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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娘与故事 故事要看是 ...

  •   书生在晒被子。
      今天阳光正好,他便拿出厚厚的棉被来,仔仔细细地放在院子里两根平行的晾衣绳上。
      他家很小,很破,但院子里还是有一棵树的。
      大概读书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这树虽然不是竹子,也不是什么松柏,但是只要是棵树,总是可以意思意思的。
      秋高气爽,他眯起眼看着明净的蓝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可能他在看一朵云,也可能在看一只飞鸟。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着一首诗,也许他在想下一顿的米。
      人生的担子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尽管尚年轻,他整个人都是佝偻的。

      他深深地叹气,视线转向门口。
      有人在敲门,把他的蓬门荜户敲得砰砰直响。
      蓬门和荜户其实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在古时,门是双扇,而户是单扇的门罢了。
      草和枝条做的门,为什么会被敲出这样的声音呢?
      这种细节如果追究起来,做人会很累很累的,比这个书生还要累。
      他一脸疲倦地踱到门前,打开了院门。
      却见到了一个小姑娘。

      正是那个撞到了他以后,进了酒楼的小姑娘。
      书生吃了一惊,蜡黄又苍白的脸上闪过明显的犹疑,他连忙低下头去,道:“小生失礼。不知姑娘造访寒舍所为何事,仆……”
      小姑娘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了好了,让我进去说。”
      他却更加犹豫,良久低声道:“姑娘尚未出阁,进陌生男子之屋不妥。”
      小姑娘咬牙直接将他推开,跨进了院落,昂然道:“有什么不妥?江湖儿女,岂会在意这种小节!”
      书生在她身后深深地叹气,小姑娘回头,将院门关上,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说,你是个秀才吧?我看过你在街上摆摊给人写字。”
      书生一愣,摇了摇头。
      “在下不曾应举,只是白身。”
      小姑娘皱着眉:“什么意思?”
      书生顿了顿,又道:“在下并非秀才,只是读过一些书。”
      小姑娘不耐道:“那不就是秀才吗?有什么区别?”
      书生只是叹气,不再说话。
      小姑娘自顾自道:“我要你帮我写个话本儿。”
      书生愣住了。
      小姑娘咬着唇,低声道:“我这几天,遇到点惊心动魄的事儿……我知道这样的经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我会看书,但自己不会写,你帮我写个话本儿,我给你钱润笔!”
      书生怔怔问:“……姑娘想要话本作何用处?”
      小姑娘坚定道:“我要自己看,日日夜夜地回味这段!而且没准也能卖给说书的,让他们把那位大侠的事迹光布天下!”
      书生哑然,却听得室门嘎吱一声响,屋里站着一个人,朝小姑娘招手笑。
      “进来讲呗,杵在院子里做啥呀。”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你没死?”
      语毕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妥,支支吾吾道:“我是说……这位大姐,你没事儿啊。没事儿就好。可是……”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没事的?”

