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儿》夏普

87、缘浅情深 三 年少往事，

　　冬日里万物凋零，踏过皑皑的白雪路过了这条满是紫云木的道路。它们也随所有的树木一样，枝叶花朵全无，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雪衣，一番凄凉景象。幽若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白衣素素像是要融进周围的雪里，可身后如瀑般的墨发几丝随风扬起，映在眼里就像一袭白纸上漾开的黑墨，显眼却拥有着充满诗意的和谐。

　　她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略显苍白，神色淡漠，望着那高高的枯枝眼眸深处没有尽头，就像平静的湖面看不出波澜，可似乎又有那么一丝伤感。

　　在紫云木还是漫天蓝紫色的时候，这里总是属于他们俩人的小世界。她不爱笑，可他总对她笑得温柔。他总喜欢靠坐在树上望着树下的她，摘下一朵紫云木的花轻轻松开，花朵垂直缓缓坠下准准地落在她发间，像是原本精心打扮带上的发饰。他唤她，她抬头，那一瞬间那一幕，美得无以言表。

　　他低头对她笑：“送你的。”

　　她摘下耳际的花朵轻轻捏在指间，仔细瞧了一会儿，不在意地松开手任其掉落在地。杨四郎悠然道：“我送你的东西你这般随便地就扔在地上，是不是不太好？”

　　她不再望他，后退几步靠在树上，漫不经心地擦拭手中的紫竹箫，只道：“停留在我头上只是短暂的美丽，总归是归于尘土的物事早日化作了春泥养护了这些树木，亦是踏进一场重新的轮回，怎么个不好法？”

　　“当然不好。”杨四郎靠坐在粗壮的枝干间，透过蓝紫色花海的缝隙望着蓝色天空，抿唇轻笑，“太早回归尘土岂不是要错过许多精彩的人事物，没有好好活够如何能走？即便是对于这一株小小的花朵，也未免太过可惜。你为何不多留它一会儿？”

　　“为什么？”她没有抬头。

　　“为了我。”他垂眸。

　　她手中动作顿了一瞬，也只是一瞬而已。她淡淡地勾起唇角，却黯然了神色，“可我已经把它扔了。”

　　他微笑：“那么我下次再送你一朵，你是否会留？”

　　她亦微笑：“下次我不会要，如何留？”

　　同一棵紫云木，这二人一个坐在树上，一个靠在树下，脸对着相反的方向，彼此谁也不看谁，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话，外人看了定然颇不明瞭。

　　杨四郎道：“这还没到下次，你又怎知你不会收？这世上的事情总是难说亦难测，你猜着的事情往往发生不了，你没猜着的事情却总是一件又一件地上演。就像我从没料想到会遇见你。”

　　微风吹得枝桠上成群的花朵簌簌作响，却响得温柔、宁静，叫人忘了呼吸。她不再垂首，却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眼望着眼前的虚空。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转身面向她，静静站着，眼眸幽深：“你今天还未吹箫给我听呢。”

　　她从容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今天不想吹，以后也不会吹了。”

　　他听了却微笑走近她，“你好像在极力撇清什么，我似乎没做什么叫你不快的事吧？”

　　“当然。”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漠然。可毫无预兆的，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让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温柔：“这件事，会让你生气吗？”她语塞了一瞬，刚想说话身子却被他轻轻拥入怀中，挣扎的内心顿时安然了下来，微蹙的眉头也毫无反抗之力地缓缓舒展开。

　　良久，她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背，平静的面容中，唇角终于勾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会。”

　　他轻笑，拥着她站在紫云木下，不管身旁的一切纷纷扰扰，仿佛要维持着这一幕到海枯石烂。终于，他松开了她，和她同靠在树下，却不看她，“上次教我的医术还没完，记得再挑个时间好好传授，徒弟要着急了，可不能在拖拉了。”

　　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垂眼微笑。望见了那朵被她掷在地上的花，前行了几步蹲下身子捡了起来，根本没有凝望一眼便直接将它带在了自己的发间，而后手持紫竹箫默然往回离深小筑的方向去了。

　　不再凝望意味着不再犹豫。

　　漫天花海随着时间再次吹散化为枯枝，蓝紫花瓣被纯洁白雪替代，结着冰睡在枝桠。幽若心痛地蹲在角落，乌黑的长发拖在雪上，捂嘴无声哭泣。

　　杨四郎曾笑她冷血，说她不哭不笑，不喜不怒，好似冰天雪地里造出来的雪人姑娘，毫无血色，应该多多沾染些人间气，那才像活着。

　　如今泪滴从她清冷如墨的瞳孔中涌出，像是一颗颗晶莹的冰珠，砸在雪里，裹满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