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长云》余渔

34、第 34 章 十七觉得自

　　十七觉得自己已分不清，压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个人还是头野兽？这张扭曲的面孔下还是自己亲近的那个兄长吗？

　　“十七，小心……”他听见身旁有个焦急的声音在叫他，这个熟悉的声音是十三还是十六？

　　“喂，你傻了吗？”突然，一个急切的询问声伴随着一块小石子咚地一声砸在他的额头。

　　十七陡然惊醒，那一瞬间，骤然映入眼帘的就是悬在他面前的猩红眼睛，还有那白森森的尖牙，离他的脸不过寸许距离，‘刑四’张着血盆大口，黏腻的口涎正一滴滴地掉落在他脸上。

　　十七不由地感到一阵反胃，他拼命掐住‘刑四’的脖子把他往外推，但‘刑四’的力气突然增加了好几倍，这让他即使用尽了全力也无法撼动几分。眼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脖子，十七终于不顾一切锁死了对方的喉咙，趁他稍有松懈，屈起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肚子，‘刑四’顿时被推出两丈之外，十七飞快爬起来，左右一看，不远处十三和十六两个正与林柒缠斗在一起。

　　时机难得，方明瑕没有犹豫地疾步靠近他，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十七却对她的问话没有一点反应，反而一把抓着她怒气冲冲地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姑娘？我两位兄长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方明瑕被他瞪得莫名心虚了一把，“……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十七闻言顿时怒火更炽：“你……”

　　她直接截过话头：“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他们中了尸毒，无药可救了。”

　　十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方明瑕不忍心看他的眼睛，“尸虫已经控制了他们的大脑，等到脑髓被吸干，那些虫子就要破体而出了。”

　　十七惊骇又悲伤瞪着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明瑕把脸彻底撇向了另一边，她虽然与人交谈着，但也一直留心着旁边的动静，她知道那团阴影缩在黑暗中正蠢蠢欲动，果不其然，下个刹那，那东西突然就像蚱蜢一样一跃而起朝他们飞扑过来，方明瑕非常警觉地一把推开了十七，让那东西瞬间扑了个空。

　　余光中，十七只觉得一道银光闪过，瞬息的怔愣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翻身跃起，隔空向方明瑕厉声喊道：“住手，方姑娘。”

　　方明瑕无动于衷，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盯着转朝自己扑来的‘刑四’，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

　　“不要。”十七大喊一声。

　　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最后撞上她手中匕首的会是十七。原来在最后那一刻的电光火石之间，十七奋不顾身地飞身推开了兄长。

　　“你疯了吗？”方明瑕看着他流血的手臂，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想死自己动手，何苦连累别人。”说完这句，她转身就主动朝‘刑四’迎上去，她的神情是那么坚决肃然，令十七下意识就想拦住她。

　　“走开。”方明瑕急道：“我知你不忍心，但你最好不要妨碍我，再耽误下去就不是你我这几人性命的小事了……我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到那个场面吧？”

　　然而这些话仿佛雨入江河，转眼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十七却像座高塔一样仍旧十分固执地拦在她身前。

　　“对不住，方姑娘。我的命是四哥所救，要我眼睁睁看你杀他，我做不到。”

　　方明瑕冷笑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十七的脸上闪过几丝挣扎，到最后他一脸坚定地对方明瑕一点头。

　　“好，你要兄弟情深，我成全你。”方明瑕收起匕首，走到一旁。

　　十七诧异不已，他没想到方明瑕这么轻易就退缩了，心里又是怀疑又有几分庆幸，原本他想万一动起手来，难免伤了人家，到时可不好向公子交待。

　　正想着，身后‘刑四’又是一个虎扑，这次他没有防备，一下被咬个正着。

　　“啊……”十七顿时一声惨叫，双手抓住深埋在自己颈间的脑袋，像甩沙袋一般，狠狠一个过肩摔……

　　方明瑕只见他二人如连体婴似的双双摔在地上，那‘刑四’仍旧咬住十七不松口，十七一脸痛苦，嘴里不住地发出悲吟声，此时，他好似再也想不起什么兄弟之情，只管手脚并用地又是踢又是打，一心只想甩掉身上这只吸血的恶鬼，可得了滋味的蚂蟥怎会轻易放弃到嘴的鲜活血肉？

　　“方姑娘……”他挣扎着朝方明瑕喊道。

　　方明瑕不语。

　　“救救我……”他终于投降般地伸出了手。

　　方明瑕垂下眼眸停顿了一瞬，下一刻抬起头就朝他们走去。

　　十七的眼里猛地涌出泪水，在他的身下，那只吸血鬼还在孜孜不倦地埋头填肚子，血不停从他的嘴角漏出来，把两个人身上染得红红的一片。

　　方明瑕在他们身边蹲下，十七费劲地喘息着，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抓住她的衣摆，“别杀他。”他恳求道。

