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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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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为准备新电影的推广项目忙得不可开胶,顾念趁着散会的小空挡,泡了一杯咖啡。都说,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这话一点没错,顾念觉得自己全身没劲,只想赶紧下班回公寓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正想着,邱云月就冲着大家伙嚷了一句:‘下午谁想去白苑吃饭,公司请客?’
大家一听是白苑都激动得像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纷纷抢着要去,白苑做的那是御用菜,公司买单这种好事,通常都稍纵即逝,顾念突然嘴馋,白苑的松仁烧肉,那是真正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便动了心,想一饱口腹之欲。
邱云月补充道:‘先说好,今天的饭局主要是创视曹总为了让公司跟张导正式会议之前能见面熟悉一下,往后好进一步沟通具体工作约的局。不能辜负了曹总的一番心意啊!’
话一摞,大家就没动静,谁都知道张导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可人家作品好,是个怪才,这次有幸以合作形式见到他也是很好的一次机会。但现在谁的脑子里都在琢磨着怎么才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可顾念才不管什么好伺候难伺候的,再牛再有本事的人她也见过,她就偏不信这个邪,满心的全是那松仁烧肉。
出门的时候,邱云月放心不下,语重心长的嘱咐“要不是我晚上有个局,不然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赴这个宴。你自己能应付吗”
顾念一脸轻松,‘张导有这么难搞吗?不过再难也有创视的人在,我不担心,你也别担心。’
张导很守时,人看起来也算谦和,不像传言中的那么刻薄,但在曹总介绍顾念的时候,顾念还是从张导的眼神里看得出对方对自己的轻视。顾念能够理解,毕竟自己年龄不大,看起来资历平平,无论跟曹总还是张导相比都不属于一个级别。
创视曹总三言两语的就和张导聊得风生水起,任他们是从中国儒教谈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还是从科学技术革新聊得徽菜的精髓之处,可有一点就是两人的话语间似乎没有顾念的余地。曹总倒是处处让步,故意给顾念留了一些空间,可每每这时,张导都快速且自然的把话茬接了过去。曹总虽说早就猜到会是这种局面,可还是尽量给顾念多制造些机会,他往常也不是什么老好人性格,毕竟这是上面专门打了招呼的,他不做也不行。
后来不知怎么,扯到了中国戏曲,张导说:‘要论到中国的戏种,我个人还是比较偏爱昆曲,当然,京剧中的梅派我也是中意的,可昆曲中的技法唱腔我觉得更多些韵味,但这两者之间本身戏种不同,自然也就不能拿出来比较,我这是妄言了。’
曹总固然八面玲珑能说会道,但再怎么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中国戏曲这东西没个底子和爱好的想聊也聊不开,所以只能从旁附和着。
‘特别是那出《朱买臣休妻》,可谓是现代昆剧的代表之作。’曹总从旁作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听着对方说:‘这出戏改编自清人传奇《烂柯山》,最早呢,是源自于元杂剧《渔樵记》。讲的是年过半百的东汉寒儒朱买臣,功名未就,那艰苦厮守了二十年的妻子崔氏最终忍不住贫寒,逼休改嫁,后来得知朱买臣衣锦荣归,悔不当初,在梦里痴望破镜重圆无果,投湖自尽的故事。’接着又说:‘我记得,我看的是张继清老师那个版本’不禁大为赞叹:‘她把昆曲中许多高难度的程式运用得张弛有度,非常自由。’
顾念知道这出戏,当时看过之后,她还有些愤愤然,曾对旁的人说过:‘戏里的那种女子不要也罢,贫寒的日子不愿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撑过去,居然为了好生活就另嫁他人,等朱买臣有钱了,就妄想能又在一起,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张导又说:‘聊到昆曲,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白若梅。’他说的是梅姨,顾念一怔,听他继续:‘她可是当年苏剧团最有名的旦角,唱的那才叫一个绝字了得,只可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再唱了,早些年还听说她画梅画得能与王冕的墨梅比个高低,是个奇女子!’说着,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可惜啊!没那个福分得之墨宝一见,不然,还能了我一件心愿。’
之前顾念没机会讲话,一为没有余地,二为摸不着门路不敢妄言,这下感觉曹总实在也接不上招,张导又暂时沉浸在惋惜中,这才守着规矩的浅笑说:‘这个心愿也不是不能了,正巧,早些年我母亲与她有些交情,家中有一副她作的《宫粉逢春》。不如,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给您捎上吧!’
