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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驼者 世间确有, ...

  •   瓮中的两只鳖已经逃到了地道的尽头。
      漆黑的大门,一盏幽幽的长明灯嵌于门右侧。
      一路摸黑行来,靠着听声辩位避开墙上机关,终于奔到光明之处。书生已然累极,将胖妇人小心放在地上,跪地低声问:“伤势如何。”
      胖妇人蹙着眉头吸着气,摆手道:“躲开了要害,暂时还死不了,但是这些好像都有毒——”她颤巍巍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药丸自己服下,看见书生背后直直插着的一柄袖刀,觉得滑稽,忍不住笑了,结果牵动伤口,又开始嘶嘶地倒抽冷气。
      “……”书生无语,接过她手中的瓷瓶,自己也取了一粒吞服。
      胖妇人招招手让他转过身,伸手拔出他背后袖刀,在鲜血喷出之前迅速点住他的穴道。
      书生蜷曲佝偻的背微微发抖,但他无法捂住伤口减轻痛苦。
      他到底是个驼子。

      胖妇人叹了气,转开视线,道:“你怎么知道那墙上的门怎么开?”
      他淡淡道:“洛书之数而已。”
      “我倒忘了你擅长这个。”胖妇人笑了笑,“你要不要算一卦,今儿咱俩会不会交代在这?”
      书生摇了摇头:“善《易》者不占。”
      胖妇人的神色有几分苍然悠远:“你又说这句话。”
      书生淡淡道:“天下只有当做和不当做的事情。”
      胖妇人苦笑了下:“这个年头,这个世道,还讲这种话……你这不识时务的个性,真是死不悔改。”
      书生不答,只是细细地看起身后的门。
      这就是苏芳草所说的,让百里慕明为之色变的门,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目光转动,缓缓地移到了门的右下方。
      这样近的距离才发觉。尸体。
      在灯光的死角,阴冷的黑暗中蛰伏。
      他曲步旁移,想靠近去看,却听胖妇人冷冷道:“停。”

      书生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胖妇人悠悠道:“我有两个不成熟的小问题。”
      书生道:“……你说。”
      “一。你觉得这死人是谁?”
      “百里慕明。”
      “你见过他?”
      “未曾。”
      “那你还真是笃定。”
      “……”
      “二。百里慕明死了几天?”
      “十天。”
      “刚才这会儿,你可闻到了一丁点儿的臭味?”
      书生又沉默了。
      胖妇人平静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百里慕明的尸体。就算看到一样的脸,我也不相信。何况,就算是又怎么样?假人可以动手脚,难道死人就不能?”
      书生叹了口气。
      世事之诡谲,人心之阴狠,他已经不能更明白,应付得却还是远远不如她熟练。
      他才是不成熟的那个人。

      放弃探究尸体的想法,书生疲惫地看回那漆黑的门。
      似铁非铁的质地,封得很紧,却也很新,没有一点斑驳锈迹。
      但是,这门并没有插销,推也推不动。
      书生道:“他们随时会追上来,我们最好能进去。”
      胖妇人艰难地起身,扶着腰歪歪站着,看着这门皱起了眉:“不管那边那一坨到底是不是百里慕明,他毕竟死在了这里。到底为什么,他看到这门会那么激动?这里面有啥子好东西?”
      书生道:“我不认识百里慕明。但苏芳草有句话说的没错,他应当是个好名之人。”
      “好名之人,在这里能求得什么?”
      书生沉默了很久。
      问百里慕明求的是什么,不如问在暗处隐藏的是什么。
      那么答案,可以很简单。
      ——什么东西,需要隐藏?

      书生淡淡笑了,道:“秘密。”
      胖妇人一怔:“啊?”
      “这里藏着秘密,他找到了它。把这个秘密公布出来,他就可以获得名声。”
      “……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但是,卫八处心积虑钓知情人上钩,或许是想知道,百里慕明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胖妇人看着蜷缩在黑暗中的阴影,那身形,确实很像她见过的那个酒楼豪客。
      彼时七位星君衣冠似雪,豪客谈笑自若,掷杯击盏间,杀机涌现——百里慕明,曾经离江湖豪侠的身份,那么近,那么近。

      等等。
      她想起了一点奇怪的事情。
      “北。”她忽然道。
      书生蹙眉:“北?七星君确实以北斗为号,但这怎是秘密。”
      胖妇人摸着下巴:“百里慕明说,他只觉得他脑子还不够快,不然怎么现在还没找出北什么。话没说完,就被贪狼星君——也就是卫八那小子打断了。”
      书生一瞬间哑然,良久复杂道:“居然如此简单。”
      胖妇人眨了眨眼:“想出来了?”
      “最简单的答案罢了。可惜藏在眼前的答案最难发现,人皆不见其睫。”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是谁?”
      书生叹了口气。
      “就是七星君的主人,绮罗想要冒充却失败的人。”
      “是谁?”
      书生淡淡道:“你为何不想想,北斗七星所指之处。”
      “那不就是北极星——”
      胖妇人陡然闭上了嘴。