      站着的赫然是那胖妇人。
      她过来将小姑娘拉进屋,又扯住书生的袖子,不顾他的反抗,将他硬生生拽进了屋内,然后阖上了屋门。
      她笑了,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欣慰之色:“我嘛,运气好,没戳中我我就装死了。倒是我看你被那大汉掳去,这都五天过去了,没事吧姑娘?”
      小姑娘习惯性地回答:“没有,我很安全,两天前我就回到家了,只是今天才下定决心来找这个书生给我写故事……不对,”她蹙起眉,“你是谁呀?这个书生我知道,东大街上写字的,但是我没见过你。”
      胖妇人笑道:“我是这小子他姊姊,这不是从夫家回来探望下阿弟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道:“大姐,让你弟弟写个本儿要多少钱?”
      胖妇人满脸堆笑:“不贵,不贵,两斤猪肉就行……”
      小姑娘皱了眉,不情愿道:“还不便宜呢。”
      胖妇人睁大眼睛,认真道:“我弟弟学问好啊!你别看他没考过功名,可是他书读得可多了!写文章那也是洋洋洒洒,下笔千言!”
      书生叹了口气,看了胖妇人一眼,然后走到破旧的书案边,道:“那烦请姑娘把事情梗概告诉在下,仆将为之笔录,改日成文。”
      胖妇人见状连忙走到一旁,拿出墨条,在砚台里倒上水,熟练地为他研墨。
      小姑娘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跟前,扫视了一圈,拿了个椅子搬到案前,抱着胳膊道:“可不是什么样的水平都值得我付两斤猪肉。你听过说书不?”
      书生缩在厚厚的袍子里,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你知道江湖不?”
      书生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小姑娘咂了下嘴,道:“那你总该听过,镇子里以前有个熊大先生吧?”
      书生点头。
      小姑娘眼睛放光:“熊大先生说书说得可好啦!他往凳子上那么一坐,把酒那么一倒,醒木那么一拍,所有人都会憋着气听他讲!”
      胖妇人插嘴道:“熊大先生?是不是说书说得可神妙那个?我也在这儿听过他讲,比我以前在其他地方听的书都要不一样。”
      小姑娘拼命点头:“没错没错,就是神妙!以前那些说书的都是长篇大论,听得我想睡觉,被醒木一吓才会醒过来……自从听了熊大先生说书,我才发现说书是这么神奇的事儿,你可以在里面听到好玩儿的一切,了解这天下间最神秘最潇洒的地方!”
      胖妇人听得一愣一愣:“那是啥地方?”
      小姑娘白了她一眼:“这还用说,当然是江湖!”
      胖妇人摸着下巴,哦了一声:“你莫不是喜欢他说的那些摘叶飞花、拂剑吹雪的大侠?”
      小姑娘眼神一亮,看着这胖妇人也颇生出几分知己之意,但想到在客栈里她毫不掩饰地盯着粗豪壮士看,心下却又有些不愉。
      “我以前喜欢那样的,现在却不是很喜欢啦。”

      胖妇人奇道:“怎了?你不是被那武功很高的大侠救走了吗?”
      小姑娘咬着嘴唇,忽然道:“那个人才不是大侠。他就是个暴徒、恶棍、伪君子!”
      胖妇人稀奇地睁大了眼睛,却又觉得其实也并不怎样稀奇。
      这个年纪的孩子,喜好本就和风雨一样,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翻覆无定的。
      但她还是要问一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咬牙道:“他根本不是真的想当个侠客!他就是想要大侠的名声!你知道他叫什么?他叫百里慕明!他——”
      胖妇人啊了一声,小姑娘看向她:“怎了?!”
      胖妇人圆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啊,我就是在想,这人跟百里孟明是什么关系?”
      小姑娘拧眉:“那是谁?”
      胖妇人挠了挠脸:“啊,就是春秋时的一个人,感觉跟他名字好像。”
      小姑娘匪夷所思地瞪大眼:“春秋时的人,你怎么知道?”
      胖妇人笑道:“我弟弟读书的时候,我也跟他读过一点《左氏传》。”

      小姑娘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愿与她在这种小事上纠缠:“我说的这个人,叫百里慕明,仰慕的慕,光明的明。可要我说,他才不配叫这个名儿呢,他就应该叫慕名,名声的名!什么大侠,他就是装成那样,想装作一个大侠的样子!结果呢!他把我掳到那些白衣人的地方去以后……”她顿了顿,狠狠咬牙,“没了众人眼目,他居然拿我当探机关的棋子,利用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给他冒险,最后还想杀我灭口!”
      说到这里,小姑娘还是红了眼眶。
      再怎么鄙弃他,毕竟还是曾经仰慕过这样的人的。
      偶像的破灭,对于人来说,可能是非常深刻的痛苦。
      也许对她来说这偶像还并没有非常崇高,但坍塌下来的灰尘,还是迷了她的眼睛,逼出了她的眼泪。
      而某些参天巨像的坍塌,坠落下来的石块,可以将那些信徒们生生砸到地底。
      这就是偶像的可怕。

