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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我出去逛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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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白着脸蛋绷紧身子托举着挂了彩的手臂回到了乞园,照面就吓坏了门口揽客的莺花喊堂,几声叫嚷后一堆丫鬟把我给迎进了老板娘的房间,里头端端正正地坐了正在品茶的两人,我眼圈一热,鼻头一酸,一股子被拐闺女见到亲娘的心酸涌上了心头,差点就扑到老龟身上哭起来。
老龟没说什么,轻抬起我的手,把外围的纱布给拆了,手里掐了个诀细细地将幽绿的光泽圈给铺了上去,可怜小小,看到我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差点把喝到肚子里的茶顺着喉咙给往上翻,那么个神仙似得人物,扶着桌子咳嗽得昏天黑地。
她赤着脚丫下了榻,攥着我另一只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亏得老龟的诀效用起得快,凉飕飕跟敷了层冰似得,不然以她握着我手的力道,指不定得多出个残废部位来。
“你这是怎么了,”小小娇斥道,“可还有哪儿受伤了。”
我连忙答道:“没了没了。”
小小一旋身,朝着一个角落勾了勾指头,四角的平板凳就跟活了一样挪到了我身后,定下位置后还微微往上拔了拔高度。
连把椅子都如此敬业,这让我很感动。
我受用地一屁股坐了上去:“我出去逛庙会的时候,碰到个清奇的劫匪,没要钱也没要色,只想着把我扔下井去要我命呐。”
“你哪里有色啊?”
老龟板着脸,像这种我和小小间没营养的对白他一向是不屑的插嘴,今天倒是难得破了次例:“若真是要你命,就该一刀子捅进去,哪个还麻烦地把你带去家门口。”
我奇了怪:“你怎么知道是那个井口?”
他抬眼直直地看着我,里头一片氤氲的墨色:“附近只有那一个井口。”语气也飘乎乎的。
余小小与我说道:“我赴宴回来的时候,他便在房里品茶了,我出门遛弯买了盒胭脂,他还呆在房里头,不是说去找鱼儿了吗?”最后一句话是问老龟的,语气不似寻常温柔,已多了些疑惑。
老龟顿了好一会,才答道:“没去。”
语气比刚刚的还要飘,几乎是哼出来的。
凭着这十年的朝夕相处,老龟的脾性怕是没人比我更为清楚,平常的时候就算是板着一张棺材脸也是对我有问必答的,条理明晰吐字清楚跟比讲究韵律的词曲还要严苛,若是语气疏忽不定,那指不定就是心中有事了。
我直白地问道:“老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话刚说完,腰间的软肉就被余小小一掐。
老龟抬头望我,抿了抿嘴唇,不发一言。
我看着他憋闷的模样,心里头急,话也说的重了些:“我承认我穿了壳子上来的时候只想一场风花雪月,万没想会有这玉佩的事出来,丢也丢不得,损也损不了,老龟,这玉佩是个玄乎东西,它如今和我性命绑在了一道,你不能眼巴巴瞧着我去死啊。”
老龟总算是张口了,“我怎么会眼瞧着你去死?”