      禄存和武曲,一左一右护着卫八,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卫八淡淡道:“北极星在紫微垣中,你说,那是指谁呢?”
      胖妇人深深叹了口气。
      如此顺理成章又毫无趣味的答案,但是这种无趣本身却让她生出一种悲哀之意来。
      何时都一样,哪里都一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书生却好似读懂了她的心。
      他低声道:“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皆同时。”
      胖妇人只是心想,当年要是不跟着师弟读书就好了。
      那她此刻就听不懂这句话,也不会觉得胸口发闷。
      明明人情练达便足以在这世上混迹下去,却为什么要读那些劳什子的书——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初记可以休,她一个凭手艺糊口的凡人,何至于度过这样失去一切的一生!
      只可惜,但图一醉者,从来难醉。
      不知熊大先生烂醉在花街柳巷时,会不会偶尔睁开眼,看着天际冰冷的月光。
      即使是他梦想中的江湖,也渗进了冰冷刺骨的现实模样。
      何况是,这当下的一切。

      胖妇人脸色黑如锅底,阴森森道:“真的,我真的,最厌恶每一代的皇帝了。”
      卫八脸色极冷,但还是笑了笑:“这等谋逆之言,也只能在死前说说了。”
      书生也笑了笑,可他笑得完全不如卫八好看。
      他真的是个非常难看的人。
      说话声音也没有卫八清雅动听,内容却能让卫八铁青了脸,让胖妇人哈哈大笑起来。
      “据苏芳草所言,阁下似乎身体抱恙。但据仆看来,阁下之恙在于颅中。”
      他慢悠悠道:“不然,怎会错以为谋逆的是别人呢?”
      “卫八,卫八——你是北斗七星君之首,所卫之人,想必是那个八王爷吧。”
      那个八王爷。
      当今天子排行第九,一母同胞的兄长,输给了自己的胞弟。至于前面七个,完蛋得更早。
      多么可笑的事情。不管皇家有多少立长立贤的规矩,都是胡扯淡。
      一点点权力,一丝丝富贵,就可以让普通人肝脑涂地、奋斗终生。这样顶峰的权力富贵放在眼前,什么做不出呢?再多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又有什么用呢?
      偏偏有人想不通,或者是装作想不通,执著于这份权力的名分。

      卫八冷冷道:“现在位上那人,用的什么手段夺得帝位,他自己清楚。吾主才是真正的天子——”
      胖妇人神色从刚才起就一直很复杂,此刻突然打断了卫八的话:“你跟小姑娘说你愿意为了你的至交好友去死,这个至交好友就是八王爷?”
      卫八胸口起伏,良久道:“不错。”
      胖妇人吐出一口气,长叹道:“为了让八王爷上位,你要灭口一个镇子。以前只怕更多吧?值得吗?”
      卫八淡淡道:“我所作所为,不劳二位评价。你们并非生于官宦场,不明白在这种地方的兄弟之义有多么可贵——八王爷是吾主,也是吾毕生挚友,让他重登大宝,就是我此生的意义。”
      胖妇人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疲惫道:“你们这些人啊,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很伟大呢?而且为什么老是沉浸在这种兄弟大义的高尚里面出不来呢?”
      她叹气叹得圆圆的脸蛋都垂了下来:“八王爷有啥好啊?他跟九王爷,除了一个数字,还有啥区别吗?现在这个天子好像也不至于烂到透,你家八王爷上位会怎样我不知道,可你这种人是他的左右股肱,动不动就灭一个镇子来证明你的兄弟情义,这种世道我当真不想要啊!”
      “小心!”书生一声低喝,挥剑挡开各种五花八门的暗器,原来是卫八气极反笑,不待禄存武曲动手,自己便想取她性命。
      胖妇人艰难地撑着门,啐了口血沫,道:“我如今算是知道,师弟你的脑子还不算是被蠹坏了的。”
      书生也叹了口气:“你以前斥责我,为信念而死是迂腐的行为——我那时问你,那,人应该为何而死?”
      他笑了笑:“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卫八看着平静的二人,冷冷道:“你们不知有片言断生死的谋士吗?”
      书生淡淡道:“你岂知有只手补天阙的儒生呢。”

      佝偻着背的书生,运上了平生绝学。胖妇人靠在门上,眯着眼睛看着师弟手中长剑舞动游龙,一人缠斗禄存武曲二人,还随时防备着卫八的暗器。
      剑者无不谈意,没有高妙玄远的剑意的剑客,在说书人的口中永远只是配角的命。
      但可悲的是,书生身上,真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剑意——如果硬要给他挤出一个剑意,胖妇人只能说,书生每一招中,都蕴藏着持剑人的坚定意志。
      那是过往无数个日夜里,一剑又一剑,一步又一步,一式又一式,近乎于苦行的千锤百炼。
      最基本的招式而已,连个好听的名字都没有。只是一个个最简单的动作——抽,带,提,格,击,刺……剑术的基本,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他有没有天赋,她不知道。师父说她是暗器的奇才,但从未赠予她师弟任何类似的评价。师父是道者,道者习剑,总归是欲成剑仙——但书生只怕要等到下辈子,才能试图去与剑仙二字拼得一星半点的干系。
      他这辈子都无法直起脊背,谈何游龙飞凤的剑法。
      难怪师父当年看着他叹气。
      尽管根基扎实,尽管刻苦用功,尽管心性坚毅,尽管正直聪颖,但他一个年轻剑客,本该是英姿飒爽的样子——偏偏是个长得不怎么样的驼子。
      昔年击败鬼鹤子时留下的重伤,让他的功力只剩四成左右,还让他的脸色又黄又白,看上去简直难看得要命。
      他永远不会被苏芳草那样的小姑娘当做一个侠客的,永远不会。
      仅仅因为他驼且丑。
      胖妇人已经不年轻,也已经遇到过很多事,此刻却觉得眼泪快要落下。
      大道如青天,大道如青天啊……
      大道如青天,他独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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