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儿》夏普

90、陈年旧事 二 老少争斗，

　　天波府门前，杨安驾着马车停下来。他利索地跳下马车，随口道：“回府了，夫人。”

　　车内的佘赛花掀开车帘探头相望，回头对同坐车内的佩姨道：“管你千百个不情愿不还是被我拉来了，进你亲师妹的府里又不会少你一块肉，说了那么多次费了我那么多口舌，怎么就这么难呢？”

　　佩姨拨了拨鬓边的碎发，无所谓地叹道：“我真是不想理你这女人，一股子谄媚相指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一大早就赖在我坊里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多少债呢！”

　　佘赛花悠闲地白她一眼，“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一肚子坏水？放心，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罢了罢了，既然来了，我就进去坐坐。顺便瞧瞧你那些个赏心悦目的儿子，几天没来寻香坊溜门儿，我还真有点想他们！”佩姨掀开车帘，先佘赛花一步要下马车。

　　杨安连忙上去扶她，打趣道：“少爷们忙着考试呢，这几日为郡主补习功课，早已焦头烂额，当然没有闲心再去逍遥。”

　　其实他不想用“逍遥”这个词，“浪荡”更适合他的少爷们。

　　“小崽子们也有烦恼？我当真以为这些年轻人快活似神仙呢。”佩姨从容地推开杨安的手，“我还要你扶啊，扶你们家夫人去吧。”

　　杨安经常驾着马车跟杨家兄弟还有江流儿一块儿去寻香坊，一来二去早混了个脸熟。他笑道：“夫人那身子骨哪用得着我扶啊，一天不揍我我就偷着乐了。倒总觉着佩姨不拘小节的脾性跟夫人好是相像，再想你们本就是师姐妹，那也是自然的。”

　　佘赛花也下了马车，佩姨对她笑道：“你家这小伙子嘴巴倒是挺机灵，很是会说嘛。”

　　佘赛花瞟了眼杨安，也是一笑，伸手扣了扣他的脑袋，“从小就会耍贫嘴，如今长大了这毛病还是没改掉。是不是跟在少爷们后面混久了，也学着他们没大没小了？别杵在这了，驾回了马车赶紧去通知排风中午做些好菜。”

　　杨安努着嘴摸摸脑袋，笑着嘀咕道：“我上次跟排风吵架可还没和好呢，才拉不下脸来去找她说话，总之这面子先撑个几日再说。我待会儿让伊织去告了她便是。”说罢牵着马车往天波府侧门方向去了。

　　佘赛花笑嗔了眼杨安的背影，也没再多说，便和佩姨一齐进了府。

　　漫步在优雅气派的天波府内，佘赛花和佩姨俩师姐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佩姨笑着调侃道：“难怪你看起来气色比年轻时候还要好，原来是生活美满，家庭幸福的缘故。说说，住在这片逍遥之地，守着威风凛凛的相公，育着俊俏出众的儿子们，你每日过得不知有多开心吧。”

　　佘赛花笑了笑，垂下眼道：“开心，怎么不开心。陪着自己的丈夫走过一个个春秋，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一天天长成，老娘我拥有天底下女人都想要拥有的东西，当然开心。只不过有得必有失，嫁了人，也失去了原本的自由，再不能像原先那般无拘无束，无谓放肆，再不能做一只游荡在天地间的精灵。”

　　佩姨转头望她，深了目光，“你后悔过吗？”

　　佘赛花笑了，“有什么后悔的，我自己做过的事，从不后悔。虽然青春不再，我却收获了女人的幸福，值了。”

　　“那不就得了！”佩姨回过头望天叹道：“我到现在可还是很自由啊，倒真是很想尝尝你这不自由的日子过起来是什么滋味。”

　　佘赛花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边走边抿唇微笑：“年少时候师父曾说，我们俩就像同一棵豆荚里的两颗豆子，大小不一，彼此挤兑，可终是同根生同根长，无论落到哪里，到底都是连着的。”

　　佩姨垂眸失笑，道：“那时候我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现在听来也还是没受多少触动。”

　　“是吗？”佘赛花漾开微笑，牵着佩姨的手阔视前方继续漫步，“也对，像你这种没心肝的人我也早看清楚了。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十一岁还是十二岁，我俩滚在雪地里打架，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的，还被师父责罚一天不许吃饭，晚上关在冰冷的小黑屋里睡。可我却记得你冒着被师父发现的危险去厨房偷了馒头，拿两个衣服藏不下容易被发现，你就只揣了一个回来，然后塞到了我嘴里。晚上我冻得睡不着，你就贴过来让我抱着你的背取暖，自己却瑟瑟发抖。”垂下眼眸，淡然失笑。

　　佩姨撇了撇嘴，皱眉道：“哪一年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哪会那么好心自己饿肚子让你吃馒头，还帮你取暖？你想得美啊！”

　　佘赛花翻了个白眼，使劲甩开了她的手，“是啊，我看我肯定也是脑子坏了记错了。像你这种恶毒的女人怎么可能对别人做这种事，笑死人了！”

　　“哎哎哎……”佩姨戳了戳佘赛花的肩膀，咬牙切齿道：“你嘴巴说话给我放客气一点，怎么一颗象牙都吐不出来啊！”

　　“干嘛！”佘赛花狠推了下她的肩膀，瞪道：“又动手动脚！凶神恶煞的老女人活该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眼看两人骂着骂着又要动起手来，却见杨业恰巧迎面走来。他脚下一顿，呆愣道：“佩容？”