我泪眼汪汪。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本黄旧的书籍丢在了桌上。我没敢去看,余小小倒是跑过去翻了两下,“这不是囚龙环佩那个南腔戏的话本子吗?保存得还挺完好。”
“你倒是没少看,”老龟点点头,朝我说道,“鱼儿,你莫要怕,你身上带着的环佩是囚龙。”
“囚龙。”我仔细咂摸着这两个字,忽然面色一寒。我终于知道陆照君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说出的异类是什么东西了。
龙。
对于我们这些妖精来说,龙的传说太久远,纵使当初轰轰烈烈闹得三界不得安宁,万人空巷地吟诵悲歌,今朝在贫乏的史料中寥寥几句,也只能送上些微不足道的同情与愤慨,翻下另一页,连不值钱的感情都不再投入。
不光是人间有史书,我们妖精也有史书,史书上全是妖精的故事,执笔人却是站在了神的角度。
不过笔者有心,听者也不是个傻子。
史书上最正规不过的记载是因为龙族族长犯了天规,被罚抽筋扒骨之刑,十万丈高空行刑,血洒大地。书上寥寥几笔,慷慨悲愤之词字里行间都在批判着龙族的逾矩。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妖精却是要感恩戴德,因为了龙血挥洒万顷,占得了一滴龙血的我们才有幸踏入了远古神脉的行列,没有被屠杀殆尽。
这些传说我听着如清风过耳,却不想有朝一日自身也得卷入其中。
余小小轻叹一声:“当年龙族族长留下了两个恩赐,一是龙血,我们这些俗物修成的妖精本没法子以人形存于天地,这一滴龙血能让我们宿于人类躯壳中,借此蒙混过关,充当了远古神脉的后裔;其二便是囚龙,这个宝物大能无穷,族长陨落,往后由龙族正统血脉执掌。关于这囚龙,我们这些凡间的妖精本不该知道,可是十年前坊间却有了‘囚龙环佩’的话本,原是当笑料看得,想不到……”
老龟接过了话茬:“想不到这两日去了邹府,在一个暗阁里发现了最初的拓本,字字清楚,我想着,该不会邹家有一人就是囚龙环佩的主人吧,或者……”
老龟没有说下去,我却明白了他继续要说的内容。
龙族行踪诡谲,又有化形的功能,万一是大隐隐于市,混迹在人间过柴米油盐的普通日子呢?
我听着,身子在抖,嘴皮子也在抖,“你是说,我借用的这个身子,是龙族的化形?”
余小小同情地望着我。
心脏咚得狠跳一下,停了好长时间,再咚得狠跳一下,高空坠物一般的刺激,我他妈的差点就归西了。
不过我这人,越是临阵紧张时候脑子转得越快,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倘若邹家真有人是神龙化身,那,那到底是谁能把这一家给灭门了?”
他们两一致地沉默,估计也没得出答案。
“还有,”我默默地把囚龙环佩给拿出来,上头经过我血的滋养已经由半圆变成了大半圆,“这个从弦月快变满了,怎么办?”
这下子两人都不淡定了,纷纷起身想要一睹芳容,不对,玉容。
经过老龟的治疗,我的手臂已经算是好了一大半,治疗的诀他不见得记住多少,杀人的才是他的专场练习。虽然还是有一长道骇人的伤口,但好歹是开始结疤。我直着手臂把玉佩递给了他两,远远地,长长的,我与它遥遥相望。
小小抿了抿唇,错开了目光,“这环佩你先收好。”
“不行,”老龟一票否决,半点面子都不给,“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余小小一眯眼,朝老龟望去,“难道你想要贴身带着?”
余小小早已怀疑上了老龟,可惜老龟臭屁得很,没个好语气连回话的打算都没有,无视了余小小,径直地跟我说道:“鱼儿,这玉佩是个邪物。”
我轻声道:“龙族的东西,怎么会是邪物?”
他噎了一下,“对你造成威胁的东西,都是邪物。”
老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淡,漠不关心的模样。
“那这个玉佩怎么办?”
“这只有半截,无甚大作用,况且就算是让歹人拿到了手,这等神物,他又要怎么操控?”老龟扶着我的肩,目光灼灼,“鱼儿,你脱了壳子,随我回到井底,江河湖海都陪你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难道软糯,尾音酥颤,就像是老字号头一炉烤出的上好糕点,轻轻一碰,全是碎屑。
我皱了皱眉,“老龟,你怕了?”
我不曾想到他想出的头一个法子就是逃避。
“我怕的是……”半句话咽下肚,不带一点声响,他面上却惨然轻笑,“是,我怕了。”
我低头嗫嚅:“我也怕,毕竟玉在我身上,我性命就一天不安稳。可是你让我丢了,这不是等于亲手送到了歹人的手上吗?他能灭了一门,他就能灭了一个城。血债累累,我不想担。”
“灭门是为了寻玉,”老龟压抑着眼底喷涌的墨色,说一个字潋滟就颤出一波,跟熟透了的夏黑似得,“况且这血仇也轮不到你担。”
我抬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灭门只是为了寻玉?
