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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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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把酒言欢后,这一路走来异常顺利,本该如预期中登场的山贼一个也没出现,叫人又是诧异又是庆幸。
这日中午,方明瑕一行人头顶艳阳,直冒着暑热赶路,前面就是紫荆关,过了此关,之后就一马平川,直通京师。
烈日烧灼,暑气蒸腾,方明瑕浑身被汗水浸透,那感觉除了热还是热,时间一长,人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眼看两个水袋都喝空了,这么热的天气没有水还怎么撑下去。她打马上前与领队的护卫商量:
“天太热了,这点水根本不够喝,劳烦护卫大哥与你家公子说一声,我再去打些水回来。”
那护卫听了神色淡淡地向她点点头,把随身的两个羊皮水囊也一并都交予了她,“麻烦姑娘。”
方明瑕笑着接过来,见那羊皮水囊也是空空如也,心中于是可怜起他渴得这般地步却因职责在身不敢随意离开半步,但想是一回事,面上仍笑靥如常,待得驱马跑远了,她才慢慢隐了笑容。
杨元昭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因着天气太热的缘故,三面车帘都被高高卷了起来,马车跑动时,四面八方的风呼呼地穿堂而过,吹散了缠绕满身的热意,也吹散了随风飘动的声音。
他隐约感觉到有马蹄声远去,眼下只有一个人会不知会他一声说走就走的。马车缓缓走着,越接近紫荆关山势渐高,行进的速度变得更慢了。车窗外两个下属轻声交谈了几句,他轻掀眼帘,往外看去,不知何时起大片的蓝色被轻纱似的云层浅浅地蒙上了,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而后突然坐起来。
“停车。”他淡声吩咐。
陆遥急吁一声拉紧马缰,回过头来,“公子?”
前后俩骑听闻也赶紧停下脚步,一只手持缰,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像他们这种训练有素的侍卫,时时刻刻关注的只有主子的安危。
“放烟火,”杨元昭低声道:“把剑给我。”
陆遥脸色白了白,一声不吭地把随身的剑双手奉上。
烟火升空的那瞬间,四面八方从林子里涌出七八个黑衣人,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杨元昭轻笑:“难为你们打我上个月出京起一直跟到现在,只可惜…阎王老爷似乎还不想收我……”顿了顿,他言笑晏晏环顾四周,“另有件事想请教各位,江湖传闻乌云楼的杀手从不用毒,为何这次却出了例外?”
此话一出,黑衣人们表面上看似巍然不动,实则底下暗潮汹涌,有人犹疑,有人忐忑,一番犹豫徘徊下来,起先的肃杀之气无形中已减弱了三分。
只有为首的黑衣人看起来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地开腔回道:“杨大人大名鼎鼎,何止乌云楼知道,道上的朋友哪个没有兴趣?”
杨元昭状似恍然若悟,“唔……还是阁下有见地,杨某自愧不如。”
那黑衣人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少废话,你不用费心思拖延时间,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杨元昭眼底漾起暗涌,“看来今天你们是下定决心要取我性命。”
黑衣人不再说话,板着面无表情的脸,定定地看着他。
杨元昭又笑起来,“好,那我们就来看看,这次老天爷是帮你还是帮我?”
