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谬》第六天西风

6、最痛快的一刀 快意，快意

　　看着师弟渐渐不支，胖妇人心中竟然有种死灰之感。肤浅，荒谬，但肤浅荒谬的事情，往往比深刻合理的事情，发生得更多，更多。
　　死与生，是世界上最根本的分别，但有时候，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累了，不如算了。
　　蜷曲的手指扣入门扉，已经死心的胖妇人过了很久才觉得不对。
　　……这是什么？
　　心念电转，她毕竟是做机关暗器的行家——她将五指全部伸进门扉之间，却在其中找到了一个暗格。
　　门是两扇的，户才是一扇，自古以来皆如此。

　　匠者的本能暂时盖过了灰暗的情绪，她凭着经验和直觉在暗格中摸索，圆圆的脸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书生身上已经有多处伤口，近身剑术对上暗器本来就吃亏——正在此刻，随着一声巨响，铁门轰然洞开。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趁这一瞬间，书生的长剑终于狠狠抹过了禄存的脖颈，然而他右臂上已经扎上了第三把袖刀，鲜血已经把他的厚厚袍子浸得湿透。
　　门内寒光四耀，冰冷锋锐之气有如实质，撕扯着人的皮肤。

　　武库。
　　刀枪剑戟林立，革胄甲盾遍布——这个地底的世界比想象的还要大，巨大的武库里，每一寸地面都在诉说着杀伐。
　　这真是谋逆的最好证据——太明显了，简直让人发笑。
　　卫八的脸色彻底改变。
　　这个愚蠢肥胖的妇人，居然能打开这扇门？
　　太荒谬。他费了巨大的精力，设下连环局，才让天下第一巧匠为他做了这扇门。即使是他，也要屏息凝神，用十二分的专注去打开机关，一旦稍有差池，就会被暗格留下一只手。
　　但如此荒谬的事情，却偏偏在他眼前发生了。

　　胖妇人只怔了一瞬，下一刻便强自提气飞奔进了武库的内部。
　　总有什么——总有什么！
　　只要有一件，哪怕一件威力足够的暗器！
　　她跌跌撞撞地在森列的甲兵中奔跑，忽然眼前一亮。
　　两丈开外的台子上，有一个眼熟的东西。
　　越看越是眼熟，太熟了，太熟了——真正的、用机括射出的暴雨梨花。
　　身上的伤口似乎都失去了痛觉，她飞速朝其奔去，却听到左右两排甲兵的另一侧各有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都不是师弟的。
　　她心头凛然，立刻侧身蹲在左侧一副盔甲之下。
　　是武曲，还是贪狼？
　　她咬牙思考当下的应对之策，却听到脚步声在自己的身后停下。
　　冷汗渐渐流了下来，她的思绪反而一片空明。
　　反正，就是最后。

　　对面那排之后的人影也闪现了出来。
　　那是贪狼星君卫八。
　　她伸手摸向腰间最后的一根木签，打算争取一个机会——只要拖延片刻，摸到暴雨梨花就好，同归于尽之类，对此刻来讲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是卫八并没有立刻动手，他漠然道：“我有问题要问你。”
　　胖妇人拧眉不答，他依然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天下，能打开那扇门的，应该只我一人。你用了什么手段？”
　　嗤笑一声，胖妇人冷道：“大人物都口气不小。做出那扇门的人，难道开不了？”
　　她本是想给他制造一点混乱惊疑，但是卫八漠然地看着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一瞬间，她明白了。胖妇人陡然笑了起来，结果又扯到伤口，笑声戛然而止。
　　她喘了口气，呵呵笑道：“原来，我还不是这世上最蠢的手艺人。”
　　卫八俯视着她，密切注意着她的神情，轻声道：“雕星手，陆元辰，曾经说过，他有一个妻子。”
　　如他所料，胖妇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卫八苍白俊美的脸上升起微微的动容。他垂睫，淡淡道：“他确实无辜。但是，为了这个必须守住的秘密，他不得不死。所有罪业血债，就让我一肩担承。你恨我，也无所谓。”
　　胖妇人静静盯着他。
　　真是，望之如玉山倾倒啊。这般优雅，清贵——又这般地勇敢，敢冒着天下之大不违，背负他人的憎恨，实践自己的信念，守护自己的情义。
　　有勇气，有担当，这样顶天立地的伟男儿。
　　她怎么舍得去苛责呢。
　　良久，她低声道：“我不恨你。我很佩服你。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学着去做你这样的人。”
　　卫八神情悲悯，听着她缓缓开口：
　　“八王爷确实无辜。但是，为了让你这种人断了翻云覆雨的念头，我还是想办法去弄死他比较好。所有罪业血债，就让我一肩担承。你恨我，也无所谓。”
　　卫八眼球暴突，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扇她耳光！

　　还没等他举高手，她手腕翻动，用尽全部的气力朝卫八掷出木签。卫八气怒攻心，反应终是迟了。
　　她心头一跳，感觉到胜机，正要提气奔向暴雨梨花，却听到一声闷响。
　　卫八仰面倒了下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双目圆睁的尸体。钉死卫八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的，是她的木签，但是……
　　钉在他喉头的，却是一个眼熟的刀柄。
　　袖刀的刀身，全部没入了他的咽喉。
　　所有人都在伺机而动。每个人所等的，只是一个最接近于毁灭的时机。

　　胖妇人茫然回头，看向身后的武曲。
　　他平凡的脸上是一种莫名的快意，武曲冷冷看了她一眼，道：“他只要自己的兄弟，何尝管过别人的兄弟？”
　　语毕，扔下袖刀便走。
　　叮叮当当，曾经削断她铁钉的袖刀散落一地。
　　胖妇人坐在地上，发了会呆，又撑起身子跑到武库门外。
　　书生躺在地上，全身是伤，血流如注。
　　她颤抖的手摸上他的心脉，终究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