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儿》夏普

92、围棋对弈 酒楼小坐，

　　幽若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爱出门，每日关在离深小筑中做自己的事情。若不是偶尔她会出天波府大老远地去郊外的山上采药，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是少之甚少。杨四郎似乎和幽若回到了以往的时日，经常在离深小筑里陪着她足不出户，有时甚至会陪她一起上山采药。如此一来与江流儿和其他兄弟之间的相处自然少了许多，可大家仍然欣慰他们的和好。但算不算得上和好，却也是难说。幽若没有要再嫁杨四郎，杨四郎也未再提及此事，两人之间到底算什么，这层关系未免有些模糊与尴尬。难得的是，天波府可以延续着这种平淡的美好。

　　这日，杨五郎拉上杨六郎、杨七郎、杨八妹与江流儿、孟陵去醉仙居小坐。大家心里知晓他钟情素汶，找借口来看人家的罢了，于是也不推辞，笑着调侃他几句也就答应了。其实他们几人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一来二去，与罗氏姐妹也渐渐熟络。素汶温柔淡雅，她姐姐的性子倒颇为沉稳与冷淡，平日里说话处事虽待人礼貌，却再多不出一分的亲近。奇怪的是，她一个年方二十的大姑娘竟然没有名字。江流儿平日称她“罗姐姐”，杨家兄弟则称她“罗姑娘”，因为实在没别的称呼可以叫，总不能像所有外人一样称她为“罗氏女”。

　　江流儿曾试探性地问过她：“姐姐为何没有名字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没想到听闻这话先怔住的是素汶，罗氏女只是淡然一笑，“父母没有取，那便没有名字了。只是个称谓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大家称我‘罗氏女’，在我看来这倒也是个名字了。”

　　几人正坐在台下悠然听曲，暗叹素汶琴艺了得，怀里的琵琶竟能被她弹出天籁之音。然而他们没料到的是，潘豹竟然堂而皇之地进了醉仙居，不知什么时候收了两个不一般的侍女，衣着一红一蓝，名叫红鹫和蓝翎。真可谓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啪”一声弦断了，乐声戛然而止。

　　素汶有些呆怔地望着台下的潘豹，罗氏女顺着她的目光也将视线投向了潘豹。潘豹见到杨家兄弟和江流儿在也先是一愣，后深了目光，勾唇笑道：“郡主和杨家诸位少爷也在，真是巧了。”

　　江流儿原本心情好得不得了，见到潘豹这张脸顿时大为扫兴，白了一眼别过脸道：“是啊，真巧！”

　　表演得好好的琴弦却突然断了，这实在令人有些尴尬。素汶向台下众人欠了一礼，抱着断了弦的琵琶退下，罗氏女自然跟在身后也退下了。

　　潘豹也在江流儿等人旁边那桌翩然坐下，笑道：“怎么，你们也来听曲？好大的雅兴，可否带我一听？”

　　江流儿冷嘲道：“你一来人家姑娘的弦都断了，可见你真是不速之客。怎么，想来找我的麻烦吗？”

　　她瞥了眼他身侧站着的红鹫和蓝翎，二人皆手持一把长剑。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漠，眼神像冰锥一样寒冷而疏离，而另一个则满脸阴戾，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邪笑。

　　潘豹笑得雅致，“郡主这是哪里的话，潘豹内心尊敬仰慕郡主，怎么会做这种以下犯上之事？郡主多心了。”

　　杨七郎抖着腿，很合事宜地哼一声，一脸自在地啜了一口酒。潘豹只是冷笑，完全不理。

　　重新换了弦，素汶和罗氏女再度登台，重奏一曲。江流儿一方人也懒得和潘豹再费唇舌，于是两边的人都各自静静地坐在台下，倾听乐曲。

　　曲毕，潘豹率先不急不慢地鼓掌，嘴角噙笑，掌声清亮。素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神情，只垂首行了一礼，便要匆匆下场。而细心的杨五郎观察到素汶这一细微的神色，再看看潘豹，心中些许疑惑，些许不快。

　　潘豹垂眼对身侧的红鹫道：“去查查这姑娘姓甚名谁，可婚配了人家。”红鹫恭顺地点头。
　　可他这么一说却让江流儿等人大惊，难不成他看上了素汶想要把她招回府？杨五郎冷眼道：“你什么意思？你想对素汶打什么主意？”

　　“素汶？”潘豹轻笑道：“原来这姑娘名叫素汶，好个雅致的名字，果真人如其名。不过杨五少爷，你为何会对这女子如此上心呢？这未免让人心生疑惑，难不成你也看上了这姑娘？也罢，我不跟杨五少爷抢，不过一名低贱的卖唱女子，任凭杨五少爷风流，我让了你便是。”

　　杨五郎听潘豹出言羞辱素汶，拳头早已渐渐攥紧。他平日一向稳重宽容，若不是有人言伤及他心爱的女子他也不会如此在意。话一毕，他忍无可忍，刚想拍桌而起，不料杨七郎已然一个箭步跃上去揪住了潘豹的衣襟，惹得红鹫和蓝翎要出手攻击。潘豹却出掌示意她们别动手，只对面前的杨七郎笑道：“杨七少爷，我这话有何不妥，你竟如此翻脸？”

