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儿》夏普

94、儿女情长 郊外小居，

　　画竹林。

　　杨五郎在林间一间雅致简约的青竹斋不远处止步，只是静静站在围栏外，迟迟不进去，脸上有些许惆怅和犹豫。

　　竹子这东西就是四季常青，即使在冷冽凋零的冬季也青翠得生机盎然。微风吹得竹叶悉悉索索，就这么陪着他不近不远地看着这间竹屋。

　　他垂下眼，本想转身回去，却听见门推开作响的声音，有些惊喜地回头。罗氏女推开门，看见杨五郎愣了一瞬，随即浅浅微笑，“五少爷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以往常常来探望素汶，却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站在门口不进去过。他下了笑，还是推开了低矮的木门，进了庭院。

　　这间“庭院”没有坚固的高墙，只是用一根根竹子稀稀松松地编排在一起围成的，为的是防止林间一些小动物钻进来，却又能将周边景色尽收眼底。罗氏女站在梅花枝间，手里端着一小碗稻谷，随手捏了把洒向面前的空地上，不一会儿便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鸟儿飞奔而来，落在地面上点首啄食，一点儿也不怕生。

　　杨五郎不说话，罗氏女一边喂食，一边不经意地看他，“你在想什么？”

　　杨五郎垂着眸子，突然正视她道：“昨天的事，潘豹的话，你们不要在意。”

　　罗氏女神色一敛，只冷冷道了一句：“不要再提那个人的名字。”

　　杨五郎怔了下，随即道：“你们想来还是在意的。”

　　罗氏女淡淡回答：“在意终究是有的，却别指望我们有多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姐妹二人孤苦为依，出来卖艺讨生活早看惯了世态炎凉，几句话而已，谁都说得出来，中伤不了我们。”不知是真的中伤不了，还是听得麻木了。

　　清风湿润，茶烟清凉。

　　两人沉默了许久未再出声，她突然坚定地丢出一句话：“我的妹妹，我会保护。”

　　杨五郎忽地看清了眼前这个一直令人有些难以琢磨性子的姑娘，素汶纯良天真，而她却坚韧隐忍。她对素汶的保护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只是人们被她一贯的冷淡蒙蔽双眼，很难能看出她性子中的刚烈。

　　杨五郎双目沉静，毅然颔首。她不看他，只道：“素汶在屋子里点茶，你去吧。”他大步跨过她的身边，直径往屋子走去。

　　房门被推开，随即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茶香，丝丝入鼻却不浓郁腻人。点茶即为煮茶，唐朝称之为煎茶，宋朝则称点茶。素汶转头看见杨五郎，对他甜甜一笑。他笑着走近，“在点茶，好香，加了些什么？”

　　素汶坐着并未起身，只对他笑，“你不妨猜猜看。”

　　他坐在她对面，嗅了嗅开始思索，“你先把茶叶碾成了碎末，制成茶团，再把茶捣碎了，加入葱、姜、桔子皮、薄荷、枣和盐等调料一起煎煮的。我说得对不对？”

　　她微笑，“点茶原料有三，你只说了茶引与主料，怎么把配香给漏掉了？配香用月光白制成，首先需要对月光白进行烘焙、研磨、过滤，之后通过震香而完成。”

　　杨五郎笑起来，故意问道：“那这水呢？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古人云：‘十分茶七分水，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亦十分矣；十分之茶遇八分之水亦八分耶。’不知你用的是几分水？”

　　她抿唇而笑，从容道：“陆羽在《茶经》中曾将水分类为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实水味甘不甘甜可口终究在于人的心境，心胸开阔喝什么都是清爽的，心气郁塞喝再好的琼浆玉液也能品出几分苦涩。民间有传言，说集聚清晨芳草之雨露用之煮茶，如同得天地间精华至净圣水浸染茶香，其实都只是人们吹嘘而已，味道不过而而。”

　　他问：“你试过？”

　　她倒真有些不好意思，如实道：“小时候倒是真的试过。和姐姐花了几个清晨的功夫收集雨露，满心期待地点茶开煮，品尝之后感叹滋味不过如此，与平常的水没什么分别，只无奈被世人的流言骗了一回。”说罢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杨五郎也禁不住笑声轻颤肩膀。

　　早在唐代就发明了专用茶器，为适应煎茶需要，发明了茶碾、茶罗、风炉、竹、则、瓢、茶碗、水方、涤方等。按陆羽《茶经》叙述，煎茶器具二十四式，质地更多种多样有金属、瓷、陶、竹、木不等。陆羽还发明了宽边、鼓腹、尖底的腹来用煎茶，因为是凸底不能平放，因而又发明交床以承腹。由于煎茶器具较多，普通人家也难以备齐，大多时候进行简化。如改用铫煎茶，可省去用瓢将汤茶舀到茶碗中的步骤，可以直接从铫中将茶汤斟入。

　　素汶将茶碗递向杨五郎，他微笑接过，看着万碗中茶徐徐道：“都说茶汤的颜色是品评茶汤的重要标准之一，有诗云：铫煎黄蕊色，碗转曲成香。我这就来尝试一下‘转碗摇香’，看会产生什么样的汤花。”他轻摇了下茶碗，茶汤流转，缓缓品了一口。

　　她笑问：“如何？”

　　他浅浅沉吟：“品茶中苦涩，得感叹，叹人生在世，恍若白驹过膝，忽然而已。就如这茶叶，长来只是为了水中一煮。“他转头看她，眼神淡然而略显迷离，浅笑着问：“不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笑眯了起来，眼波流转，思索着道：“不在乎世俗纷争，活得逍遥自在畅快淋漓，不像贵族子弟，倒似个天涯浪子。”

　　他放下茶碗，面色平静地注视她，“不知你是否愿与天涯浪子相濡以沫？”

　　那一刹那她神色一怔，只知道他在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些不太明显的无措，后平复了下来移开视线，淡淡一声：“相濡以沫，不如相望江湖。”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她便拒绝了他，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他不相信她对他只有朋友间的情谊，她也绝对知晓他对她的情意，可为何表现出的是这般窘迫的逃避？他垂首笑了笑，“好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将我伤得体无完肤。”

　　她似乎有些无奈与感伤，轻蹙起眉头，“你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一个民间卖艺的平民女子，如何配得起你的身份？顶多只能做你的侍妾罢了，于我也是不情愿及无法忍受的。”

　　他沉静地凝视她，“感情贵在专致如一，我若娶女子，那么那人便是我今生唯一的妻。”

　　她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终是道出一句：“世人会耻笑于你。”

　　“耻笑于我？就因为我与你身份的差距吗？”他依旧决然冷静地地注视着她，没有愤怒，没有不平，没有发誓般的慷慨激昂，只像叙述某句话一样淡然而坚定地道：“为了你，我愿抛弃我这些所谓显赫家世与将门子弟的尊荣，只求与你共骑一马驰骋塞外，抚琴舞剑，望遍蓝天白云，听尽高山流水。”

　　她久久不说话，恍惚间，时光停滞，有种岁月静好的美丽错觉。他端起茶碗将茶一饮而尽，笑着让她再斟一碗，神态如常，仿佛方才那段插曲对话是不存在的，仿佛两人从始至终都在聊着轻松愉悦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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