      胖妇人理解这个小姑娘的心思,没有说话,等着她平定心绪。
      但书生就没有胖妇人这么识趣了,他问道:“白衣人之地,是怎样的所在?”
      小姑娘瞪了他一眼,擦干眼泪道:“我不知道,就是醒来的时候,在地道一样的地方,我躺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百里慕明。”
      她咬牙颤抖道:“我问他我在哪里,这是怎么了,他没有回答我,皱着眉头告诉我让我呆在那里,等他回来带我出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我那么相信他……就那么等着,在那阴森的地道里面等了好几个时辰!他没有回来——他想扔下我!”
      书生冷静道:“姑娘如何得知他想扔下你?”
      小姑娘气道:“废话!我后来看到他明明好端端的一根头发都不少,却在跟那个绮罗喝酒!”
      胖妇人奇道:“绮罗?”
      小姑娘咬唇道:“就是那个冒充七星君头领的漂亮女人。”
      胖妇人会意:“原来是那个绝代佳人。阿弟,我跟你讲过酒楼里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个跟天仙一样美的女人吧?”
      书生点头,道:“姑娘何时看到百里慕明在跟绮罗喝酒?”
      小姑娘不客气道:“你急什么,我慢慢会讲的。”
      她重重哼了一声,道:“我在地道里等了太久,又冷又饿,再也不等那个混蛋了,便开始自己摸索着寻找出路。我忍着害怕,摸着墙壁朝他离开的那个方向慢慢走,走到尽头,却看见了一扇门。”
      一扇门。
      门后有什么?二人皆屏气凝神听她讲。

      小姑娘得意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猜门后是什么。”
      胖妇人道:“是个房间?”
      小姑娘眼睛闪了闪:“差不多,但是还不完全。”
      书生道:“有个人。”
      小姑娘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了下去,怏怏道:“算了,凭我听说书的经验,大概也能猜到。”
      胖妇人笑而不语,道:“然后呢?”
      小姑娘的眼睛里升腾起一股朦胧的微光:“然后我见到了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她脸上的表情,那么纯真而温柔。
      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她陷入了爱恋之中。
      胖妇人微微歪了歪脑袋,问道:“既然面如刀削的百里慕明你已经不喜欢了,想必这次看上的这个是位面如冠玉、温润如玉、总之就各种玉的公子?”
      小姑娘缓缓点了点头:“他很俊。是那种不染一点尘埃气的俊。但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俊。”
      胖妇人点点头,道:“那是因为他很有钱?或者很有地位?”
      小姑娘朝她怒目而视:“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因为钱财势力去喜欢一个人!”
      胖妇人摊开圆乎乎的手掌,陪着笑脸:“对不住,对不住,我是个莽妇。”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身体不好,很弱,一直在咳嗽,我看着特别心疼。”
      书生道:“此人是何身份?”
      小姑娘神思幽幽,良久道:“他是……一位真正的大侠。”
      胖妇人道:“这位病弱俊公子,是你心中真正的大侠?”
      小姑娘点头,坚定道:“没错。见到他我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浅薄——怎么可以以武功高低、行事风格来判断一个人?真正的侠客,就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战的战士,他们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可以付出一切!而不是像百里慕明一样,装出那副样子,结果只是在江湖上贪图一个大侠的名声,背地里完全换了一个人!”

