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酒楼之变 ...
-
秋日常常是美的。
有人爱铺叙华藻,近叶浓抹,远树轻描,细细地写那红枫银杏,疏菊残荷。
但那太麻烦了。
自然的美景纵然令人心旷神怡,却也容易让人觉得兴味索然。
最好看的还是人,哪怕不是特别美的人,只要有趣味,就会好看。
何况此刻蹑手蹑脚地走在小巷中的,是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很好看的小姑娘。
秋高气爽,她的心情也一般愉快,属于十五六岁少女白净甜美的脸上,一双细细的眉毛扬得很高,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与兴奋。
她在偷偷跟着一个人,已经跟了很久。
眼看着她目标的那人走出长长的小巷,向左转弯,马上就要消失,她心头一跳,碎步小跑起来,生怕跟丢了那人——
然而她一头撞到了什么。
咧着嘴皱着眉,她跌坐在地上,没好气地骂道:“你怎么回事?从哪里冒出来的?好好的却要挡在路上,让我摔个大跤!”
被她撞到的那人佝偻着背,身躯都缩在厚厚的冬袍里,唯唯诺诺地连声道歉。
她看了他一眼,眼中浮现一丝嫌恶之色:“是你啊,东大街上摆摊写字的那个酸书生?你怎么在这儿?”
书生的脸色又黄又白,本来五官便长得有些磕碜,被气色一衬更显得窝囊,他低声道:“仆家宅在此,方且出门,不料——”
女孩看他说话的模样就觉得烦,不耐道:“算了算了,我不计较了。”囫囵从地上爬起来,也没心思管这酸书生,继续去追那人。
她奔到巷子口,左顾右盼,终于在镇子上最大的酒楼门口看到了那身影。
她心中一喜,只觉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装模作样地走进了酒楼,少女眼睛一瞟,锁定那人的位置,找了个能清楚看到他的角落坐下。
小二来问她菜式,她随手点了一盘萝卜丝儿,一盘醋花生,配上两个馒头。
她其实是个很爱俏的姑娘,平日里在家总会吃得很少。
但是在酒楼这种地方一个人吃饭,总是不好意思点太少的,这一点不管是兜里有一大把钱、还是没几个钱的人,都一样。
何况她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观察那个人。
她看着她一直跟着的那人,眼睛都眯了起来。
能让这样一个娇俏的小姑娘看得目不转睛的,是什么样的人?
答案如果是风流贵公子,那倒也不稀奇了。
可这人偏偏是个身形高大、面容粗犷的壮汉。
说他壮实,他又绝不显得愚笨。说他粗犷,面容却很是俊朗。
他衣饰简洁散漫,周身一股洒脱豪迈的气息,脸上的笑意沉着又随性。
这本来就是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八岁的女人都会有好感的那种男人。
所以不止这个小姑娘看得入神,坐在她左边桌上的女人也看那男人看得发怔。
小姑娘敏锐地察觉到旁边的视线,朝左瞅了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长得胖乎乎的,年纪还不轻,应该孩子都老大了。
这样的中年妇人,就该在家里带孩子才对,跟年轻姑娘一起出来看俊伟男子,羞也是不羞。
她心里这样想着,丝毫没想起来,以这种理论,自己身为未嫁的闺女,好像也不应该出来看男人。
人对自己总是比对别人宽松很多的,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尤其如此。
但很快,她就没空想这些了,那个大汉的举动让她瞪大了眼睛。
他吃完了饭菜,正开始喝酒。
他喝酒的方式很怪。
别人喝酒,要么一盏一盏地喝,要么一坛一坛地喝。
而这个大汉却是要了七个拇指大的小杯子,摆成上上下下的一排,一盏一盏地斟满。
小姑娘瞪着眼睛等他喝,却看见他把这些杯子一杯杯地拿起,依次泼到地上。
泼完之后,他只手抄起酒坛,仰头灌一大口,然后又给那些杯子一盏一盏地满上。
他形貌疏豪,做这件事情却很有耐心,如同这是这世上最充满乐趣、或者最报酬丰厚的事。
当然,这两种事情很多时候是等价的。
酒楼里注视着他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店里的伙计都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的动作,连肩膀上的抹
布掉到地上都没察觉。
当他斟酒第七过的时候,有七个人站在了酒楼门口。
这七个人高矮胖瘦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都穿着雪白雪白的衣服,带着很高很高的帽子。他们并排站在酒楼门前,让酒楼原本就不大的大门显得更小了。
站在左数第四位的高个子冷冷道:“门小,何如?”
