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流儿》夏普

86、缘浅情深 二 双女夜谈，

　　江流儿穿过蜿蜒曲折的石桥，来到紧闭的门前。收起伞，却没有勇气敲门。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几番挣扎之后，还是轻轻扣了几下。

　　屋内没有动静，亦没人回话。

　　江流儿忐忑着心，又继续敲着门：“幽若，在吗？”

　　良久，屋内传来女子柔和却清冷的声音：“哪一位？”

　　江流儿深吸了一口气，稳重地道出自己的名字：“江流儿。”

　　屋里的人似乎在朝门口走来，果然，门“吱”地一声开了，露出幽若清雅的身姿。这女子的眼神冰冷中总是带着一贯的淡漠，“郡主，有何事吗？”

　　“我……”江流儿抿了抿嘴唇，道：“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幽若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寂静幽深得什么情感都没有，许久的沉静后，轻轻颔首。

　　她的房间江流儿女扮男装时早已进来观赏过，也知晓里面的乾坤，现在看来自然不再觉得诧异。她是个医者，屋里自然都是关于医学的东西。江流儿坐在软榻前，她则继续整理她的药物。

　　幽若低垂着眸，依然能看见如潭水般清澈幽深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密如蒲扇，在眼脸映出细微的阴影。如墨般的青丝几缕垂在脸颊两侧，越发衬出她肤如凝脂中透着几分没有血色的苍白，樱唇亦如水般娇嫩欲滴。她不施粉黛，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却依旧美得那般动人心魄，美得不食人间烟火，雅致得就像是在水墨中勾勒出来的女子，冰清玉洁得好似透明中带着微蓝的天山雪水。她真的好美，美得让人嫉妒，美得让人自卑，但嫉妒如此圣洁的女子会让人产生罪恶感，只能放纵自卑涌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江流儿注视着她，看得出了神。

　　幽若只埋头忙自己的事情，以至于两人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语言或者眼神上的交流。她不开口说话，江流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种尴尬。很奇怪，仿佛是天生的，幽若的眼睛深处看不到尽头，总是平波无澜。她就像是由一块寒冰雕塑的美人，圣洁而素雅，冰冷却又高贵得让人不敢靠近。

　　江流儿试探着开口：“你……有心事吗？为什么不说话？我突然来找你，让你不舒服了吗？”

　　她只垂着眸道:“只是性子冷淡了些，我一向如此，你不必在意。”

　　江流儿看见她手中拿着一些类似于琥珀般的大小不一的碎片，于是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苏合香。”

　　“样子很像琥珀，是怎么做的？”

　　“夏初时分将苏合香树皮击伤或割破深达木部，使香树脂渗入树皮内。于秋季剥下树皮，榨取香树脂，残渣加水煮后再压榨，榨出的香脂即为普通苏合香，有温通开窍、理气解郁、散寒化浊和辟秽醒神的功效。”

　　话说完了，又陷入了短暂尴尬的沉默。这一次，江流儿没料到是幽若先开口：“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不到理由。江流儿思量道：“……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天波府，为什么会和杨家兄弟相识吗？”

　　她转头看向她：“你是郡主，而幽若只是一介草民，不敢妄加揣测，也没有兴趣得知。”

　　江流儿大胆道：“实话实说，我是为四郎而来。”

　　“我知道。”她的回答轻描淡写。

　　“你知道？”江流儿有些错愕，“你是如何看出来我来这的目的的？”

　　她终于整理完手里的事情，抬首面向江流儿：“你不知道自己在看四郎的时候，眼神会变得不一样，有些依恋，有层暖意，就像六郎看你的眼神一样。”

　　她话一出口江流儿更加诧异了，她不仅一眼看出了自己对杨四郎特有的情感，更连杨六郎那个心思掩得极深的人对她的喜欢也能察觉到，一下子缕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这让她不知所措。
　　并且也让她意识到另外一点：杨六郎对她的情意已经如此之深了吗？还是，一向都是这么深？深到她自己没察觉到，外人却能一眼明了。

