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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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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个不知足的东西,就连入了人间的妖精也不能免俗。以前觉得老龟整天在我耳边啰啰嗦嗦活像个粗使老妈子,可他这几天未归,口信也不给我捎上一封,我却觉得整天惦念,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没日没夜地趴在花窗边朝外探望,跟抽了骨头的软皮蛇似得。
还是彪呵呵的琵琶女有心思,一日三趟踩着点来我房里跑,语气款款,和那日尖牙利嘴的不饶人模样判若两人,我估摸吧,她是以为自己那天把我给吓着了,才让我不敢出门。
不过这几日见面得勤快,相处得也不错。这不,又来了,轻挪莲步,嘴一张就是香风徐徐。我很是受用,眼皮抬都没抬,简洁明了地答复了一个字:“不!”
她娇俏的声线一下子就给垮了:“我说,鱼儿妹妹,你就不来看看今儿姐姐我的打扮吗?”
这女人啊,说事多也不多,无非就是穿衣打扮,就算是披上了戎装的女子,也是打仗穿衣打扮三件事。不过有一个关键点得时刻记牢,那就是无论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簪子涂哪种胭脂,只要闭着眼睛说漂亮就好,千万别经过脑子,一本正经地给人家挑出刺儿来。
对于这点,我深表同意,并且将脸蛋直接埋在了臂弯里,贯彻落实到位地赞叹:“漂亮,很漂亮。”
下一刻,我的脸就被给抬了起来。这下子可好,一双眼睛瞪圆了去看柳叶儿新换的衣裳,她今天可是一改往日的妩媚,换上了利索的男装。
“怎么样,”柳叶儿抹了嘴上画上去的胡子,朝着我痞笑,“帅气吧。”
“漂亮。”
她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就翻涌如惊涛骇浪。可惜我说的是实话,一个美艳的女子,换上了胡子穿上男装束起头发就说自己是个男人,当大街上的人都是瞎的哟。
“这你就不懂了吧,穿着男装只不过给人一个暗示,”柳叶儿点着我的额头教训道,“别!惹!我!……给你带了套新的,快把衣服换了,带你出去玩耍玩耍。”
我闷闷地回答:“不去。”
柳叶儿来了火气,叉腰瞪眼活像只青瓷釉的小茶壶,“嘿,你这丫头,新衣服都不穿,新地方不玩,成天窝在窗沿边上想在这钓金龟婿还是怎么的,就算是要钓,你也拿个扫帚丢下去人家才能给你捡上来啊。”
还没等我回话,她又自顾自地摇头,“不过可惜了,咱们院里头可没扫帚,若你真想效仿前辈,赶紧出去买一只。”
“我想着钓男人也不会只拿个扫帚啊,干巴兮兮还挺重,”我随手从案几上拿了个茶盖,用力一抛就给丢了下去,静候片刻,听着下头没声了,坦然朝柳叶儿望去,“看,也没有人叫嚷啊,更没人把我这茶盖给送上来。”
我动作一气呵成,柳叶儿看得是目瞪口呆:“真行啊你,就不怕砸到人?我可没听到硬地碰瓷的碎裂声,保不准真砸到人了,”说着说着自己都精神抖擞了起来,“快,跟我下去瞧瞧有没有砸到人。”
跟着柳叶儿说话,还真是满满的套路。我明晰了意图,瞬间意兴阑珊,咣当一声又给趴下了,一字一句地说,“不想出去,费力费神还费脑子。”
“脑子都不用带着跟我走,谁家戏子好瞧谁家琴娘美貌谁家菜式别致,样样都能给你说出道道来。”
“那我要带什么?”