最右边的矮个子冷笑一声:“那就破了它。”
左边第三个人笑眯眯道:“不妥,不妥,破了酒家的大门,财源从何进呀?”
左边第二个人皱起了眉:“不准破!”
右边第二个人哈哈大笑:“平时看你行事可不是这般,我知道了,你是怕你的名字应了这个谶语?”
语毕其余几人皆大笑,此时左边第一人原本低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不知其他人怎么察觉到的,但是一瞬间他们都不再说笑,静得能听见酒水泼到地上的声音。
酒楼里几乎都在看门口的一行白衣人,只有那个大汉仍然在一杯杯地将斟好的酒泼到地上。
白衣中的几人脸色变了。
左边为首的白衣人率先走入门内,其他人跟随在他后面鱼贯而入。
他们靠近了大汉的身侧,那个首领一撩长袖,低着头坐在他对面,其余六人站在他身后,神色冰冷。
没有人敢说话,这氛围太森冷,太古怪,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寒毛直竖。
一直看着这一切的小姑娘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她更加热切地看向她一直关注的那人。
满座衣冠似雪,豪客神气不变。
他甚至笑了笑,俊朗而英气的脸上充满了成熟的自信和魅力:“你们终于来了。”
话音甫落,他便长身暴起,酒坛脱手,携千钧之力朝对面白衣人面门袭去,白衣人眉头不动,脸都不抬,任酒坛在他面前破碎。
他身后六人同时发力,击穿这酒壶的,是袖刀、长剑、笔、算盘珠和一柄长枪。
其实,还有一双肉掌击碎了这酒壶。
只是这双掌的主人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大汉淡淡道:“可能巨门星君今日确实运气不好,还真应破门的语谶了。”
酒楼里的低声惊呼此起彼伏,有不少人已经偷偷地逃窜,店小二也想不到让人付账这回事,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睛瞪得老大。
小姑娘捏破了自己的手心,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叫出声来。
怎么回事——那个白衣人跑到了桌边去击碎那酒壶,然后他就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看上去派头这么大、风采这么卓异的武林高手,为什么需要碰到酒壶才能击碎它?这跟话本上看到的、说书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只觉得荒谬,但她仍然紧张地注视着大汉。
她相信他是个好人,尽管他不知道怎么就杀了一个人。
相由心生,一个人的心性都会写在脸上。他那样疏朗豪阔、从容不迫,怎么会是坏人呢?
她没有看错,他就是她所想的豪侠、大侠——武功还这么高强!
那几个白衣人看上去古古怪怪,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们一瞬间就折损了一人,所以她应该不用担心大侠——
她正在用她关于江湖的所有知识为大汉打算,却蓦然听见那位死了同伙也坐着岿然不动的白衣人淡淡开口:“天璇宫,本就该换主了。”
大汉扫视着他身后的五个白衣人,冷笑道:“贪狼星君这般冷酷无情,你们当真要为他卖命?”
贪狼星君漠然道:“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如果他们是天枢之主,那也是一样的。”
大汉沉默片刻,道:“这种组织关系,正是你们的致命破绽。”
贪狼星君不答。
大汉慢悠悠道:“正是因为他们必须救你,所以我攻击你的那刻,就可以确定他们下一刻的位置——传说巨门星君掌法无双,为这种破酒坛而死,真是不值。”
贪狼星君缓缓抬头。
他好像习惯垂着脸,但他抬起脸来的时候,好像空气都会凝定下来。
小姑娘细细地看着他的脸,也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
非常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他偷了一个人的钱包以后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也不会被发觉。
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是很普通的:“你杀巨门没有用兵器。”
大汉道:“正是。”
“你用的是指。”
大汉笑了笑,不再回答。
“一指戳穿颈脉,上个月在湘南杀了严家少主的也是你。”
“严小公子欺凌弱女,死又何辜?”
“三个月前杀了独孤宴的是你。”
“独孤姑娘未免太怕孤独,就算长得美,抢来男人睡了也就罢了,随手杀了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一年前杀了少林空闻大师的,只怕还是你。”
“和尚有儿子,已是咄咄怪事,还不停给无子息的人家送子,莫不是要抢了送子观音的香火?”