　　方明瑕只是漠然地回视他，果断举起匕首。

　　一刀致命。

　　十七觉得自己的耳边有风轻轻地拂过，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就从那个无力挣脱的桎梏中摆脱了出来。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很多液体从自己的脸上滑落，是下雨了吗？他茫茫然地抬头看向天空。

　　方明瑕望着从灯影里走近的男人，慢慢站起来。

　　杨元昭闲庭信步地走来，不急不缓的。从远到近，他的目光自打与方明瑕对上就没闪避过，两个人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对望着，直到他来到近前。杨元昭的目光终于滑落到她手中的匕首，稍一停顿后他轻声问道：“姑娘这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方明瑕紧了紧匕首，继而讥讽地一扯嘴角：“眼下这境况，救人我是无能为力，杀人还需有人鼎力相助……”她指指另一边还在打斗中的三人道：“公子来的正好，那边还有一个没解决的，不如你来帮帮我。”说着，她把匕首朝他递出去。

　　杨元昭却不接她的话，他默默地走到十一身旁，打量了一会自己一死一伤的下属们，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十七他怎么了？”

　　方明瑕淡淡回道：“大概是接受不了自己的伙伴因自己而死吧。”

　　杨元昭闻言转而就笑了，他说：“十七还是个孩子，你这样对他太残忍了。”这话听上去好像带着责备的意味，但他的语气又太过平淡，倒让方明瑕一时摸不准他真正的心思。

　　话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血流满面的‘刑四’，过了半晌，方明瑕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合上刑四还来不及闭上的双眼。

　　惨烈的鲜血没有撼动方明瑕分毫，这一声叹息却让她不由得心颤了颤，眼前的画面突然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猛地转开了头……

　　沉默弥漫，似乎连风声也轻了许多。

　　“小心。”方明瑕只听对面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扑倒滚到了山路最边上。

　　整个山头突然充斥着十七凄厉的惨叫声，他们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群浑身被血液撑胀了的蠕虫争先恐后地钻进十七鲜血淋漓的伤口，转眼就没了踪影。十七一下子惊恐地拍打着身上爬满的虫子，一下子又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悲吟，那些掉落在地上的吸血虫转眼之间又重新爬上他的身体，而他再也不能够顾及这些，无数的虫子在他身体里面啃食他的血肉筋骨，他痛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可惜这并不能让他的疼痛消减一二。

　　杨元昭才一脚踏出去就被方明瑕拦下。他道：“给他个痛快吧。”

　　方明瑕看着他默默摇了摇头：“再等一下。”

　　他皱眉，挡开她要继续往前，方明瑕又拦，盯着他的眉眼压得极低：“那些虫子留在外面会很麻烦。”

　　杨元昭听后终于神色微变，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晦暗，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方明瑕的心中慢慢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终于让开脚步。

　　杨元昭没有马上过去，而是朝她伸出了手。

　　“你的刀，现在可以借我用了。”

　　方明瑕一刻也没犹豫直接抽出匕首就交到他手上。

　　杨元昭看着手中多出来的那瓶东西问道：“这又是什么？”

　　“你别管，你只要记得别让那些虫子近身……万一被它们爬到身上，只管把这水撒上就是。”

　　杨元昭无声地点点头，随手把瓶子扔进袖子里，便快步往十七那去了。

　　而他们说话的这会子工夫，在虫子堆里满地打滚的十七已渐渐散失了神志，他虽然仍旧疼痛得无法抑制，却对任何敢接近自己的个体异常警觉。

　　杨元昭刚一靠近他，他就像头受伤的恶狼般恶狠狠地龇牙咆哮一声……

　　方明瑕见状遂也走过来，语带警告地道：“算了，别轻举妄动，被他咬上了我也救不了你。”

　　杨元昭阴沉沉地发问：“他也变了？”

　　方明瑕道：“他是直接被成虫侵入身体，没有潜伏期，五脏六腑马上就会被这些虫子吸食殆尽……现在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杨元昭听了沉默半晌。

　　又等了片刻，地上已不见到处蠕动的血虫踪影，方明瑕不由得精神一振，催道：“快，就是现在，动手吧。”

　　杨元昭没动，因为此时的十七已经不像一刻钟之前那样挣扎，他无力地瘫在地上，早已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杨元昭蹲在他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年轻下属的眼睛，此时，他的目光褪去了狰狞，又恢复了人类的清明。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再也没有力气，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把匕首直直插进自己的心脏……突然之间，他开始拼命地喘气，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杨元昭拔出刀扔到一边，一把抓住他乱舞的双手，十七慢慢软下来了，他的眼神变成了一片虚无，两只眼皮终于缓缓地合上，起伏的胸腔也不再跳动。

　　方明瑕走近他们，她和这个做人主子的男人一起看着这个无辜的年轻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接着说：“那边还有三个，当心点。”

　　杨元昭抬头静静地看着她：“你要我亲手杀死我所有的下属？”

　　方明瑕却转头看向另一边：“你现在不杀他们，以后可能就要杀更多的人。”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七师妹，你可真出乎我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