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谬》第六天西风

7、远去的西施 西子无须范

　　绮罗真的是胖妇人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熊大先生的江湖也并不全是在想当然。
　　她盈盈下拜告辞的时候，那身姿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挽留。
　　但是，即使是被送给吴王的西施，应当也有自己的想法。既然这位人间绝色想找个地方独自一人泛舟游于江湖，那就让她去吧。
　　胖妇人确实没有想到，这位容色可动天下、绝不会久微的丽人，最想要的东西，竟然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不需向吴王屈膝，不需向范蠡示柔，在这艳色天下重的世上，终究有人只愿成为江海一叶舟。

　　怀着再也不见绝世佳人的怅惘告别了绮罗，胖妇人托着下巴坐在酒楼，见那说书的一拍醒木后，竟然也作出一副西子捧心态：“却见那位清雅少年神色黯淡如春水，想到最好的朋友此番远去不知何时再见，心下不由酸楚。别人见了他这番模样，不由打从心里觉得，这世上能让他展颜的事情，无论怎样他都会去做的——”
　　胖妇人一脸抽筋地问旁边的食客：“小妹子，这讲的啥子哟？”
　　小女孩眨着眼睛，兴致勃勃道：“这是新出的话本儿，讲一个俊俏的公子游走江湖、修炼武功，在爱恨情仇中历练成长，终成一代大侠的故事！”
　　只听“噗——”地一声，胖妇人喷了一地的茶。

　　见小女孩怪异神色，胖妇人连连道歉，心下却不是滋味。
　　这叽叽歪歪的是啥子玩意——熊大先生，甚至是她更喜欢的茶凉铁涌生……那些人说的故事，都去了哪儿呢？
　　跟那些纯属混饭吃的说书先生比，即使是最散漫不认真的熊大先生，那个饭也混得满是真本事了。
　　但是看得出来的人想必不很多，毕竟大部分人只是听个响儿，有几个说书的会在拿了铜板之后再去钻研其中门道？
　　不过，大概也不重要了。
　　她已在真实的江湖，其他的江湖，终究只是梦里的江湖。

　　她买了一只烧鸡带回家，看到书生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
　　胖妇人放下烧鸡，蹿到他旁边，奇道：“你不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够庄重？”
　　书生淡淡道：“我累了。”
　　胖妇人想了想，道：“我今天看到武曲了。”
　　书生道：“哦。”
　　“他看到我，装作没看见就走了过去。我看他大概要离开了。”
　　“嗯。”
　　“那宅子的地道好像炸了。百里慕明的尸体上绑了点小玩意儿。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中招了。”
　　“不知道。”
　　胖妇人抱着胳膊，瞪了他半天，书生仍是一脸倦色。
　　“我在袖刀上研究了一天一夜才做出了真正的十全大解药，你倒是比我还累上十分的样子。”
　　书生低咳一声。

　　胖妇人扬眉，问道：“你觉得百里慕明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回他的答案明智地超过了三个字。
　　“为名，为利，都一样。”
　　她复杂地看着他。“只要他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情——至少在结果上有正确的部分的话，你就不管他们是个怎样的人、是为了什么？”
　　书生冷冷道：“你还能对世人要求什么？”
　　胖妇人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眸子渐渐黯淡了下去。
　　“好多年过去，我都没法当成一个女侠。我长得不好看，也没气质，读了点书，但做事的时候什么漂亮的话也说不出来。”
　　书生不语。
　　胖妇人苦笑道：“这都多少年了。小时候村里陆狗蛋都成了天下第一巧匠，他夸口的漂亮媳妇和万众膜拜，总算是都实现了。可我，不但没做成女侠，如今……连什么是真的侠都不知道了。”
　　书生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慢慢道：“知道什么不是，便够了。”

　　胖妇人在他沉默的时间内撕下了一只鸡腿。她啃着烧鸡，过了会才道：“等你伤再好几分，我们必须离开了。八王爷倒了一个心腹，并不是彻底玩完——我们倒是惹上大麻烦了。”
　　书生闭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胖妇人吐出一根鸡骨头，愤愤道：“你说我们图个啥？八王九王明明无所谓啊！我们弄死了卫八，那个小姑娘估计要伤心死了，她要是知道情由，估计会恨我们一辈子。”
　　书生淡淡道：“让她恨去。”
　　胖妇人静了片刻，捏紧了鸡腿，轻声道：“痴迷引发的憎恨会很可怕。”
　　“你让我小心弱者。”
　　“弱者是很可怕的。”
　　“这不是侠客该说的话。”

　　胖妇人笑了笑。
　　“要想一直行侠仗义下去，还是更加了解自己所帮助的那些人为好。”
　　书生陡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神色颇为奇异。
　　“十年前我中那一掌时，你按着我肩膀发呆，说你知道我洒泪缘由，可你毫无办法。”
　　胖妇人怔了怔：“怎么忽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书生闭上了双目，感受着秋日的阳光：“看穿这么痛苦，为何还要看穿。济世这般疲惫，为何还要济世。世道不需要我们这类人，我们为何而奔波？”
　　胖妇人垂下了脸。
　　“因为期于于世事有补吧……总不能真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
　　书生淡淡笑了笑。
　　“既知道之将废，安能坐视而不救——你，干脆把这个叫侠罢。”

　　胖妇人用空着的手挠了挠脑袋，叹气道：“可是，道的标准，多么难啊。一直等着在这世上看到一个大侠客，来给我树立一个标准，但是……谁都好像是，可到底谁都不是。”
　　书生淡淡道：“但当一个真正的侠客出现的时候，你想必能比苏芳草看得清楚。”
　　胖妇人一愣，随即笑了。
　　“是啊。我到那时应该就明白了。”
　　她笑着笑着，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我应该，总会明白的吧。”
　　书生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静静地缩进了竹椅中。
　　“嗯。”
　　胖妇人想问，你是在告诉我，总能遇见一个吗。
　　但是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她终究没有问。
　　毕竟秋日的阳光这么好。
　　不如吃烧鸡去。
　　于是，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夕，他们二人做了一个并不艰难的决定。
　　驼书生在晒太阳，胖妇人在撕下另一只鸡腿。
　　其他的，都等明天吧。
　　明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