　　“是，我喜欢四郎。”江流儿正视着她，不带一丝羞于表白的胆怯，“可是这是一种我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的喜欢。我看见他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心里会漾起一种莫名的温暖，感觉有阳光洒在脸上，有微风轻拂过我的头发。我喜欢他，却不想占有他。我希望他快乐，只要看到他笑的时候自己比他还开心，那种感觉就像……家人。说像家人，其中却又多了那么一层爱慕，不，是崇拜。你能明白我的感觉吗？”

　　幽若注视着她，虽然神情依旧淡漠，然而代表着她在认真听江流儿的话。

　　江流儿继续道：“你知道吗？打从我进天波府的第一天，四郎就对我很好。他暗中一直在为我着想，一直保护着我，虽然这到后来我才知晓。他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会对我微笑，笑得很好看，很温柔。他的笑容像极了美丽宁静的湖面，会漾开。他的眼睛像琥珀，永远那么润和，清澈透明。我一直觉得他不像是凡间的男子，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和熙的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叫人想伸手摸一摸。”

　　她入迷地说着，嘴角也浮起一丝浅笑，然而之后却轻蹙起了眉头：“可是，我能看出他眼睛深处的忧郁，微笑里藏着的疲惫。他整个人就像温暖的阳光，我很奇怪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的眼底蒙着一层阴霾，眼光轻触处，竟满满的都是伤心。这离深小筑，天波府里的所有人似乎都看不见这个地方，我无意中发现四郎竟然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这间屋子里，他从来不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点着一盏青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到深夜。一开始我很不解，我不懂他为什么会这般，后来我渐渐明白，他的心底必定住着一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书房里看见了一幅女子的画像，那人便是你。”

　　幽若依然没有说话，江流儿道：“那晚，他很生气，甚至把我赶了出去。我从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也从没见过他那么冰冷的样子。他在责怪我，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责怪别人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却在颤抖，像是要哭出来。后来我懂了了，他一直在小心地呵护着并且隐藏着自己的伤疤，欺骗自己它并不存在，而我却残忍地揭开了它，令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无视它。你就是他的那道疤。只有你能令他如此悲伤，只有你能令他快乐。”

　　江流儿真诚地看着幽若的眼：“幽若，我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他，可不管以前怎样，不管你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什么，你回到他身边吧，他真的很爱你。”

　　幽若没有一丝起伏的脸上终于轻蹙起了眉头，那是隐约的无奈与心痛，这让江流儿看出她依旧是深爱杨四郎的。她只说道：“错过，终究是错过了。”

　　这几句话立刻击中了江流儿的心脏，她倔强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你难道不爱他吗？你爱他，他爱你，那么为什么你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在意以前的是是非非？为什么要在乎过去的种种和无谓的外在因素？两个人彼此爱着对方这不就够了吗？”

　　幽若的眼眸无力地垂下，“我不爱他了。”

　　“你撒谎！”江流儿一下子站起身来，眉头紧皱，眼里竟含了些许泪光“你爱他，你很爱他，像他爱你一样爱。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顾虑这么多，我若爱一个人，定要拼了命去追求和他的未来，你们到底在胆怯什么？你忍心看到他日日这么痛苦吗？求你！求你回到他身边吧！”

　　幽若的嘴唇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让人心疼。她的声音清淡而坚定，“时间流得那么汹涌，再深的苦，一冲开，便淡了。曾经就是曾经，永远不会再回来，而回来的也不会像曾经那般美丽。”

　　江流儿被她的一番话说得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是不甘心地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她，缓缓摇头，不愿接受。