　　满屋子的客人都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幅场景不敢出声。没想到杨七郎没有暴怒，竟然只是冷着脸，冷言冷语地道：“我不会打你，打了你堂堂丞相府公子落人口实的自然是我。今天这一记拳头我记在心里，日后必定要你加倍偿还。”他冷冷瞧了潘豹一会儿，手里一使劲推开了他。

　　杨七郎竟敢如此对待她敬重的主人，蓝翎眼中起了怒意，居然没有潘豹的指示已经按捺不住拔出长剑刺向杨七郎，众人皆是一惊。

　　“不自量力。”

　　杨七郎冷眼哼了一声，傲然侧身一躲，接着便与蓝翎在酒楼中大打出手，吓得店中客人纷纷退避逃窜。

　　蓝翎虽持长剑在手，却哪里是杨七郎的对手。她性子急，又沉不住气，即使杨七郎手无寸铁却也奈何不得他，反倒被他反手夺去长剑刺向喉间。

　　杨七郎并无伤人之意，只是看不惯这小小的侍女如此目中无人，想要教训教训她。此时剑锋离她不过几寸，蓝翎惊恐之际本以为就要死于他手，一道红影已然从她眼前闪过，接着剑声四起。

　　蓝翎身子向后极速退去，跌撞在酒桌上，抬眼只见前方红鹫已经一声不响地跟杨七郎打了起来。红鹫打斗之时依旧如平时一般面色冰寒，眼神虚无，可出剑式落招招利落精准，身法之快连杨七郎也不禁暗自惊叹：好厉害的侍女！

　　江流儿看得紧张，杨五郎则一直蹙着眉头观察着打斗的二人，心中思量道：这女子身手如此非凡，剑锋带着寒气，身法轻盈杀伤力却又极强，功夫不一定屈居于七郎之下。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紧绷着，唯独潘豹，目光半眯，依旧怡然自得地坐着，好似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游戏。

　　两掌重重相击，二人随即同时受力旋开身来，杨七郎手腕玉带被挑，而红鹫立定时肩膀一缕被划断的青丝徐徐飘落。杨七郎沉沉地盯着红鹫，一勾唇随意地让手里的长剑耍了几圈，口气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小侍女身手不错，三十招之内竟然能束缚我于无形，难怪潘豹会找你做保镖。”

　　然而红鹫仍旧那般冰冰冷冷地看着他，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素汶姐姐！”

　　江流儿一声喊将众人视线拉回来。只见素汶一直静静站在拐角处，脸色苍白，显然是听到了潘豹方才的羞辱之言。而罗氏女则陪在她身旁，搂住妹妹的肩膀，冷眼瞪向潘豹。

　　潘豹冷哼一声，整理了一番衣襟，优雅地起身就要离开，红鹫与蓝翎紧跟在身后。

　　“慢着。”

　　众人心中一惊，纷纷将视线落在一直沉默着的杨六郎身上。潘豹顿住脚步回身相望，只见杨六郎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里把玩多时的茶杯，懒懒地起身。

　　潘豹冷视于他，且听杨六郎慢悠悠道：“潘兄，你说话好难听啊，难道不怕舌头毒死自己吗？”

　　“哦？”潘豹勾唇，“所以你想如何？”

　　“想要你把说出的话咽回肚子里。”杨六郎轻阖着眼，声音淡淡。

　　他这是在为素汶打抱不平吗？江流儿心中微微惊诧，要知道他一向对别人的事情不闻不问，今天怎么爱管闲事了？

　　潘豹冷笑：“口气真不小，我凭何会听你的要求？”

　　杨六郎天真道：“不如我们打一架吧。”

　　身后的人听到这儿全都没站稳，江流儿感叹，果然是杨六郎典型的办事风格，简单粗暴够个性！

　　潘豹道：“你是想跟我比试一场？”

　　杨六郎轻叹道：“如果你想比文也行，我无所谓，比什么都可以。”

　　潘豹唇角不禁勾起冷笑，杨六郎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狂妄，他倒要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样。“好，我奉陪。”余光微微扫了眼楼内，发现了一副围棋棋具，它原本是当作摆设的。潘豹抬手指去：“我们就比它。”于是众人的视线都投向围棋。

　　红鹫将棋盘连带两盒棋子一齐搬来，放于桌上。潘豹首先在一边坐下，抬手请之，笑道：“不妨说一句，潘某人生平趣好中最拿手的便是围棋，在汴梁城中也算是前列，不知杨兄棋艺如何？”

　　杨六郎垂着眸淡然坐在了另一边，语气颇为随意，“略懂规则，并不擅长。”

　　江流儿听得简直要吐血，这样他要怎么跟人家比？她按上他的肩膀还未开口，已经被他笑着轻轻推开手。潘豹道：“若你输了，该当如何？”

　　“悉听尊便。”杨六郎慵懒地回答着，而后抬起眼紧紧盯着潘豹，抿唇微笑，颠倒众生：“可若是你输了，不仅要向素汶道歉赔罪，而且要承认自己是大坏蛋哦。”

　　潘豹勾着一边的唇角，从容道：“向来黑子先行，我便让予杨六公子，我执白子行。”

　　杨六郎果真头也不抬地拿过了装有黑色棋子的棋盒，“那就多谢潘兄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