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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列车滑出站 ...

  •   列车滑出站台以后,短小通透的车厢开始在冬日的薄寒中悠悠前行。此时的红叶多已凋谢,枯脆的尸身如厚厚的地毯铺陈在轨道两侧,枯黄与暗红交叠,车行其上,便碾出沙沙的轻响,一如诗人感叹生命短暂时发出的微弱叹息。

      这微声旋即被广播吞没。窗外高楼林立,闪烁的轨道灯忽明忽暗,如梦中掠影,一闪即逝。栏杆外偶有行人注目,面容模糊又麻木,仿佛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生活磨平了棱角,只剩一片温顺的静默。

      以京都出町柳站为起始,北上开往鞍马(Kurama)的列车,即是被称为“穿梭在京都灵山间的美学装置”的叡山电铁。其鞍马线更因秋季时穿越一条长约250米的「红叶隧道」以及冬季穿行过贵船神社举行的「雪灯笼祭」,而被赋予“红叶电车”和“雪中灯电车”的盛名。

      驶离市区约五分钟后,楼影渐疏,阳光便再无忌讳地穿过车窗,明晃晃地投落在他们脚边。

      虽说是周六,又临近圣诞,但此时坐上这条线路的人却实在不算多。志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9点37分——对于当地居民而言,这不是个适合进山的时间。而对观光客而言,此时前往鞍马又未免过早。

      但他们,从东京而来的异乡人,本就不属于任何一方。

      车厢内的其他乘客全都静悄悄的,仿佛沉浸在机械女音的报站声里,任余音在空荡的座位间来回反弹,最终被吸附进绒布座椅的纹理中。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这条鞍马线上。

      *

      贵船神社。

      隐于京都北麓,此地供奉着司掌降雨的高龙神,在平安时代被贵族奉为祈雨圣地之所。多年来,神社中流传着许多秘事怪谈——无论是平安贵族夜访需乘「暗夜牛车」,持火把者不得入山门,或是四百年前丰臣秀吉在此求得的「川涨城溃」凶签,再或是每逢夜雪初降,神域深处的奥宫传来的龙尾扫过冰河的碎响,都无一不给这座山灵浸透的神社增添上一笔诡秘而朦胧的色彩,令人胆寒又着迷。

      不过,或许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那些怪谈早已随着科学的普及而被钉进历史之中了吧。

      排满朱红色献灯的参道、夏日里纳凉的川床、冬天旖旎又神圣的雪灯笼祭,还有殿侧浮映谶言的水占斋庭——这些才是贵船神社如今为人乐道的模样,吸引着五湖四海的游客前来参拜。

      他们,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我们也是来这里参观神社的?”

      坐上前往神社入口的巴士后,新一低声询问着志保。

      这番低语要是被坐在前后的人听见的话,说不定会在心里泛起嘀咕——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连来做什么都不知道,莫非是个笨蛋?

      但茶发女子神色如常:“嗯。虽然等不到雪灯笼祭,但看过落雪覆盖献灯参道的那些照片后……” 她望向窗外晴空,“总觉得一定得来一趟才行。”

      “可今天未必会下雪吧?”

      的确——此时这万里无云的澄澈天色,与她期许的初雪之间,横亘着近乎讽刺的距离。

      “话虽这么说,” 她把尾音拉得很长,“但听说神社的水占卜很灵验。要是能抽到大吉的话,或许愿望真的会应验。”

      “哈?下雪到底和抽签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志保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臂轻放在窗沿上,掌心托起自己的一半脸颊,正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他,不知到底是认真还是说着玩笑话,“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吗?心诚则灵。”

      “……听起来像是你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

      “反正已经来了,等今天过后再安慰自己也不迟嘛。”

      话音未落,新一已经迅速点开了手机里的天气软件——下午3点过后显示转阴。但是,仍没有预测下雪的迹象。

      “真不该轻信你这家伙的行程。”

      “啊啦,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不,那个,后悔倒也说不上……”

