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谬》第六天西风

3、小马扎与破竹椅 聊天还是要

　　是夜，月明星稀，却并没有乌鹊南飞。
　　有月亮和星辰就够了。
　　月光星光，总是比一切东西都更加温柔。
　　胖妇人躺在院中的破竹椅上仰头观天，圆胖的脸上满是感慨之色。
　　书生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正在借着月光捧卷夜读。

　　读书人所谓的读书，其实是要发出声音的。吟和诵的腔调还不同。洛生咏闻名遐迩，但其音重浊，听起来也就像是风寒以后念书而已。
　　但是读书人的风尚，大抵也就是这么回事。有那么几个名流做个表率以后，士子咸慕其风雅，学而效之，天下靡然从风，这时候再跳出来说这种腔调难听，就不识时务了。
　　不过月下的书生只是默默翻阅，一语不发。
　　不管是在士流眼里，还是在镇子上居民们眼里，他都一样不识时务，所以也没什么要紧。
　　胖妇人却在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她叹了二十七声以后，书生终于道：“你还想吃什么。”
　　胖妇人道：“我想吃烧鸡。”
　　没有烧鸡，所以书生没有接话。
　　胖妇人又道：“我想吃烤羊腿。”
　　也没有羊腿，书生无言，继续翻起了书页。

　　胖妇人叹了最长的一口气：“再不吃饱，我感觉自己都要变蠢了。”
　　“山珍海味也不会予人智慧。”
　　“嘿，你说的是谁？”
　　“自然是你念叨了一晚的那人。”
　　“卫八？没办法啊，这场戏，这般让人无语凝噎。”
　　“你嫌计谋不怎样？”
　　“何止是不怎样？简直蠢毙了。如同儿戏一般！”
　　“但它起了效果，百里慕明死了。”书生的声音很冷。

　　胖妇人懒懒道：“这种程度的诡诈，纯粹只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而已。”
　　书生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册：“真正厉害的谋略，大多略去了细节，隐没在史书中。所谓当世智者的诡计，程度常在小孩子过家家酒而已。”
　　“这么愚蠢吗？”
　　“就是这般愚蠢。”
　　“可我看那个小姑娘的描述，卫八分明是个高人的形象呢。”
　　“无非是卫八自己的夸饰，苏芳草自己的渲染。”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书生笑了笑。
　　“因为没有头脑，却硬要做个聪明人。”
　　胖妇人忽然一改懒散之态，从躺椅上直起了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书生。
　　她脸蛋圆圆，眼睛也圆圆，此刻专注地盯着书生，竟然眸中生出一股特别的神气。
　　“你要——”
　　书生轻声道：“命出乎气数，本来难改，义则出于我心裁，虽死莫违。祸福若已定，忧惧复何益？但行吾义而已。”
　　“……你还是一样文绉绉，这些年估计没少惹人厌。”
　　“师姐说笑了。”
　　这胖妇人竟然是他的师姐。

　　她很认真地说道：“那你隐遁这些年有什么意义？”
　　书生淡淡道：“吾难及师父之行。被褐怀玉，藏于深山；眼冷心热，是非不管；热肠挂住，冷眼看穿……此道于我，终究不可及。”
　　胖妇人叹道：“师父是个道者，你却是个儒生，有什么办法呢？”
　　书生摇头：“邦无道，可卷而怀之——儒或许可以有退路，没有退路的只是我罢了。”
　　胖妇人冷然道：“你为什么没有退路？你当年要是跟着师父去隐居，别去跟那个什么狗屁鬼鹤子打，怎么会中那一掌，到现在都经脉不畅，寒气淤积肺腑？你只不过是自找的！”
　　书生慢慢道：“你又是为了什么，丈夫离散，幼子夭亡？”
　　胖妇人陡然闭嘴，她直直躺了下去，再不开口。
　　书生叹息：“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
　　胖妇人断喝道：“别念了！我又不是儒生！”
　　书生依言闭嘴，胖妇人生了会闷气，却又自己坐了起来。
　　“这回来找你，是专程给你送药的，我可是什么暗器都没带。”

　　书生一怔，随即呵地笑了出来。
　　胖妇人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在想熊大先生。”
　　“为什么想到他？”
　　“以前听人说江湖，内力高者可以发出气劲，毙敌于十丈开外。”
　　“……”
　　“熊大先生的江湖里，武功更加神秘莫测。”
　　她眼睛瞪得更圆：“那你我练的是个啥？舒筋活络的五禽戏？”
　　“他们可以在意境中杀敌。”
　　“这种境界等师父登仙化羽以后再试试有没有可能吧，你我还是老老实实真刀真枪一拳一脚地干。”
　　“你好像不是很待见熊大先生的江湖。”
　　“嫌他把武功说得好像神魔鬼怪的把戏，那可是你讲的。对我来说，他说的江湖很有意思。”
　　“你以前说，不喜欢他说的书。”
　　“你让我怎么说喜欢他呢？这么矛盾的人。他又看不起女人，又痴迷女人；既喜欢美女，又觉得美女大多是坏家伙。”胖妇人摊了摊手，“但是美女在他的故事里戏份长，我这种又胖又丑又上了年纪的女人，在他那充满了绝代佳人的江湖里，大概可以一话毙命。”
　　“你却没有说讨厌他。”
　　“我觉得他是个可怜人。”
　　书生笑了笑：“他虽寿短，人前的日子，却大多是风光的。”
　　胖妇人叹道：“可他自己也说：‘风光并不一定是快乐。别人看他风光快活，也许他心里正有心结千千，闷得想上吊。别人看他轿中的美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代，也许他心里牵肠挂肚的，却是另外一个平凡的女孩。’”
　　书生道：“但他已经死了。”
　　胖妇人笑了笑：“学他那样说书方式的人还是有很多。”
　　书生淡淡道：“看着好像都很像，却也不太像。”
　　胖妇人百无聊赖地望着夜空，轻声道：“文辞总是像的。但是谁又有他那样寂寞呢？”
　　“你很欣赏他。”
　　“或许吧，他是个酒徒，我很想跟他喝一次酒。”
　　“他终究是死了。”
　　“是啊……”
　　“你为他惋惜吗？”
　　“怎能不惋惜呢，他死后，世上再没有了酒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