张导听完,大喜,眼睛顿时一亮,顾念这才刷出了存在感。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张导说着就跟曹总敲公司正式面谈的时间,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曹总心中暗叹,任务算是完成之余,也对这小丫头有些刮目相看。
而这边顾念想的是,陈子陵要是知道,她为了这种事把她家老太太的画作转手于人,应该会被气得拧断她的胳膊吧。
从白苑出来,刚跟曹总一起把张导送上车,就看到一行人从旁走过,之后曹总唏嘘:‘难得啊,难得,想不到今天还能在这里遇到蒋家人。’
顾念看到了,那个人赫赫然的站在人群中,任谁也挡不住他半点锋芒,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气度不凡,眼神里似藏着惊涛,哪怕是像这样与别人谈笑风生,顾念却也始终看得心惊,此时顾念的感觉不怎么好去形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慢慢往上爬,爬到心里面,不觉的一紧,巴巴的裹着自己的心,一点缝隙也不给它留。就像是要窒息。
一路上,顾念有些走神,曹总跟她寒暄讲话,她也无心接招,只能简单应付。
也许是吃得有些消化不良,顾念觉得心里闷得慌,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也不管头发还是湿的,躺在床上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顾念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很开心的在一片大草原上奔跑,无拘无束,非常自由。那里没有一切不好的消息,没有所谓的不安全,她快活得就像个孩子,一样的笑,一样的奔跑。突然,她跑着跑着,看到宽广的草原上蹲在一个人,那个人顾念不认识,但他却一直在叫她的名字,顾念,顾念,顾念。。。回音一层层的袭来,声音不大,但却让顾念怎么也逃不掉,像是孙悟空头上戴的紧箍咒,任凭她闪躲,逃跑,挣扎。最后,地上长出了细细的树枝将她缠裹,一点一点的绑住她,最终黑暗将她淹没。
睡梦中的顾念一下惊醒,身上细细的都是汗,她心里的害怕没有减轻,久久不能消散,这时,天色灰蒙蒙的没有亮净,想再睡会儿,却怎么也不能入睡,一颗心仍旧惴惴不安。
倒了一杯水,尽数喝下,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作,时钟在滴滴的走,固执地看着床头柜子上的手机,没有伸手去拿,心里说不上期待和失望,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房间里安静得让顾念害怕,静下来会胡思乱想,越是去想越是害怕。没有目的的绕着床来来回回的踱步,一直走,一直走,走着便想起,说要给张导的那副《宫粉逢春》,还有要带去医院的那株墨兰,都在老房子里。她既睡不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收拾着,准备过去取。
天还没有全亮开,这时候室外温度很低,孤零零的站在公交车站台等车来,街道两旁的路灯都还亮着,小食店里的伙计开始准备接待去买早点的客人,顾念冷眼旁观的看着,就好像自己是个与这个社会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上了车,顾念选了靠后的位置坐,顾念身边的位置开始是空着的,直到一个体型宽大的男人落座,挤得她有些难受,于是起来把位置让给了别人,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天慢慢的亮起来,匆忙的人赶去上班,脸上都挂着一副还没睡醒的倦容,上班的人没空在家或店里吃早餐,买了类似葱油饼之类的事物带在身上,车内空气不流通,这股味道让没睡饱觉的顾念犯恶心。车在下一站靠停时便下了车,冷风一过,心里非但没有好受些,反而觉得有点空空的,站牌上的地址不知道是哪里。刚才,她也不过是随便上了一辆车跟着走罢了,至于走到哪里,她以为总会能找得着回程的路,天亮尽了,人也多了,顾念站在迂回的人群里看不见别的人模样,心里空得发慌,难受得不行。
大衣兜里揣着的手机被手心捂得暖烫,手掌的力度时重时轻。习惯是时间里最法力无边的骗子,顾念在昨晚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有些事有些人不管怎么刻意躲避,尽管你觉得已经把它们都藏得很好,可有一天无意的触碰,还是会让它们排山倒海的袭来,让人没有半分招架还手的余地。
顾念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回老房子了,应该是从母亲离开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打开大门,古旧的桌案,皮制的沙发,棕色地毯,旧时留下来的唱片机,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什么都没有改变,景物依旧,人非昨,说的应当就是这个样子了。阳光从窗外斜照进屋内,细尘飞扬,那样熟悉的味道。瞬时间,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的喷薄而出,像是一场老电影似的,在她脑子里不停的滚动播放。
手掌轻轻的拂过那些老物件,好像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一般,那么温暖的触碰,让她不忍攞开。
这屋子里,有两间书房,母亲一间,顾敬尧一间,这是顾念从南方过来就有的布局,后来一直没有被改变过。
顾念的母亲旧时写得一手工整秀丽的楷书,据说就是为此与顾敬尧结下的缘分,也因由与梅姨成为姐妹,这其中,自是有一段故事。不过,现在看来就真像梅姨说的那样,一场梦而已。
不提也罢。
顾念想到这过去的种种,不禁感慨,母亲与父亲相遇的时候,应当怎么也不会料想到这以后所发生的事,人生的事,亦是这样不可捉摸,大抵也不过如此。
顾念找画时,翻出了好些母亲以前留下的字,写得最多的竟是张若虚那首诗中的最后两句:‘孤枕偏生蝴蝶梦,吟鞋怕上凤凰楼;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情我便休。’
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能做到,那个人说不爱,你便也就不再爱了。
顾念看着,神色恍然,她知道母亲到最后也没有真正做到像那句话说的一样,‘你若无情我便休。’不然,也不会带着恨意离开。母亲外表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刚强,从父亲搬出家门到签字离婚,从未在人前哭闹过一次,什么苦痛都不曾言语,就连当着顾念也是一样。
那种苦,谁能体会呢?除了她自己,旁的人怕是不能的。
小花圃里,因太久没人打理,杂草丛生,以前种下的花草,衰的衰,败的败。顾念以为那株墨兰也应当难逃此厄运,结果扒开草丛,竟然还留了一丝生机,可能是因为靠着破了的花圃边上,得些水汽,才会如此,看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抽葶,只能等了。
顾念把它抱到屋子的花架上,见见过渡后阳光,淋了些茶水,将每一片叶子都擦拭干净,巴巴的盼着它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