“带着钱就好。”
“……”
几乎是半拉半拖地,我还是被忽悠出了门,此时此刻华灯初上,列成了一条长龙的小摊位挨个点起了防风灯笼,头上被一根红绳拴着挂在了横栏上,下头各种颜色的穗儿,摊主们发挥巧手技艺,编织了不少的花骨朵似得的花结,一眼望下去,朦朦胧胧一片光景,倒真有几分人约黄昏后的调调。
我在一个摊头上徘徊不走。那摊子挺简陋,一块发白布满灰的薄木板板,上头除了个粗糙的蝴蝶发簪就没了其他东西,可怪哉怪哉,我一只住在了钱堆里十年的妖精,偏就看上了这个东西。
且我这看上,溢于言表,身后的柳叶儿拖着哈欠地强调朝我说:“喜欢就买了呗。管他什么好不好值不值,回头再找,心里的价就能翻上几倍了。”
说的好有道理,我几乎信服了。
一只芊芊玉手把我看上的东西给接了过去,不光接了过去还递给了摊主银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生意就成了,完全忽视了我呆立在一旁的感受。
柳叶儿首先帮我鸣不平了:“这位公子,你买的东西是我家妹妹看上的,怎么着都应该是先来后到吧。”
柳叶儿就是这个坏毛病,嘴快心实,跟下乡挨家挨户调解家庭纷争的中年妇女似得,一心一意的只瞅着自己关注的源头。倒霉孩子!没见着我脸色已经煞白煞白了吗?
果然,陆照君把玩着手里的簪子,再玩弄地看了眼呆立的我。对于陆照君其人,我第一眼看上他了是不假,可是第二眼就发觉了他的可怕,一见钟情已经够有分量了,可是为了自己还是说放弃就放弃,人间的情爱不比性命来的重要,他是一个成功击碎了我人间梦的男人,我躲了还不行吗?
可惜当头照面,躲也躲不了了。陆照君极为熟练地把簪子插到了我的发髻上,由衷赞叹:“很配姑娘,果然眼光不错。”
也不知道是赞叹谁眼光好。
我尴尬地笑笑,眼光不错还能掉了你的坑吗?手一伸,勾到了后头别着严实的发簪,抱着拿人家手短的骨气,我把这簪子用力一拔。得,簪子到我手上了,发髻也散了。披头散发地站在了一群精心打扮的人流中,感觉好突兀。
陆照君又轻笑起来:“姑娘,这簪子没毒。”
“无功不受禄。”
他看了我手上握紧的簪子,原本就觉得烫手,被他这么个含水的眸子看上一眼,却感觉手里的东西烫的快融化成水,从指缝间滴滴答答地渗下来了。
“五文钱的东西,”他说,“没什么要紧。”
还没等我下句话说出口,他却又继续说道:“今天城外南郊青城山的寺庙有灯会,佛家一年一度的快活日,众人都在图自在,鱼儿姑娘可想与我同去?”
这自古以来,名字的唤法就各有各的妙处,他若是唤我武姑娘,我可保不住把簪子拗到他手里扭头就走;可是唤我鱼儿姑娘,四个字,两字亲昵两字庄重,不远不近的距离偏成了最适宜的温存,我都不知道我啥时候把答应的话给说出口的。
跟在我身旁的柳叶儿却忽然开了口,且一开口就跟冻得狠了一样一口吐出一块冰:“陆公子,您可能不晓得,我妹妹她不信佛。”
我朝她瞧了过去,却被她阴沉沉的目光吓得打了个激灵,赶忙帮衬:“是,我不信佛。”
陆照君悠悠地打着扇子,“其实这佛,信与不信倒是个极有意思的学问。整天念叨着功德素斋的老佛爷,保不准脱掉了袈裟就是个烙印满身的死囚。”
柳叶儿拉着我退了一步,低眉敛目,完全不同刚刚的盛气模样:“公子说的极有意思。”
“更深露重,两位姑娘须得当心。”
“是,公子提点。”
陆照君说完了话就拂袖而去,好像真是个半途偶遇的故人耽误了会时辰寒暄客套。柳叶儿却一脸如临大敌,叫我呆在原地别动,她要去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们乞园的姐姐是个花天酒地不管事的,可我在外头总归多听了一耳朵,这个陆家少爷不好惹,我得去看着他走的远远的才好。”话落,就在我面前,身影闪了两闪,就一下子在我面前消失得彻底。我给惊得,拼命在人群里找她,一双眼睛差点不够用。
不过柳叶儿我没找到,倒是看到了老龟的背影。估计是回到了乞园没看到我,跑出来寻了。
我还挺高兴的,毕竟没有离开过老龟这么长时间,于是颠颠地就跑过去了,还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老龟!”
