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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到医院的时候,顾敬尧跟前只有何秘书一个人守着,顾敬尧向来喜清静,消息自然放得紧,知道他身体有恙的人也就少之又少,有些个消息灵通的通通都被拦在病房外,来的人熟稔他的脾性,三言两语劝说下就打道回了府。
      看到顾念手里提着保温餐盒进来,何秘书先是一怔,片刻后心下暗喜,何秘书看顾敬尧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客气着寒暄,‘来了?’
      ‘你好。’
      ‘你来的正好,我这要拿化验单去找医生会诊,你坐,我去去就来。’何秘书人情照顾得周全,随便借了个原由,让他们父女两人独处。
      顾敬尧的脸色被病托着,显得异常疲惫,本来吸着氧,见她来了,便拿下了氧气面罩,面上并看不出多大情绪,先是有人在跟前的时候不说话,现下人一走,声音虽也威严,但却带着种说不出欣喜:‘你怎么来了?’
      病房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顾念颦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绕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风大,窗也不敢开得太狠。阳光穿过纱窗,落到地上和床尾,起了花纹,风吹来,窗帘轻起,花纹就跟着移动。瓶子里的百合,因屋里太闷,花叶干枯,全无清香,顾念见了不悦:‘空气不流通,没病都能憋出点病来。’
      ‘没多大问题,进来住两天就回去。’顾敬尧话刚脱口就咳了起来,喉内积痰,咳不出来,气也上不来,越咳越厉害,咳得脸色通红,面露青筋,顾念慌忙给他拍背顺气,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听闻顾敬尧每天像这样咳的次数不少,顾念见了,心里难免觉得难受。但两人相持之下谁也不肯服软,一直沉默。
      顾敬尧祖籍安徽,身边常年备着上好的太平猴魁,顾念坐久了觉得嗓子眼燥得慌,便泡上一杯,一入水,明澈嫩绿,芽叶成朵,或悬或沉。顾念向来不大爱猴魁,太醇厚,香片倒是喝得频,尤是中意那金桂香,闻着气味,就能辨出个好次,花多则太香,而脱茶韵,花少则不香,而不尽美,三停茶而一停花最甚。有年,九、十月的时候,正值花期,顾念闲来无事,便摘了些回来,想亲自动手试一试,便按着步骤一步步的去其枝楴,洗净,用瓷罐一层茶一层花的相间至满,包裹好,入锅煮置,放冷后火上烘干,每一步都极其讲究用心。结果,某人喝过后,只淡淡的说了句,花香太浓。顾念失了兴致,后来就没有再尝试,那罐香片也一直放着,久不问津,连顾念自己都忘了。
      水温太热,喝的人迟迟不敢下口,只得用杯盖一圈圈的绕着杯口划过,发出细细的声响,水氲上升,成全了手指,得到片刻的滋润。
      ‘开始以为只是感冒,也没放在心上,日子一长就熬成了肺炎。’顾敬尧不禁唏嘘:‘看来是,老了。不能再跟你们年轻人比了。’
      刚到医院,顾念就去找了顾敬尧的主治医生了解病情,重症肺炎诱发肺积水,之前除了胃上的旧疾以外,也没什么病史,虽说是一般性流感引起的,可死亡率依然高达百分之20到30.他这个人,平时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在烟酒饮食上从来不懂得节制,脾性又拗,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进医院。这回住进来,想来定然是扛不住了。别人都说,顾念性子执拗,了解她家的也都知道,她这脾性就是随了顾敬尧。
      ‘你这病,要戒烟酒。出院以后,平时每天两盒烟的习惯得改改。’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关抽烟的事。’
      顾念也不跟他急,吵了这么多年,也有累的时候,何况他这人,你越逆着他,他越听不进去,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可偏执起来,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分不出对与错,不管不顾的一意孤行。
      ‘毕业一年多,你也折腾得差不多了,我跟你程伯伯说一声,你去他那儿——’
      顾敬尧话还没讲完,就被顾念抢了过去。‘我的事,你别管。’顾念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不管,不管,这几年在外面还没有野够?家也不回,你到底是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或许是说话时候太用力,又开始咳个不停。
      顾念的劲儿也被勾了出来,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闷声冷语:‘家?我早没了。’
      ‘你——’顾敬尧气极,但又讲不出什么来反驳,一时语塞。
      顾念是念在他的身体,到嘴边的那句‘我不是你,能有无数个家。’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不然,难免又吵得不可开胶,脸红脖子粗的难以收场。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默不吭声,茶也不愿再喝。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念实在坐不下去便起身收拾东西要走。来的时候也没准备什么,只是熬了些润肺的百合莲子汤,心下想来不忍,多嘱咐了一句‘汤,趁热喝。’
      走到门边的时候,才听到顾敬尧不紧不慢的开口:‘初春了,那株墨兰也到了抽葶的时候,几年不见,也不知道今年开得如何。’
      顾念没有回过头再去看他,愣在那里有些出神,片刻后只是回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我带来。’
      顾敬尧闲暇时候,爱养些花草,其中就属那株墨兰最得照看。每年二三月是它的花期,开时,清香四溢,沾人衣袂。旧时,顾念讨好的领了盆建兰给他,说‘建兰多好,能开四季。’顾敬尧只笑未语。只是隔天,也回了她一份礼物,是他新作的墨兰图,题字借用易士达《兰花二首》中的,“梅花谢后知谁继,付与幽花接续香”。顾念先是不明白其中韵意,等到,来年墨兰再开时,顾念才恍然感悟到这一年仅一会的难得与欣喜。
      一年一次的花期虽可贵,错过了今年,等着下个年头便是。可要是错过了那个人,得等上多久呢。若是将那么好的年华全都付与等待,又是否值得?
      出了病房,何秘书就站在门外,见顾念这么快出来,试探的问了句‘要走?’
      ‘嗯。’此时顾念鼻子就有些发酸,她看到出疑问句里装着什么,顾念要走,却在迈出步子时回过头来,‘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何秘书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立场和资格再去多说什么,‘你放心,你放心。’
      得到应允,顾念心下缓了些许,‘那我走了。’
      ‘好的。’
      一转身,顾念的眼泪哗哗的就往下掉,收都收不住。
      闻静曾经问过她:‘你恨他吗?’
      顾念却只是反问‘我该恨吗?’这个问题并不是顾念有意回避,只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从父母的婚姻走向衰败,到母亲离世,顾念一直在问自己同样一个问题,她知道恨一个人有多苦,母亲就是带着恨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当她每时每刻直视着这种所谓的恨的时候,她想,她应当是恨的,恨只恨为什么恨这种东西会把人折磨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要是说不恨,那为什么这些年来,她始终不愿去面对顾敬尧。如果爱是人类的一种本能,那恨呢?是不是也是一种本能,爱一个人,没有爱到,是不是也应该去恨?
      这个答案,顾念不得而知。也许,总有一天会知道,而那,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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