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梦人》llyz

4、三 他找到码头

　　他找到码头上的时候，快下午三点了，他的雇主也就是房东口中的朋友正端着一碗白面条蹲在运河边的石凳上大口吃着。见他来了，忙不迭起身，腾出一只手，在明显沾了灰尘的白背心上擦了几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到他面前。他也赶忙握了下，很有礼貌的，用力半宽半紧，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手上长着做粗活的人会有的那种厚实的老茧。
　　“您知道吗，走水路的，货便宜些，一次备下的量也多。别看是在下城，主城里好多店铺也专管往我这进货。前些日子做杂工的伙计跟他姘头跑了，我说你跑是你跑啊，耽误我这干活可不行。谁知手机还落我这了呢，当真没想回来了。啧，我一早给他折价卖了。谁叫他打官腔，预支了一月工资呢。眼下找做工的可不容易，一准都懒散惯了。您的情况呐，老张跟我汇报过，一月三千二，干不干，您给个准信吧！”
　　对方意外地多话，这让他感觉很放心。很久以后，当对方发现他下象棋的技艺恐怕远超过自己的时候，干完一天活后，摸黑也会被要求留下来，在运河边支张矮桌，下上几盘。偶尔就有散步的路人停下来看他俩下棋，忍不住地就要说上几句，“崩走卒啦，先回马才是”，“别动車，用炮将”……观棋不语真君子，野民们却兴说的。
　　“干哦，说实在的，我身上快没什么钱了。”他就这样老实地答应了下来。
　　渐渐学会在干活的时候穿一件白色的汗衫，因为衬衫的价格在三四十元，好的就要五六十，而这种化纤的汗衫单价只消七八块，半棉半麻的也只十几元。“这活出汗、费力，不太需要穿好衣裳，尽管照这样来吧”、“码头上的人不太在乎身份，讲究个信字罢了”、“无事休息自个，这样比做什么可都要好”……连哥的话里有着普通劳动人民所不太有的那种修养，一度让他有些感觉奇怪。直到有一回，连哥才对他说：
　　“我太公是风水先生嘛，到我爸还学着点呢。我就完全不行了，现在还能靠这吃饭？”
　　“那您不结婚啊？”说到八卦，他也难得鼓起勇气打听起别人的事情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如今也才二八呢，丈夫三十而立，并不晚。”连哥边在柜台旁清理货物，边说着话，走动起来能带起一阵风，正是青壮的年纪上。
　　“嘿。”他咯吱咯吱地笑，想到跑走的伙计，有这样的雇主，几乎可以当作朋友的，如果不是为了女人的事，会想着留下的吧。
　　那是偶或可以闲聊的光景，平常店里只有连哥和他两个人，每天票务往来、登账的活，也全是连哥一手操办。可想他办事利落，脑子极为灵活了。月底的时候会有会计来，带走做好的底账，过两天把折税后的细账返还回来。有大宗的商品来的时候，码头上就变热闹了，几十里外的贩子也会赶过来。连哥一般会再邀上几个帮工做活。搬货虽是靠气力吃饭，但也有它的路子，怎样运气，怎样让货物贴合身体，怎样行步，都是有些讲究的，才不至于使手足变僵发麻。经常来的人里有李二、王叔和阿和：李二在一家模具厂的车间里做工，四十多的年纪，已经是副组长了，但为了家里姐弟两个都在读书的原因，周三下午休息的时候就来连哥的店里打临工；王叔以前是袜厂的工人，退休好些年了，儿女都很孝顺，只是闲不下来，感觉和连哥谈得好，不单为了那一点工钱，更多是帮衬底意思；至于阿和，是隔壁箍桶匠的儿子，父亲没让他学自己的手艺，在他十七岁因为参与聚众打架违反校纪被学校遣退后，托熟人介绍，把他领去电影院交给了管放电影的师傅，现在在主城唯一的一家电影院上着夜班，工资总是不多的，但就一直赖着不曾走。毕竟这里是家乡啊，每天都能瞧见父母的面，多大担忧都不需要。
　　阿和很早就有女朋友，学医，家里开的中药铺。打中学起他俩就要好，两家人家各自心里都清楚，也不打扰他们，随他们自己的心意发展。阿和在码头上帮忙装货、下货的时候，女友偶尔就会来看他。只是在他空着手的那趟，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在他身边，跟他说上许多新近发生的有趣的事，也会让这女孩子因为得意而不时展现出甜美的笑容来。连哥有回呵斥过阿和：
　　“我说小子，叫你爹给你准备身褂子的，你这衣冠笔挺的，干活不累呀？”
　　“我磨我自个衣服呢，您心疼了。我晚上还去城里，换上换下能利索么？”
　　“还有，少让女朋友来啊！！我同老顾都不大开心了，你不知道么。”
　　“就您？别扯谎了，至于顾先生，连自己都看不到吧。”
　　“你们说什么，我每日都挺高兴的。”这种时候，他也乐意掺和上几句，“阿和兄弟，女朋友要好好照管，她对你很好。”
　　“……”这两人的对话常常会让连哥感到无力。
　　做力气活的人可以分成两类，一类眼神无光，死气沉沉，一眼就能感觉到他没什么精力剩下了；另一类则完全相反，不但神情安详，而且脾气会很好，待人有礼。午后日头大的时候，会得休息的功夫，连哥那时候就会换好新的茶，坐在柜台边的高足凳上算前一天的账，拨弄手下的算盘“啪嗒啪嗒”地响。店里有张藤椅，他爱坐在上面，把前门微掩上，开了仓库的门，北边暗室里的风就会幽幽地吹进来，一晌好睡，怎样的疲倦都消失了。总是沉默着很少说话，有回附近住户家的一个孩子替家里人来赊一盒火柴，见他这样躺着，穿的灰色拖鞋，双手交叉着放在腿间，脸朝上，紧闭着眼、嘴，睡梦里的神态，有一副说不出的气度。甚而一瞬间让这孩子有些害怕吵醒他，和他搭话。但是他却很快自己醒过来了，给孩子找着了灰色稻草纸包装的红磷火柴，一边抓着蓬松的头发一边递给了对方。孩子说了声谢谢就跑走了，回到家里，还好奇地问了父母“码头上批发部里留短胡须的男人是连先生家里的长辈吗”这样的问题。“不是啊，他是来打工的。”父亲这样告诉他。“怎么会，感觉他很懒散，只是在休息的样子。”“没有啦，人家干活的时候你没看到啊。”面对孩子在幼小年纪里的疑惑，父亲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