小小站出来了,两手一拉一个就把我两给分开了,她勉强笑了两下,充当了和事老的功能:“你们言之太过悲观了,小武,你与我都是这座城里叫得出名号的妖精,凭上几分薄面,也没多少人敢觊觎我们护着的东西。”
闹剧就此停战,偃旗息鼓,却没太平。
这一夜我睡得不甚安稳,恐怕其他两人也不曾安稳。小小的不安稳表现得突出,直接手里晃着两壶酒就来敲门找我了。老实说她一直以贤良淑德的面貌示人,喝口水都要拿帕子挡住嘴角,我还真没想到她也能做出半夜温酒的活计来。
小小眼睛璀璨似明星:“陪我喝几杯?”
我避开了身子给她让路。她却摇了摇头,“房中喝酒太无趣了,随我上去吧。”
她说的上去就是跃到房顶上,小小有钱,乞园屋顶满铺的都是细瓦,就算是于我这样没什么功底的,爬个梯子也是能上的。
但爬房顶这种事,无论如何也是个体力活,等我吭哧吭哧地一手总算勾到瓦片,她已经端坐子在上头铺好了桌子,两盘桂花糕,三壶酒,一只碗。准备得齐全。
小小朝我一笑,把我给拉到了身侧坐下。今日晴夜,中间那一轮明晃晃地耀眼,星星一颗都寻不出来,单调泛味,像是一幅长纸,中间只点了一滴墨汁。我仰着脑袋,顺理成章地饮下了接过手的杯中物,辣的险些伸手扣喉咙。
小小捂着唇在我旁边直乐,消停了才问我:“从前没喝过?”
“酒入水就散了,没法喝。”
她又问道:“感觉怎么样?”
我苦着一张脸:“辛辣呛鼻,”剩下的一点我也不喝了,嫌弃地跟杯子一起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角,“再也不想喝了。”
小小笑了笑,睫毛蒲扇一样微微抖了抖,敛下眼眸道:“我初来人间的时候也不愿意喝。后来待得久了,从难过到适应再到欢喜,最后,”手指头勾着酒瓶的颈儿,扬起脖子就灌了一大口,“最后是迷上了,恋上了,分不开了。”
我看着她雪白纤长的脖颈,眼睛一花,觉得跟天上挂着的月亮是一样一样的。
关于她的事,我是知道点的。不过这知道,也只限于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过程一概不明,也不知道其中滋味,是似今天烈酒辣喉,还是如桂花糕香甜。
小小自顾自喝着,边跟我絮絮叨叨:“我和那人相识得怪啊,他抓到我,本来是见体长肥美想要开个荤,佐料备好火堆升起了,没料到我却已经修成了人形。天天嘴巴里说要收了我,又不见动手,偏偏带着我跑了各个地方,等到我迷上了,他却说他要回去了。”
“他要去哪里?”我接口道:“你跟着去啊。”
她向我粲然一笑,眼角的泪珠没绷住给滑了下来,泛着月色的粼粼寒光,一直落到下巴上,黏住了尖头钝头却一直下坠,一拉一扯看得我难过,直接出手用指尖沾着拉了下来,这么一小颗东西,占了眼睛的光,又会是什么奇妙?
小小说:“眼泪是甜的。”
我大喜,深信不疑地咽下去。顷刻间就变了脸色。
小小看着我直乐,“看吧,别人说是甜的,其实都是苦的,又咸又涩,后劲还会反的一阵一阵,还不如酒来的刺激。”
我也跟着笑:“这眼泪虽说是难吃了点,但好歹还能咽下去。那酒我可一点都没兴趣。”
小小估计是喝多了,又哭又笑,还趴在我身上念佛经讲佛偈,眼泪一大片一大片沾湿了我的衣衫,黏在身上难过不说,夜间凉风一吹还冷飕飕。她本来估计是想当个说客,讲些人生苦短的哀伤小故事想把我哄回去,结果不知道不小心触到了脑子里那根弦,把自己哭成个蠢蛋。
可这女人面上假惯了,哪有这么容易哭得?我想了想,估计是她的脑子里密密麻麻全是那种弦,蜘蛛网似得,甩不掉也逃不开。
我怀里的囚龙环佩温热,夜半十分,屋顶小风嗖嗖得刮,也没让我感觉太冷。
我想到了那夜在陆照君怀里揣着的噩梦,小小说白日能做梦,不知我睁着眼睛,还能不能梦?
一手握着囚龙环佩,我把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