　　佩姨看见杨业眼底也是几分诧异，愣了好一会儿后，高傲地扭过头，撇嘴道：“怎么，几十年不见，光叫得出名字不认识人了？”

　　杨业缓过神来，看了佘赛花一眼，笑对佩姨道：“哪里会不认识，忘也忘不掉啊。”

　　三个人齐肩并行在园中，只是漫步，话却不多，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尴尬。见杨业只闭嘴走路，佩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虽说当年你上山我们师姐妹二人同时看上了你，为了抢男人还拼了个你死我活，且你最后还是没选我。不过输了便是输了，我也没那么多芥蒂，注定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会强求。喏，你现在搁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要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杨业笑了一声：“情谊依旧在，大家还如当年般是朋友。”

　　佘赛花哼了一声，瞅天嘀咕道：“做不成情人，那是只能做朋友了。”

　　佩姨瞪她道：“男人都被你抢到了还这么多废话，我当年真不应该那么潇洒地把杨业让给你，成全你们俩远走高飞，即使他最终选的不是我！”瞪完佘赛花，佩姨又掸了掸杨业的肩膀，傲道：“别说我不待见你们夫妇俩，当年我信守承诺比武输了她便不对你再作纠缠，心甘情愿地让你成了我的妹夫。我也就此离开了，再没和你们有任何联系。虽说往事不再提，可是今时今日我再见你还是百般不顺眼啊!”她白了他一眼，回过头努着嘴不说话。

　　杨业尴尬地笑笑：“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你心里怨恨也是应该的。”

　　佩姨打住他的话，“谁怨恨了？你想得倒美，别指望我多年后还记挂着你，我早把你忘了！”

　　佘赛花笑瞟了她一眼，顺道：“是，那不是怨恨，只是对自己的不甘！”

　　“你给我闭嘴！”佩姨杀过去一个凶恶的眼神。

　　佘赛花不再闹她，正经道：“话说回来，你在汴京呆了好几年，说是在找一个仇人，可又偏不说那人姓甚名谁。这可就奇怪了，你是不是在骗我啊？”

　　佩姨哼了一声：“我没那个闲功夫来骗你。我寻了那人那么久，只为亲手抓到他将他碎尸万段！”

　　杨业疑惑，问：“究竟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让你和他结下如此深仇大恨要至他于死地？”

　　“至他于死地？”佩姨冷哼一声，抬首望向天空，眼神冷冽，咬牙切齿道：“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杨业与佘赛花俩人对视一眼，几分惊诧与不解。

　　园子的另一边，梁慕生手持戒尺还在猛追着江流儿兜兜转转，凡是路过之处皆能听到这一老一小扯着嗓门的鬼哭狼嚎和漫天责骂。

　　“你给我站住！小鬼头，我今天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你个老家伙又在恐吓我！老光棍黑心眼儿娶不到老婆不要脸！”

　　江流儿一边逃跑还不忘一边回头顶嘴，则把梁慕生气得牙齿都打颤，追着她打得更使劲儿了。考完试后一起在园里漫步的几兄弟转身瞧见那二人一逃一追地朝他们奔来的这幕，竟都自觉地给俩人让出了道，只觉得脸边呼啦两阵风刮过。

　　杨二郎不动声色地扬起一边的眉毛，纠结道：“知道的人清楚这是老师与学生，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天波府里有人追债呢。”啧啧几声，摇摇头。

　　杨五郎远远望见了那边的父母亲和佩姨，奇道：“那不是佩姨吗？怎么爹也在啊？”

　　梁慕生气得连穿在脚上的一只鞋也脱下来砸了过去。这边杨业三人正漫步，但见江流儿冒失地撞了过来，累得气喘吁吁。身后的梁慕生也扶着老腰直喘粗气，手持戒尺指道：“我看你往哪儿跑！”他刚要上前抓住江流儿，却突然听得耳边一声尖叫。

　　“梁慕生！”

　　他一转头，只见到佩姨瞪着眼睛，一张满是惊诧与仇恨的脸，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她僵在那里，满眼的愤怒，胸腔紊乱地起伏，沉重的呼吸像是要把他活活生吞了。他也是张大嘴巴满脸惊恐，扔了戒尺掉头就跑，像是在逃命。

　　“梁慕生！我杀了你！”

　　佩姨一声怒吼后已然追了上去，杨业与佘赛花恍然大悟后不免大为吃惊，原来她口中要将其碎尸万段的仇人竟是梁慕生！

　　只见梁慕生只穿了一只鞋一颠一颠地逃窜着，佩姨将他从杨业这头又追回了杨家兄弟那头。梁慕生不懂武功，只会平地奔跑，只见佩姨凌空飞跃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梁慕生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连忙爬起，继续逃命。杨家兄弟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二人，然而令他们没料到的是下一幕发生的更让他们傻了眼。只见满脸杀气的佩姨竟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梁慕生的腰，眼泪簌簌落下，放声哭泣起来，“我寻了你那么多年你还要跑，你可知我忘不了你，日夜都在牵挂着你！你还是不要我，还是想像当年那样丢下我吗！”

　　一旁赶追过来的杨业夫妇吃惊得不行，小辈们更是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而被佩姨紧抱着的梁慕生抬着手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蹙着八字眉，脸上尽是一副“不关我事啊”的无辜到极点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