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梦人》llyz

2、一

　　这人生来一副清厉脾气，大学毕业时候随大流赶过几场招聘，最终却偶定居在了这一座有如世外桃源的小山脚下，十里之内，尽是野鹿、狐狸、狍子等等野兽的踪迹，空山里的草木常常不受控制地发疯生长，漫过人膝。
　　那时他刚从空气冰冷的大厦里走出来，翻出包里一个已经被压扁的干巴巴的蜜瓜面包，坐在公园路边的长椅上吃着，腿边一瓶蓝色标签的矿泉水。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略显瘦削的脸上。一个担着水果的老头儿出现在他边上，坐下后，打开一罐浓黑色的茶喝，又捡起搭在竹篓边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看到身边的青年，便寒暄起来，“天气真热啊”。他轻轻地回了一句：“是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副高压着，往哪走都是一样的。”
　　老头听到回话，二人便渐渐攀谈开了，期间试着递过一支烟给青年，但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学的生物工程专业，刚和一家制药公司谈好去做检验员，每月四千的薪水，单位提供住宿，至少在过年前就可以寄些钱给父母了，盘算着却听见老头说到：
　　“讲起来，我也要退休了，不用再做活了。”
　　“嗯，倒是，该休息了啊。”
　　“大女儿叫我去她家里住呢。”
　　“这是要帮忙带孩子了吧。”
　　“年轻人你知情，就是希望我去带孩子的嘛。可山里的地却叫我有些没法放心，我想至少卖出去一部分，但是临近的村子里每家都有富余的土地，青年又多去了城里工作，打听了很久，也没什么人有需求。”
　　“……”
　　“地空着好了，你女儿和女婿难倒差你这点钱吗。”
　　“欸，我在四个兄弟当中排行最小，父亲死后家里的财产分配得不公平，不得已才带着老伴跑到了山里。这山是老伴的太爷留下的，伊是郎中先生，攒钱买下了这块田产。你看，上一辈还兴的土地买卖。临了只这山无人管，幸好我太爷托人来打点过，留下伐木的屋子，自然有个安顿，我便带老伴来了这儿。”
　　“那些年山里所有的是空旷。大女儿出生不久遇了荒年，我们得了粮食吃，不敢走去外头瞧眼，只听说别地的灾民吃树皮同水草根子。这样竟让我有点想念我三哥了，他从前同我是最好的。可我也没有能力接他来山里住，他一样有一家人都需他养活。”说到这里，老头回过神来，对青年道“你们年轻小孩一定不喜欢听这些陈年旧事了吧。”
　　“不不，你说就好。”
　　老头扁了扁嘴，有些凄凉地继续说下去：“我还有一个小女儿，生在灾后的第四年。我们把孩子送出去读书，工作顺利，嫁得也不错。老伴有一年出去寻一只小猫子，走差步栽了水里，离开了我。到现在，我只有一个人了。虽然一直做着营生，但四处无人的时候，胸口里就一阵阵发闷，我想离开山里也许也是好的罢。”
　　眼前安之若素地向路人诉说着自己过往经历的老头，在当时发现自己妻子的尸体之后，不知道该是怎样底辛酸。听到这，他的心里泛起一点微苦的感觉。
　　“边上没有其他居民的话，确实也难办…”
　　“嗯，是呢。地这般难卖掉，近年经济的景况也不大的好。”老头儿还在为他的损失伤感。
　　“那就划给我吧，价格低一些，我家里没什么负担。”
　　“……”
　　“先生你刚找好了工作，要这几亩山地做什么？”老人开始惊讶起来。
　　于是在剩下的十几分钟里，他胡乱底扯了些原因同老头说了一通，像是“在社会上做上五六年就好去乡野休养”，“备着也算是资产了”，“可以的话，赚了钱也想造不错的别墅在山溪边上”，“总之，会是个漂漂亮亮的地方。至于我个人的工作，自然要等完成后才能离开。”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可是，我很快就要搬家了，你能赶上吗？”老人试探性地询问。
　　“最迟到什么时候啦？”他提问到。
　　“过完年，开春就走了。”
　　“那就明年春天，我把钱带来。现在的话，真的没有可以给您的。”
　　……
　　老人留下了一个地址，和女儿为他办的手机号码，但是心里一直对这桩约定以及和这个青年人的对话将信将疑。其实只是说说给自己的吧，现在的孩子还真是好心肠呢。青年在把话说出口后，也后悔了起来，在城市中央公园的那排茂密的银杏树下来回踱步了一次又一次。明明告诫过自己要和妇女、老人保持距离的，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去听他们说话呢，这样抓狂了很久，离去公司报道的日子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