酒楼里响起一阵暧昧的喧哗,小姑娘听得愣愣,还没想明白空闻大师做了什么,就见白衣贪狼君点了点头,平平道:“我了解了。那么,北斗七星君跟以上这些人的相似点在哪里。”
大汉哈哈大笑:“现在只怕该说是六星君了吧?”
贪狼星君依旧平淡无波:“明智的武者,不应挑衅对手。”
“我却看不出有什么需要忌讳的地方。
“是吗。”
“巨门星君已死,除了你这贪狼老大以外,禄存、文曲一个好财货,一个好文辞,只怕是不能跟我单打独斗的。廉贞、武曲、破军,想来刚才那长剑、袖刀、枪就是他们的?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贪狼星君身后的几人脸色丕变。
他们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的底细被摸得这般清楚。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完全不了解这个大汉。
此时最镇定的依然是贪狼星君。他平静道:“你能得到我们暂过此处的消息,能在我们寓所的大门上留下信笺邀战,却选择这样一个酒楼作为决战的地点。”
他看向大汉,道:“你前几次杀人,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大汉神色微微一动,随即道:“那是自然。男子汉大丈夫,要杀人除恶,岂能不当着众人之眼?”
贪狼星君冷冷道:“不知北斗七星有何恶迹,不妨在大庭广众下说分明。”
大汉脸色也骤然冷了下来,他冷哼一声,喝道:“七星如此盏——”他抬手将桌上排成北斗之形的七个杯盏全数扫落于地,“但这酒,可是从坛中来!”
大汉脸上神色奇诡:“七星找不到劣迹——但七星背后那个人,可是天下最大的恶棍。”
贪狼星君的脸色终于变了,而且变得非常难以形容。似是恼怒,又似是惊疑,好像想要驳斥,却又硬生生掐在喉咙里。
当一个人有非常想说的话,却由于某种原因绝对不能说出来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这种野鸡被掐住脖子一般的表情。
大汉笑了。
他赌对了。
但这个笑容还没有持续很久,就僵住了。
小小的酒楼里,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迷人的香味,清冽温柔,好似能唤起人灵魂深处的迷梦。
少女心头一凛,朝门前看去,心道果然。
话本没有骗人。每次一有异香出现,就会有绝世美女翩翩而来。
她看着满场子的人近乎痴呆的目光,心头很是不忿,却没有丝毫办法。
你说俗不俗?
真是俗得要命。
但是人本就是很俗的,孔老夫子都说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美丽的女人,永远吸引注意,不论这种注意是好是坏。
这种美丽的女人需不需要描写呢?这世上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女人,再美的,也似乎被人写尽了。
给身体器官状物,是最古老的法子。远在《诗经》的年代,就说那位贤而不见答的庄姜“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因此再说这个出现在酒楼门前的女人肌肤皎如明月,皓腕如凝霜雪,瞳仁如澄江秋水,顾盼间如星河流辉——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她一步步走来,如同天女轻踏在莲花之上。她悠悠开口的声音,如同迦陵频伽鸟的歌声一般,和雅优美,若天若人。
“寻奴,奴便来。”
有谁见过天女行走的步态呢?有谁听过迦陵频伽的歌唱呢?
只不过美丽的姿容,曼妙的声音,本来就会让人想起那些传说中的事情。
小姑娘咬着嘴唇,看着这美丽的女人,心头又是怪异,又是渴慕——自己为什么不是这样的女人?虽然她肯定不会学她这么出风头地登场,但是!如果自己能有她这样的容态,大侠是不是也会这样动摇地看着她?
小姑娘看着心目中的豪侠也回头怔怔地盯着这个完美无缺的女人,心中发酸,扭头不愿再看,却愕然发现一旁的胖妇人也在呆呆地盯着那个女人看,而且……居然比那些看好戏的臭男人们还要专注!
她只觉喉头一噎,悻悻扭回头,也强迫自己看向那个绝代丽人缓步走到粗豪侠客身后。
纤纤手指轻轻地搭在他肩上,丽人柔声道:“壮士对奴,是否有何误会。”
这美丽女子竟然是这七星君的首领。
小姑娘的眼睛一直瞬也不瞬地盯着大侠,她此刻似乎觉得,大侠的表情,并非全是痴迷。
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思和犹豫。
过了片刻,大汉笑了笑,道:“姑娘,你手上全无内力,如何会是七星君的头目?”