黑衣人毫无反应,安静得好像他不存在一样。可就在下个瞬间,他突然就拔剑对着马车直刺过去,他的行动犹如一个信号,其他的黑衣人见了立即也跟着动手,一场恶斗随即展开。
双方都是高手,且久经沙场,即使敌众我寡,一时间也难分胜负。
刀光剑影,鲜血喷洒,对这些习惯了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来说,像这样的生死决斗也不过是买卖一场。
远远的听见打斗声,方明瑕心神大震,她暗自思量了片刻,策马悄悄靠近后便藏身在一片树林子里。
那些黑衣杀手招招阴毒狠辣,直欲置人于死地,幸亏杨元昭一方也不遑多让,三名护卫联手作战,剑花飞旋,长刀翻转,将杨元昭牢牢护在马车内,黑衣人竟连他的一个衣角都碰不到。
这样一来,方明瑕便放心不少,只等着他们击退黑衣人,自己再出去。
但她还是失算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持续的战斗拖的时间一久,最终还是人少的一方吃亏。
陆遥急促喘息着,手里的刀却一刻也不敢停下,对方轮番上阵,攻势丝毫不减凌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暗暗咬牙,虚晃一招,空出背后的马车大门,引得几个黑衣人大喜,直向杨元昭扑过去,不防他回转身来大刀一挥,前面那人几乎被他拦腰斩断,鲜血喷薄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随后的那几个杀手似乎被他吓住,一时间没有立即攻上来。
陆遥重新跳上马车,飞起一脚把死掉的黑衣人踢下车去,转身便跪向车门内道:“小的鲁莽,请公子恕罪。”
杨元昭神色阴沉地看着外面群狼环视,片刻才道:“拿我的玉牌,速去紫荆关请刘将军派人来助我。”
陆遥迟疑,“可是公子这里……”
杨元昭很坚决,“这里你不必理会,我自有安排。”
陆遥狠心退出车厢,拿刀的右手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是刚刚用力太过伤到了筋骨,他不动声色把刀换到左手。
陆遥身后,杨元昭持剑随他下了车,另外两个手下见状即刻围了过来,护在他身后,打斗就此暂停下,双方泾渭分明,黑衣杀手也重新集结严阵以待。
天上的云越积越厚,火辣辣的太阳在云层后面隐隐约约地透出个影子,风也停了,整个山头寂寂无声,连鸟儿都不叫了。
杨元昭嘴角含了一丝笑,缓缓走上前两步,对着那群要杀自己的人淡淡说道:“我此次出京,历经九死一生,可谓都拜你们所赐……你们说,这么个大人情将来我找谁讨合适?”
黑衣人一片鸦雀无声,杨元昭默默环视他们,最后哑然失笑道:“不用紧张,我随口说说而已,谁知道呢,或许下一刻我就死在你们手里呢?”
黑衣人中有人隐隐面有得色,杨元昭双眸低垂,掩下满眼的冷厉,等他再次抬头的瞬间,令人猝不及防的,突然挥剑斩断马车的缰绳,陆遥配合默契随即翻身上了马,直朝黑衣人所在的方位冲了过去,杀手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被他从中突围而出,眼睁睁看他跑出去三五丈远,待要追又被人拦住了。
一时间打斗又起,这一次攻势更加猛烈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了一人,领头的黑衣人自觉失了面子,恼羞成怒下带领众人围攻杨元昭一人。
杨元昭功夫不弱,可惜伤病刚愈,只有招式没有力气,根本无法抵挡这么多人的进攻,全靠两个下属拼死保护,过没多久,他俩身上便多处挂了彩,鲜血淋漓,即使这样也始终勉力抵抗,可寡不敌众,终究要落败。
方明瑕看得心惊胆颤,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要不要出去,在这一刻她犹豫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犯得着赔上自己的小命吗?
也许吧,这种事哪里有正确的答案?方明瑕没有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师父老是说她平日里看上去一副聪明相,一到关键时刻就净干些傻事,这样想着,她又笑了,只不像往常偏带了些无奈。
突然那边传来一声悲切的吼叫,方明瑕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她匆匆奔出树林,连自己的马都顾不得了,情急之下,之前的一番思虑被她通通扔到了一边,等到回过神来,自己人已经站在了死神面前,一时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面前的黑衣人拿剑正对着她,五六个人目光一致地看向她,那种冰冷的眼神比闪耀的剑光还刺人。额头的汗水无声滑落,流到眼睛里一阵刺痛,她不敢眨眼,这一次与往日都不一样,她面对的可不是那些不入流的山贼地痞,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这些人以杀人为生,人命对他们来说犹如草芥。
眼下不过因为方明瑕突然跑出来打乱了局势,才让战局暂时停下来。
杀手首领心想着速战速决,免得拖下去再生出旁的枝节,杨元昭的两个护卫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丫头嘛,不相干的人,通常他才懒得理会,他暗自冷笑一声,眼中杀气重聚,剑锋微转即刻就要发动进攻。
不料,却听那姑娘长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年初道长说我今年有血光之灾我还不相信,谁知道被他老人家一语成籖……”她转过头,“喂,你们几个争点气,我可没本事同时救三个人哦。”
“方姑娘,”杨元昭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吧。”
方明瑕看着对面杀气凛然的黑衣人,轻笑道,“我还走的了吗?”