　　她们二人不知道，门外的人默默将她们的对话全部听在耳中 。杨四郎靠在紧闭的门外，神色哀伤寂寥，目光空洞找不到焦距。天空还在一直地落雪，不知何时才会停。

　　江流儿在天波府游荡到很晚才回水云间，看到她神情疲惫，伊织担心坏了，她从未见过江流儿这副模样。她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江流儿披上了一件斗篷，叹道：“郡主，天冷，小心点别受了寒。”

　　江流儿把脸埋进臂弯里，“我不冷。”

　　伊织帮她倒了杯热茶，边倒边说：“今个儿几位少爷都来找郡主了，只是等了好久都不见人。七少爷还催着我给您带话，说好些天没见着你了，一天不被你嘲讽几句心里就不快活。”

　　江流儿依旧埋着头问：“除了七少爷，还有哪几位少爷？”

　　伊织答道：“二少爷、三少爷还有五少爷。”

　　江流儿露出脸，问道：“伊织，你们家这几位少爷是不是都跟幽若姑娘很熟？”

　　伊织迟疑了一会儿，道：“怎么说呢，按理来说幽若姑娘在咱们杨家呆了整整一年，又跟四少爷情投意合，跟其他少爷之间必定是有情谊的。只是幽若姑娘性子颇为孤冷，跟少爷们就算很熟又不会显得很熟，我想少爷们也都知晓，已经习惯了吧。可在跟郡主在一起时却是那么不同，你们会打架、会斗嘴，会一起嬉笑玩乐，会有难同当，感觉少爷们跟郡主更像亲人呢。”

　　江流儿听得轻轻笑了起来：“是啊，我们好像每天都在打架、斗嘴，那么乱糟糟的。”她说着目光又黯淡了下去，继续问道，“以前四郎和幽若之间是什么样子的？”

　　伊织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沉吟道：“当初四少爷和幽若姑娘真的是很般配的一对。还记得每当他们俩人走在盛开的紫云木树下的时候，漫天都是飘荡的蓝紫色花瓣，简直就像是画里的情侣。幽若姑娘每天清晨都会出去采药，她从离深小筑的路径离开天波府要路过那片紫云木花海，四少爷就会准时坐在树上等她 。有时候他会陪幽若一起出去采药，有时候幽若会在树下吹箫或是整理采来的东西，他便坐在树上看书，谁也不打扰谁，但谁也不离开谁，彼此陪伴着彼此。可谁曾想到，当初羡煞旁人的一对竟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她说着轻叹一口气。

　　江流儿思考着，开始自言自语：“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伊织摇头：“没有人知道原因，大概这就是命运弄人吧。”

　　许久的沉默后，夜也深了，江流儿在伊织的安排下准备进卧房上床歇息了。可就在伊织准备关门的时候，却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她吃惊道：“四少爷？”

　　江流儿心中一惊，扭头望去，果然看见杨四郎俊朗的侧脸映照在朦胧的灯光下，而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他站在门口，对伊织道：“我有话要和郡主说，你先回去歇着吧。”

　　伊织心中感到有些奇怪，谁都知道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很是不妥，且会遭人闲话。而杨四郎一向是做事稳重的人，按他的性子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不会挑这个时候说，今天是怎么了？再看他的神色也不像平日里的温和，根本就是面无表情。她提醒道：“天色已晚，四少爷，这可是郡主的闺房，恐怕……”

　　“我说，先回去歇着吧。”

　　杨四郎的声音虽然依旧淡雅，却更像是主人对仆人的命令，这让伊织惊诧不已。要知道，伊织从小与杨家兄弟感情很好，杨四郎对她一向像对待妹妹一般，更从不会用这种口气对任何一个天波府的仆人说话。她望着他，眼里竟映出几丝陌生的惧怕。

　　“你先回去吧，伊织。”江流儿站在她背后，注视着杨四郎的脸。伊织望了几眼她，只得离去，顺便关好了门。

　　伊织离开后房间里自然只剩两人，他们俩就这样站在彼此面前，江流儿略微有些疑惑：“怎么了四郎，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注视着她，忽地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这让江流儿觉得很奇怪，小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他逐步走近她，含着笑容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四郎……你……”