丽人美目中全是讶然,又笑了,柔声道:“正因为奴家不会武功,才正要七位星君为奴护法呀。”
她微微垂睫,低声道:“壮士也知道,奴生成这般……”她眸光幽幽,当真我见犹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七位星君平日所为,皆是为了保护奴。若真是犯了壮士的什么忌讳,责奴便是,星君无辜。”
大汉默然沉思片刻后,道:“能有这么威风的七位护法,姑娘真是好大的气派。不知要买下这样七位高手,需要开出怎样的价码?”
丽人眨了眨眼:“壮士武功已这般高强,何须跟奴抢这几名护卫?”
大汉道:“我确实不需要护卫,但也好奇姑娘曾经付出过什么代价,才得到这样七位护卫。”
丽人眼波流转:“每个人,都会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大汉微笑,却在电光火石间,出手向丽人的脖颈袭去。
在场一片惊呼,没人想到他竟然能对这样的绝色丽人出手——然而这一指到中途便已收回,他人也顺势退出三尺。
一杆枪护在丽人身前。
是个头最矮的破军星君。
他分明很矮,此刻神色坚毅地横枪立在丽人跟前,除去帽子,还是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但他此刻的神气,好似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威风凛凛,任谁也不会比他更高大。
大汉拊掌:“有趣,有趣。”
他笑得很爽朗,语调也很爽朗:“刚才我给贪狼星君扔了个酒坛子,六个人一齐出手。我伸手点姑娘的脖子,只有一个星君来护你。姑娘身为这七人的主子,御下之术未免也太荒腔走板。”
丽人变了脸色。
她面上浮现一种幽幽的、无法言说也无法释怀的伤感,但她最终只是黯然地垂下头去。
一直端坐的白衣贪狼君淡淡叹了口气,道:“武曲。”
话音方落,袖刀已经钉在了破军的喉咙上。
破军星君连挣扎都没有,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
但他依然直直地握着手中的枪,面上也没有一丝痛苦或是讶异之色。
只怕从他冲出来护住丽人的那一刻起,他就了解了自己的结局。
可他还是冲了出来。
丽人垂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大汉淡淡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破军星君还是个痴情种子。”
他叹了口气,看着倒下的人:“他身高还不足四尺,可我现在看他竟比其他几位星君高大得多。”
白衣贪狼君平平道:“你脑子动得很快。”
大汉冷冷道:“我倒是觉得还不够快,不然怎么现在还没找出北——”
他话音未落,贪狼君眼球暴突,断声大喝,剩下的白衣四人也纷纷出手,凌厉至极!
大汉身形沉稳,右手架住从右侧攻来的判官笔,左手拂开袖刀后夹住长剑止住攻势,借力腾空而起躲开飞来的十二颗算盘珠。
他躲过了所有的攻击,却听到了一声声惨呼。
猛然回头看去,他皱起了眉头。
十六柄袖刀直直飞出,他击落了朝他飞来的两把,剩下十四把都牢牢地插在酒楼看客的咽喉,有些人尸身翻滚在地,有些人直接倒在了桌上。
只有坐在他后方、恰恰被他挡住的一个小姑娘没有中招,正抱着头颅瑟瑟发抖。
大汉沉声道:“好狠毒的手段。”
贪狼星君抬手,白衣四人竟然同时攻向缩成一团发抖的小姑娘。
大汉怒道:“不知悔改!”
小姑娘已经吓晕了过去,大汉飞身过去将她抄在怀里,贪狼星君低声道了句什么,白衣人一击不成竟然不再恋战,几人运起轻功,携绝色丽人一起飞速离去。
大汉啐了一口,犹豫一瞬后,便将小姑娘负在肩上,朝几人离开的方向飞速追去。
酒楼里一片荒凉如死。
明明方才还很热闹的景象,如今却硬生生被静止。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
但是看热闹的人,通常不会活得很久。
不是每个人都是娇俏又年轻的小姑娘,被运气所宠爱的江湖主角。
只可惜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也有人懂的。
比如那位原本倒伏在桌上,现在却直起了身的胖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