他却跟胆儿肥了一样理都不理我,一甩袍子就径直地往前走,我也就只好跟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热闹的人声与我渐行渐远,走到甚至像是隔着三个时辰后,黎明不到黑夜未落的寂静,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我站定一瞧,呵,这不是我老家古井口吗?
我探头探脑地问:“老龟,你来这干什么?”
他总算是把头扭了过来,斗篷黑檐的银边都快压到了眉心,鼻子以下全被一块厚实的面巾给遮住,左边眼角的黑淤倒是特喜感,我摸着良心想了想,难不成真的用个茶盖给砸到人了?
那人看向我了,眼底寒气厚重差点能凝结成冰,只这一眼,我就能断定他不是老龟了。
那他是谁?
不管是谁,我得先离开得远远的好,毕竟这月黑风高的。
一副天真无邪的稚气立刻就爬上了我的脸蛋,我打着哈哈,脚下也不忘往胡同口挪:“不好意思啊兄台,我想我认错人了,今日灯会漂亮,您还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着急,啥话都说出来了,哪里还管拿捏身份?
不是我怂,是那人已经双手成爪高举着朝我冲过来,我一只修龄十年不务正业的小妖精,遇上人间的武林高手,真是半分自保能力都没有,他双手朝我这一抓,指骨咔嚓两声脆响,我就被跟捉小鸡似得拎起扔在了井口边,那些石块就挺在了我肚皮下面,硌得我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这还不算,他还拎起我的后领准备往井里丢,我连忙大叫一声:“壮士留手,我不会水!”其实本意想要扰他心神。
斗篷男当真是停了停手,估计是踟蹰了一下,不过就是这么一下下的功夫,又开始拎着我的后领朝井口用劲。我慌乱的时候乱蹬,现在整个人都是背着他的,双脚一直向后踹,也不知道踹了个什么,后头闷哼一声,抓着我的力道应声松下。
我整个人就像是在半空被抛下,手腕被镶在井口边的锋利石子一划,瞬间就拉开了一道长口子,挥洒出了一片血渍。
那人好像还想进攻,可是看了我一眼,脚下准备前进的步子硬生生地刹住,拔轻了身子高了两高,就这么抛下我独自走了。没有搜身没有问话更没有杀人灭口,也是不懂这些穿斗篷人的脾气啊。
“我的亲娘咧,鱼儿你这是怎么搞得?”
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柳叶儿,她把我扶起,直接从裙子上扯了块布开始给我包扎,那块布太大,裙子上剩下的布料都快要遮不住她一双光洁莹白的大腿。
我只好笑笑:“遇到个拦路抢劫的。”
“他抢了什么?财还是色?”
“啥都没,就想着把我往井口扔。”
“那这劫匪也是与众不同,不比外头那群妖艳贱货啊,”她拍拍手搞定了包扎,轻扶着我站了起来,“活动活动,手活动活动。”
我微微动了动,皮肉撕裂般的疼痛,头十年都没遇到过。
“树大招风,财不外露,市井间的规则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不过你这模样看上去也不像家财万贯的样子,连玉都是半块半块带的,”提起了玉,她朝我腰间看去,一看就大呼小叫起来,“你的玉呢?”惊呼过后眼睛朝周围一转,就盯着一个点发愣了,“诶,那个是不是?”
我扭头的时候琢磨着这玉是荧光了还是长草了,眼睛一瞅,嘴皮一抽,好嘛,还真是,又荧光又长草,还以我能看见的速度慢悠悠地从边缝地方长出新玉来。周围一滩全是我洒下的血渍,那半块玉就好像在汲取血里的养分一样。
我和柳叶儿大眼瞪小眼,人长高树长叶小苗结果实,当真是没见过血里还能长玉的。
柳叶儿张了张嘴巴,看着我,想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看着我心里闷实得缓不上气。我开口道:“还是先回乞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