　　他注视着她的眼眸温柔，声音润和：“很早之前就想这样待你了，怎么，你不喜欢吗？你只喜欢六郎了吗？”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本能地往后缩，想保持些距离：“不要这样……”

　　“为什么？”他的手仍放在她的侧脸上，微微蹙着眉，有些忧伤，“我一直以为你希望我这样，如今我鼓起了勇气，你为什么不接受？”

　　江流儿有些慌乱，忙于解释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没有不接受，只是希望你换种方式……”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嘴唇已经被杨四郎的唇堵上。

　　他躬身吻着她，温软而湿润的唇在她的唇上厮磨、吮吸，口齿间凌乱地交缠带着彼此唾液的湿滑。突如其来的暧昧让江流儿忘记了呼吸，她惊吓得瞪大双眼猛地推开了杨四郎的身子，急忙用手背遮挡嘴唇刚被他吻过的润红和尴尬。而他则笑得温和，“是你让我换一种方式的。”

　　江流儿吃惊地睁大眼睛：“你爱的不是幽若吗！”

　　一句话问得杨四郎突然变了脸色，他敛去了笑容，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幽深和疑惑。他缓缓走近她：“是啊，我爱的人是幽若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江流儿？”他缓缓靠近她，她此刻却觉得他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心中第一次浮起一丝惧怕，于是随着他的逼近缓缓后退。

　　他动作温柔地捏住她的下颌，指间的力气却弄痛了她。他眉头微蹙，眼睛尽头是看不见的深邃，略带着些迷茫，声音轻缓而颤抖：“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他的眼角竟泛起了泪光，倔强地说着话却更像是在强忍着不让人察觉到他想要哭泣，勾起唇角，“你是在可怜我吗？竟和幽若说那些不知所以的话，你在践踏我的自尊。”

　　江流儿睁大眼睛，惊恐地摇头：“不……不是……”

　　他双眸里已星星泪光，唇边的笑容却还在逞强，声音依旧温柔得让人心疼，“你是谁？凭什么擅自决定这么做？”他紧紧注视着面前这个让他憎恨的人，却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怒气与挣扎。

　　江流儿被迫昂首与他对视，眼泪怔怔地从眼角滑落。落泪的那一瞬让他感到浑身无力，仿佛是一记疼痛的烙印。她的神情狠狠刺痛了他的心脏，多种复杂的情感瞬间在胸腔汹涌翻腾，令他难受地连连后退。他退靠在墙角，缓缓滑坐下去，懊恼地抱着首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啊，他从来都是那么稳重温和的人，可在任何有关幽若的问题上却不能自已，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以至于现在来伤害江流儿。

　　江流儿擦干眼泪，缓步走到他跟前蹲下，红着眼圈嘲讽他：“胆小鬼。”

　　他抬首看向她，她继续道：“胆小鬼！”

　　“是……我是个胆小鬼。”他突然一把拉过江流儿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她刚想推开他，却深切地感到他不愿放手，“为什么……我爱的人不是你呢？如果我爱的是你，那该有多好。”他的微笑温柔，却分明藏着心痛和疲惫，眉宇间锁着痛苦，衬出那似乎下一刻就会流泪的笑容。

　　江流儿狠狠推开他，哭道：“你爱的不是我！为什么不放手追逐你爱的人？你到底在逃避什么？现在她就在你身边、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还要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这个懦夫！”

　　江流儿的痛骂好像并没有显示出作用，他依旧靠坐在墙边不动，目光涣散而空虚。过了良久，他才慢慢地从地板上爬起身，步伐缓缓地朝门外走去，没有理会敞开的大门。他的身影逐渐消失，消失在寂静黑暗的夜里。江流儿靠坐在墙角抱着膝埋首痛哭，哭泣声模糊却又显得那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