被那阴影吞噬。
当然想。当然要。
因为,他已经承诺过了,他不能再失去了。
——这么快就决定了?为什么宁愿面对那样的过去,也执意要拯救宫野志保?
因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搭档。
——是吗。是搭档啊。
脑中的声音又从琴酒变回了江户川。
——既然如此,就去追寻梅斯卡尔的真相吧。等到想起一切的那天——你才能选择,以怎样的身份去拯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