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梦人》llyz

5、四

　　日月如梭，很快到了丁亥年的年末，这年大晴过，也大雨过，庄稼不能说长得顺顺利利吧，至少粮仓里都屯起了浮溢着香气的白米和泛黄的面粉。市民们大都得了年假，走亲访友不说，麻将和纸牌也能够多玩上几时了。但商店、市场此时却是最忙碌的，德修桥码头边的启民货物批发中心也是其中之一。从秋天开始就为市民预备下从各地调来的年货，海鲜、火腿、干菌、腊肉、各式糖果到香烛锡箔和刀具碗筷之类的厨房用品，这会儿，正任由城中的小贩和店家挑选、订购。天蒙蒙亮，就有客人来，连哥这两天光指挥发货和开票核对都有些顾不及了，他也进进出出地跑，一顿瞎忙，喊着同商贩交谈，搬完货后再帮着捆货，有时看连哥实在没空，就自行把票单开了给客人走。隆冬里，却会热到忍不住要把袄子解下的程度，甚至连厚毛衣也要脱掉，身上只留棕色花纹的背心和浅蓝色的棉毛衫。
　　到三十那天，忙过一上午，下午渐渐变冷清了，连哥看着打点好的铺子，纸箱都叠起来堆在墙脚了，一大兜的票据也捋整齐了收在抽屉里，同往年一样老的做样品的烛台上堆了灰在橱窗里。总之到新年里再理账好了，这样想着，顺口叫了声老顾：
　　“咱们同去喝酒，我请客。”
　　他从水房出来，拿毛巾擦着手，头发上有明显的汗珠，站在从门□□进来的光线里，表情里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用沉缓的语气说到：
　　“连哥，同你商量好，开年我也许就得离开的。您早些做准备。”
　　“这事啊……您别着急，老张他也不是没说过，缓上两月还成吗？我也在托人寻长工了，等人来了您再走。这意思您瞧着好么。”
　　“是、是，这在理的。可惜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不然兴许能帮您一把。”
　　“你岁数没我大呢，多为自己打量就成。咱走着吧，早喝好早回，今个你也累了不是。”连哥说着，把棉衣披在身上，他也跟着把绿色的袄子穿上了。
　　把心事说了，心里头就没了磕绊。一路上走着，只觉冬阳解人意，不燥热也不阴暗，正好把脖颈照得有些微暖。新买的皮鞋也越来越合脚了，虽然只是些下等的革料碾碎了重新压制成整皮，但抵不住价格实惠，样式也算别致。有点旧时代文人的味道，这样想着，走在半年前还无着落的这座城市错落有致的街道上，有了些意兴，再加上是新年，感觉有些负担或许可以暂放一天。在被窝里躲过了除岁的爆竹声，到明年再去面对罢。
　　连哥带他来的是主城区一家中低档次的酒馆，平常贩夫走卒也愿意进来喝壶酒的地方，正因如此，在A市反倒有着不小的名气。连哥点了卤豆干、花生米和冬菜炖排骨，外加半斤二锅头，席间他的话很少，只是听着面前的人天南地北一通海谈，报章上的消息、码头上行船人带来的故事、A市百姓的日常，旧家的兴衰起落……他的酒盏没有浅过，而对方已经自酌自添过好几回了。
　　酉时过了一刻，店里合家来吃年夜饭的人也换了好几拨，酒瓶终于是空了，连哥说咱们走吧。一起身，他就发觉对方步子有些虚，便过去搀了一把，不料连哥整个人都往地下栽，他赶忙扶住，说“我送您走吧”。
　　到了外头，吹了点寒风，连哥的酒像是醉得不那么重了，但还是犯趔趄。他心里盘算好了一路跟着，把人送进家门再离开。刚一阵放烟火的热闹过去了，远处运河隔岸的B市还有些微黯的火光传来，声音听着怪沉闷的。绕过一座园子，沿着种满梓树的围墙一直往东走，再转过两个弯，运河和石桥就在面前了。天幕上镶嵌着幽微的几颗星子，像是老天爷瞧着这世间的眼睛。突然间他有些害怕了，赶忙摸黑从怀里找出店门钥匙。连哥从刚才开始在边上就不怎么说话了，应该是头痛起来了吧。喝醉酒的经历他也有过，只是那是在外祖父家，村民们组织春社的时候，刚成年的他被厚道的乡亲劝了小半瓶汾酒和两杯葡萄酒（平时不舍得喝），喝混酒最容易醉。其实他开始只是呆在外祖父身边安静地品尝村子里自产的花雕，五年陈的琥珀色的酒水里，飘散出特殊的植物的香气。后来外祖父才告诉他，是桃花啊，泉水里有许多桃花掉进去。
　　把连哥安置在他平常小憩时会坐的一把掉了漆的老式红木椅上，又打水洗了一块毛巾给他擦脸用，他便告辞出了门。秋天的毡帽现在显得有些吃风了，不过好在他的体质偏冷，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攒，踏步在清冷的街道上，有了几分人在江湖的洒脱之意。感觉此时有凶恶的歹徒出现在面前的话，他好像也能像故事里的人那样，跟对方过上几招了。果然，酒精是种奇怪的东西啊，虽然他只喝完了一盏而已。
　　除夕夜也留在店里的连哥因为实在太累，在椅子上坐着就睡着了。并在睡梦里为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儿，往年请伙计吃年夜饭的时候，虽然也要的半斤酒，但是对方也总会喝掉一半，今年因为谈得高兴，没注意自己喝了很多。想来老顾该不会怪自己吧，连过年酒都不多分给他么。半夜醒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些微汗，胡乱倒了凉水喝。午夜的爆竹声刚过去，屋里变得极为安静，恍惚间总觉有许多细小的虫子在虚空里飞动，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第二天起来，才发现生了风，脑子忽冷忽热的，不过只稍服了两帖小柴胡汤后就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