      胖妇人怔怔无语,书生抬起了脸直视着少女。
      “原来这便是侠。”
      小姑娘皱眉道:“怎么?”
      书生摇头,问道:“这位大侠又姓甚名甚?”
      小姑娘脸上又浮现那种梦幻般的神色,她喃喃道:“他身份特殊,不能告诉我真实名姓……他说,我可以叫他卫八。”
      书生提笔记下,道:“请姑娘继续叙说与卫八公子的相遇情形。”
      她轻轻道:“我走进房间,他很讶异地看着我,然后柔声问我的名字。”
      胖妇人道:“啊,我们还不知姑娘名字呢。”
      她白了妇人一眼,道:“我叫芳草。别再打断我说话了,好好的故事都被你们给搅和成了什么样!”
      胖妇人唯唯地应了,小姑娘,不,芳草再度开口。
      “总之,他问了我名姓,问我从何处来,我回答了之后,他想了片刻告诉我,我可能有危险。”
      她咬唇道:“他说,他是那宅子主人的朋友,因为身体弱,在地下的卧室静养。刚才他在内室,从门缝看到一个彪形大汉从外室走过,朝地上的房间去了。
      “我问他那个大汉是什么人,他笑了笑,说他也不知道,但是待会儿就会知道了。
      “然后他带着我从外室又拐进了一个地道,走了很久,我们到了地面。
      “那是一栋好大好大的宅子,很多屋子闪着灯烛的光芒,那时我才知道已经是晚上了。
      “他带着我走到一个最大的屋子前面,那里面传出很多声音,好像有人在弹琵琶,弹琴,还有……那个自称绮罗的女人在讲话。”

      胖妇人听得入神,芳草看了她一眼,气闷道:“她说话确实很特殊,我承认不管是男是女都会被她的声音迷倒——总之我一下子就听出来那个声音,她一直在跟百里慕明讲话。也就是那个时候,绮罗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百里慕明。怎么说的来着——‘取深渊百里,犹慕光明之义。’呸!装模作样。”说到最后,她依然忍不住啐了一口。
      书生默默无语,一直提笔记录,此刻忽然开口:“然后呢?”
      “然后,”她扬起眉毛,“我去窗边一看,发现百里慕明跟那个女人喝酒喝得好不逍遥。把一个弱女子丢在地道里,自己跑来跟美女喝酒,这就是他的作为!”
      书生叹了口气,道:“然后?”
      芳草恨恨道:“卫八公子告诉我,绮罗是这宅子主人的侍妾,在此深更半夜跟百里慕明饮酒作乐,只怕要生变。他刚才听我讲百里慕明在酒楼杀过好几个人,怀疑他追到这个庄子里可能有什么图谋。”
      书生静静道:“你漏了很重要的一点。”
      她不高兴道:“什么啊?”
      “七星君中剩下的五人在哪里?”
      她悻悻道:“我当时没想到这些,后来反应过来了。就问卫八,百里慕明为什么追着七星君会追到这里来。他一开始有点茫然,想了片刻后说他明白了。
      “他这个朋友,身家势力非同一般,所以难免会暗中养一些暗卫死士,具体有多少他也不清楚。七星君可能也是他的护卫中的一支。但他说,他可以用性命担保,这个朋友是他的至交好友,绝对不是恶徒,希望我能相信他。”
      胖妇人弱弱问道:“所以你就相信了他?”
      芳草严肃地点头:“自然。”
      胖妇人道:“如果他是骗你的呢?”
      芳草道:“你只要见过他,就知道他绝不会骗人,而且绝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人的了。”

      胖妇人点了点头:“他让你帮忙去揭穿百里慕明的阴谋?”
      芳草的眼睛里闪动着坚毅的光彩:“正是!他说他有一个办法,能保护我的安全,也能让这个百里慕明的真面目曝露。”
      书生道:“什么方法?”
      她看了看窗口,谨慎地压低了声音:“他让我进去,跟百里慕明说,我在地道等了太久,实在太着急,就乱跑找了上来,没想到会在这看见他。
      “卫八公子说,如果百里慕明真有祸心,看到我在这找到他,或许会生起灭口的心思。他肯定不会立刻行动,等我和他单独相处时,怕是还是要先物尽其用。卫八公子告诉我一个法子,又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机关,说如果百里慕明想对我下毒手,我触发机关,就可以自保。
      “然后,我就按他说的进了那屋。”
      书生忍不住问道:“卫八公子既然是你心中的大侠,为何不肯亲身涉险,却让你一个弱女子去做这事?”
      芳草一怔,柳眉倒竖:“为什么他就要亲身涉险?他身体那么弱,虽然头脑好,却也不是铁打的!为什么你让他那么好的人去死?你们这些人,就是指望着大侠去送死,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指点点!”
      书生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提笔书写。
      她余怒未消,喘息难平:“我跟你们可是不一样的。我才不会让那么温和、那么高洁的公子遇到危险!他人又那样好,为他的好朋友考虑到这个地步!”
      胖妇人挠了挠脑袋,讷讷道:“他到底想的是什么法子啊?”