      但是——

      下次一定要好好确认一下这家伙定的旅行计划才行。

      他别过眼,暗自发誓。

      看来怨念颇深呢——连侧脸都绷出了无奈的轮廓。志保在他脑后轻轻一笑,不再说什么,随即别过脸,望向了窗外。

      巴士如同吸附在冰箱上的磁铁,一顿一顿地攀爬在蜿蜒的山道上。狭窄的道路依山势回旋,车身也随之轻晃。每一次晃动后,窗景便被新的岩壁或豁然开朗的山谷所取代。偶遇稍急的弯道,志保的身体便随着离心力轻蹭向新一肩侧,随即又不露声色地回归到原本的坐姿,目光依旧平静地投向窗外流转的风景。

      就在这持续的起伏与微晃中,不知过去多久,前方林木掩映的山腰处,露出了贵船神社标志性的朱红鸟居与殿宇檐角。

      旋即,巴士轻鸣一声,驶上最后的缓坡。

      *

      石阶向上延伸着,古老的条石边缘已被无数步履磨得温润光滑,在冬阳下泛着灰白冷光。两侧延绵的朱红灯笼夹道而立,艳丽的漆面在漫长岁月中缓缓剥落,尽管斑驳,却仍于此刻阳光下映出一种静谧柔美的色泽,仿若真有神明栖居于此,无声停驻,在此间俯视着往来行人。

      “真美啊。”

      身侧传来一声轻叹。

      同车游人已陆续踏上了通往本殿的阶道,在献灯的注目下,渐次走进到神社内里。从这里开始,只要细细倾听,便能捕捉到风送来的铃音,赛钱箱中硬币坠落的清响,以及净手池边水滴滴答的声响,交织着,仿佛是踏入神隐之境的前奏曲。

      志保似乎被这声响攫住了,两人就这么怔立良久。

      他侧首,目光微垂,落在她鼻尖:“站了这么久,你该不会是在想象落雪的样子?”

      她不置可否:“就算是没有雪,也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了。”

      “的确。不过,要是能下雪的话就更好了。”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气象预测的失准了吧。”

      “或者,倚赖某位神经外科未来新星的迷信?”

      闻言,志保难得没有回击他的揶揄,只是叹了口气,双手抱臂:“某位侦探先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啊,难怪总惹女孩子伤心。”

      “哈?我才没——”

      喉咙在此刻像突然被插入了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令他已经扬起的、准备调侃的嘴角,在话语出口前的瞬间僵住。

      ——灰原她……难道是在说自己和兰吗?

      志保也亟快地感知到他的泄气:“怎么,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

      他用食指在鼻孔下擦拭一下,似乎想掩饰刚才过于明显的失神。

      “……不,没什么。”

      ——灰原应该还不知道他和兰已经结束了吧?虽说也不需要刻意提起这件事,但要是现在说出来,说不定真的会被她嘲笑一顿。

      ……还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他这样想着。

      在心里自问自答的这短短片刻,一些细微的情绪从他的眼角与肌肤之间悄然泄露。在被揉进寒冷的空气里以前,被她尽收眼底。

      而后,她又轻轻把话题拉回先前的尾音:“偶尔迷信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新一一怔,只觉这话题像一辆驶在旷野中的车,时快时慢,左冲右突,路线飘忽不定,毫无章法可言。

      “迷信这种话题会在我们之间讨论起来,还真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啊。”

      “是啊,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呢,”她的目光遥远,仿佛看向了过去,“大概是因为,我们以前并不需要这种东西吧。”

      他咀嚼着”不需要“三个字,又问:“难道说,现在就需要了吗?”