有两个杀手忍不住流露出轻蔑的笑,利剑转瞬便向她刺去。
方明瑕吃了一惊,来不及拔剑相抵,连连后退,直退到杨元昭三人处,这下子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这些杀手的武功本就高出她许多,加之两人对付她一个,她连躲都躲不了,三招两式就被打趴了,不过很奇怪,这些人居然没对她下杀手,见她再无还手之力也就不再管她,专心都去对付杨元昭等人。
方明瑕很快起身,却没有就此退开,只见她以一种不要命的方式又加入了打斗中,她此举视如狠狠扇了那些杀手一记耳光,这些亡命之徒瞬时没有了顾忌,对她的态度不再是之前猫逗老鼠般的戏弄,每一剑刺来都变成了狠厉的杀招,恨不得把她捅成蜂窝才能泄愤。
方明瑕在这种凌厉的攻势下,几乎命在旦夕,偏偏她还不知死活地专门往剑锋密集处钻,杨元昭等人为了不伤及她,这下子陷入了更不利的境地,方明瑕却一脸无惧,仿佛一头杀红眼的小虎崽,不管不顾,如入无人之境。
她这般自伤一千杀敌八百的不要命打法,在杀手们看来更像是困兽之斗,有几人心里早就生了轻视之意,终于一个不察,反被她伤到了。杀手们自然怒不可遏,攻势越发凶猛,可没过一会儿,却渐渐觉得力不从心,手脚慢慢变得僵硬起来,直至整个人都麻木了,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方明瑕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浑身脱力一般软在地上,之前打斗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就感觉身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抽痛,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脑子直发晕,不晓得流了几斤血了,一时又心痛不已。
其他人等目睹了这番诡异的变故都万分惊诧,剩下那三个黑衣人越战越心惊,杀手首领心底疑云丛生,想到大好局面一朝生变,霎时戾气横生,恨不得活剐了方明瑕。
杨元昭也是满心疑窦,他从缠斗之中抽身退出,来到方明瑕身边,见她满身都是血,皱眉道:“你怎么样,撑得住吗?”
方明瑕半掀眼皮,疲累地摆摆手,“暂时还死不了,不过……如果你有金疮药借我就更好了。”
杨元昭眼色暗沉沉地打量了会她的伤口,说:“稍等下,我去车上找找。”
他一回身,那边的杀手已经扑到跟前,银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身后是方明瑕,他无路可退。
“公子……”侍卫们心急如焚的大叫,紧跟着飞身过来。
还是晚了一步,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截断指和着鲜血四处飞溅,一阵钻心的疼痛迫使杨元昭松开了右手,他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那截血淋淋的小拇指,方明瑕心神大震,她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心上仿佛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来。
两个侍卫怒吼着扑向黑衣杀手,他们已经身受重伤,这一刻的愤怒用尽了他们最后的力气,所有人都心知,他们撑不了太久了。
杀手首领笑了,他的笑很冷,是对对手们冷酷的蔑视。
方明瑕用剑撑着身体,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她把一个黑色小瓷瓶递给杨元昭,“给你。”
杨元昭缓缓抬眼看了看,沉沉的目光转向她,“是什么?”
方明瑕不敢与他对视,眸光一闪,无可避免的瞧见了那不停滴血的手,心口蓦地一颤,她飞快调头看向另一边,低声答道:“毒药,我叫它忘忧。”
杨元昭沉默了半天,笑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打不过了,干脆自杀算了?”
方明瑕怒看他一眼,“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也不会拦着你。”
杨元昭又低笑一声,他脚尖轻挑,掉在地上的剑转瞬就又到了他手上,不过这次执剑的不再是右手而换成了左手。“多谢。”他留下这句谢语,便只身走上前,朗声对他的侍卫喊道:“刑四九年,你们两个退下。”
他的命令一下,两个杀红了眼的汉子只好硬生生地收住攻势,飞身返回他身后。
杨元昭冷声朝几个杀手道:“不是想杀我吗,给你们一个机会。”
杀手首领阴沉地一笑,执剑指向他,“杨公子果非凡人,在下佩服。”他侧首向身后的下属道:“你们也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