      芳草低声道:“他……他说他会想办法让仆佣把绮罗叫出去,我趁机进去找百里慕明,找他撒娇吵嚷着要他带我回去,挣扎间要碰到他背后墙上的那幅画,把它碰掉下来。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料进行,他真的是个特别聪明的公子……我碰掉了那幅画,百里慕明一看到那面墙,脸色就变了。
      “他不知道怎么在那墙上敲敲打打,然后那墙就开了,又显出一条地道……他带我进去了。”
      少女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还是怕:“你们能信吗?!他一个身怀武功的高手,让我一个小姑娘走在前面!那个地道有时候会放出各种机关暗箭,他只是在确保他的安全的前提下才伸手替我挡一下!有好几次那暗器都贴着我的头发丝飞过去了——我,我差一点就死了!”
      她揉着眼睛,抽了抽鼻子。
      书生默然,问:“地道的尽头是什么?”
      芳草一怔,想了想,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看到了另一扇门。他看到那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好像着了什么魔——他想打开那扇门,又找不到方法,我不想再待下去了,而且又饿又累,我想回家……但是跟他说,他却让我闭嘴,我就拼命踢他,说我一定要回去,他居然来打我!我心里害怕,就触动了那机关——”

      她嘴唇煞白:“然后,他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书生一愣,道:“他死了?”
      她骤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尖利:“我没有杀人!我只是自保——是他要打我,我只是自保!”
      胖妇人伸手将她按在椅子上,连声安抚,芳草颤颤巍巍地坐着,嘴里依然道:“不是我的错——不能怪我!他根本不是好人!卫八公子来的时候,也没有怪我!他说我是好姑娘,是我保护了他的朋友不受这个坏人的威胁!”
      胖妇人道:“然后卫八公子把你送回来了?”
      芳草怔了片刻,道:“没错……他一直在安慰吓哭了的我,告诉我没事的,很快送我回家……然后我就被他派人送回家里,在家休养了几天。”
      胖妇人点了点头,芳草沉默了半晌,忽然执拗道:“我不想讲了。我后悔了,我不想让这个故事写成话本了。你把这些纸还给我,我回去烧掉。”
      书生闻言笔下一顿,然后慢慢地将写好的那些纸张全部归拢到一起,无声地递给少女。
      芳草接过纸,抬脚就走,书生迟疑片刻,道:“姑娘且慢。”
      芳草回头,只见书生郑重问道:“敢问姑娘贵姓。”
      小姑娘皱着眉头不太高兴,但看他问得认真,便不情不愿地回答:“我姓苏。不过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也不准把我的名姓和故事说出去写出去。否则——否则我让卫八公子要你们好看。”
      胖妇人呵呵笑道:“怎么会呢,我们姊弟俩都是老实人。”
      书生亦是佝偻着背,缩着手,垂头道:“小生保证,必不泄露姑娘私隐。”

      待到小姑娘已经走了很久,书生走到院中,开始清洗方才用过的砚台。
      胖妇人跟着他出来,抱着胳膊嘟囔:“姓苏啊。”
      书生脸色黄白,在这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更加蜡黄,他淡淡道:“怎了。”
      胖妇人叹了口气:“为什么长得好看又苗条的小姑娘大姑娘,都姓苏,姓萧,姓秦,姓慕容,而我这样长得又胖又不好看的,只能姓钱呢?”
      书生没有回答。
      胖妇人又问:“你为什么要问她姓氏?”
      他淡淡道:“你说呢?”
      胖妇人一怔,没有再开口。
      “你我给多少人立过野碑,有名有姓总是比无名无姓要幸运一些。”
      妇人叹道:“都是埋在下面,坟头上插的是石头还是草标,写的是泰山其颓还是哲人其萎……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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