      “明知道没道理但还是希望如此的那种心情,除了迷信以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寄托的方式了吧……”她静静地说完这番话,语气随即又添上几分感悟,“迷信或许本身并没有意义,但是,当它承载了人们所寻求的慰藉时,便被赋予了意义。”

      ——灰原式的回答。

      这番话要是听在以前的自己耳里,大概会被当成一种伤春悲秋的感怀。但现在,他经历了太多,竟开始能体会到伤春悲秋的个中滋味。

      “迷信啊,”他的声音有些发闷,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石阶旁一盏灯笼上的流光,“嗯,的确能给人一个寄托的念想。”

      志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盏灯笼。那流光就像神祇随意投下的一抹,轻盈地盘旋在朱红色的灯盖之上,以自由恣意的姿态诱引着沉沦者的眼光——那一瞬间,她似乎感知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似乎来自更深、更私密的漩涡。

      此时此刻,他脑中浮现的是毛利兰吗?

      还是那个名为“江户川柯南”的、已然褪色的幻影?

      “念想吗,”她轻轻重复,仍试图将话题维持在安全的表层,“比如,期待一场意料之外的雪?”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比如……祈求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能有转圜的余地。”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出口的瞬间,他似乎才惊觉其中蕴含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苦楚。但循之探去,又很快被不可逾越之物困住,找不到苦楚的归属。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神社那遥远的交响似乎也被拉远了。

      “无法挽回……”她低声咀嚼着这个词,视线重新投向高处的鸟居,声音轻得像叹息,“即使是侦探,也无法让时间倒流。祈求转圜原本就是最奢侈的迷信……但是,就和想要从签文上预知是否会下雪的心情一样,如果抱着这样的迷信能继续走下去的话,那也没什么不好。”

      耳边适逢吹过些许冰冷的风,令他的身体不由得一颤。这风显然也刮到了参道旁的干枯树枝之上,激起一阵光秃秃的摇晃,像一只只垂老的手腕,在晴空下挥舞着死亡的弧度。

      “总觉得,不像是以前身为科学家的灰原你会说出来的话啊。”迷信和签文什么的,毕竟还是太唯心主义了。

      “你不也是吗?大侦探。”

      “那你真的信这些东西了?”

      “算是吧,”在大衣之下,她轻微地耸了耸肩膀,动作之小,仿佛只是被又一阵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而已,“因为,在深陷泥沼的时候,只有抱着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才能活得下去……没办法,人就是这样脆弱又唯心的存在。”

      明明该是个唯物主义的神经外科派,此时却毫不惭愧地对迷信和签文等等侃侃而谈……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所以,宫野志保还是变了吧?如果是以前的灰原的话,肯定不会这样想的。

      “那你——”

      “我也有过必须要靠祈求才能坚持走下去的时候,”她好像知道他接下来的问询,便率先自顾说了下去,“所以我才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在那种时候,科学是帮不上忙的。”

      他闻言一愣。

      然后,又即刻联想到了自己的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份“祈求”。

      “难道你也是……因为谁吗?”重点显然是在她的第一句上面。

      好像又刮过来了一阵风。他开始觉得心中有一点荒芜,就像在空荡荡的路边发现了一个熄灭已久的火堆。

      但她好像终于感到有些站累了,因此朝着参道前进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因此被拉开,他在后边,只能看到她起伏有致的侧脸轮廓。

      “谁知道呢……侦探先生总不会连少女的心事都想要收集来做证据吧?”

      如同限时的剧场迎来终点,她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喜欢打趣他的语气。

      才不是——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又不好继续问下去,他只好无奈地说:“随便聊聊而已。再说了,我们不是搭档吗?关心一下搭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大衣下的脊背闪过一瞬间的僵硬。

      但转瞬即逝。于是在下一秒,她便侧回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曾属于灰原哀的笑容。

      “是啊。那么,就请你快点陪我上去,帮我祈求大吉的签文能带来那场雪吧,搭档君。”

      说罢,不等他的回应,她便回头拾级而上。

      他没来得及回应,亦没有立即动身,反而紧紧看着那道背影——

      修长的、美丽的、神秘的,茶发女人的背影。

      陌生而熟悉,似远也似近。

      此时此刻,他的脑中蓦地浮现出了一个就算是侦探也推理不出来的难题——

      那背影……

      到底是灰原哀,还是宫野志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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